《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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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荣平
如今人们闲谈，总爱打趣“钓不到鱼便是失业”，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只是笑谈，对年过六十六的老王来说，却是半生光景的真实写照。一根鱼竿、一湾河水，串联起他数十载的岁月，也道尽了时代变迁里寻常百姓的生活滋味。
永丰河水绕着村落缓缓流淌，两岸垂柳年年抽枝，清风拂过，枝条轻摇。老王独坐油布伞下，脸上沟壑纵横，是岁月风霜流过痕迹的真实写照。他目光注视着水面的浮标上，半个时辰过去，那枚鹅毛梗做成的浮子始终静立不动。老王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竹制鱼竿，心底满是怅然。
生在这片乡土，老王是地道的庄稼人。在集体劳作的年代，村民们统一出工、统一收工，每日的时间被农活排得满满当当，属于自己的闲暇少得可怜。可那时日子清苦，粗粮和着野菜做成的糊糊勉强果腹，饭桌上难见荤腥，钓鱼便成了农家人为数不多的贴补门路。村中的池塘归集体所有，明令禁止垂钓，唯有这条宽阔的永丰河，允许村民在劳作间隙下竿。
那时河里水产丰饶，鱼虾成群。老王的钓具全是亲手打造：截取邻家竹园的青竹做竿，普通棉线充当鱼线，
用鹅毛梗剪成浮标，三号缝衣针，烧红打弯后就成了鱼钩，田埂下沟渠旁随处可挖的蚯蚓，就是最实在的鱼饵。每日劳作之余，他总要挤出片刻光阴奔赴河边。寻一处水流平缓的位置打好鱼窝，坐在青石上卷一支旱烟，悠悠吐出烟圈，稍作歇息便垂线下钩。
哪怕只有短短一两个时辰，收获却从不会让人失望。鱼竿起落之间，麦穗鱼、鲫鱼、白条、鲶鱼接连上钩，鱼篓里“扑通”“啪啦”声此起彼伏。往往短短半晌，便能拎着满满一篓河鲜回家。年幼的孩子早早守在门前，望见沉甸甸的鱼篓便喜笑颜开。一锅鲜美的鱼汤，能让清贫的日子多几分暖意。那时的老王，有鱼可钓，却惜时如金，能挤出来的垂钓时光寥寥无几，每一次下竿，都格外珍惜。
星转斗移，寒来暑往。时代悄然改变，集体劳作的模式成为过往，儿女长大成人，家里的日子渐渐富足。如今老王已步入暮年，不再被农活牵绊，整日清闲自在，大把的光阴可以随心支配。他依旧眷恋着永丰河，就爱坐在河畔，临水垂钓。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河水依旧，水里的鱼却越来越难寻踪迹。常常守上大半天，浮标纹丝不动，昔日满篓渔获的光景，再也难寻。从前是没时间钓鱼，如今是有了大把时间，却难钓上几尾鱼，望着平静的河面，老王时常生出“无事可做”的失落。
近些年，当地重视水域生态修复，清水重回河道，水草渐丰，绝迹多时的鱼虾慢慢繁衍起来。看着河里日渐增多的游鱼，老钓友们心中欣喜，以为又能重拾往日乐趣。可守护生态的举措接踵而至，为维系水域生物平衡，相关部门出台规定，永丰河水面全域实施禁钓。
一纸禁令，让河畔再无垂钓身影。
清晨的微风依旧拂过垂柳，河水汤汤，鱼群在水中自在游弋。老王依旧习惯来到河边走走，只是手中再也不握鱼竿。站在岸边望着粼粼水波，半生渔事在心头一、一浮现：年少时忙生计，有空隙便抓紧垂钓，盼着一篓河鲜改善伙食补贴家用；中年后奔波劳碌，垂钓是苦日子里一点慰藉；晚年清闲，有心守河垂钓，却难觅游鱼踪影；待到生态向好、鱼虾重回，为了一河碧水永续，又必须放下手中钓竿。
从“有鱼钓、没时间”，到“有时间、没鱼钓”，再到“鱼虾归来、全域禁钓”，一根小小的鱼竿，映出的不仅是一位老人的半生过往，更是一方水土的时代变迁。曾经，钓鱼是农家糊口的副业；如今，禁钓是守护生态的共识。
河畔风软，岁月安然。老王望着悠悠河水，心中早已释然，感慨道：“失业就失业吧！”
一河清水、满池生灵，便是这片土地最好的光景。那份延续了一辈子的河畔情怀，不必寄于鱼竿，静静守望，亦是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