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渊明
今年初秋,我在庐山脚下小住了一个星期。农家乐的篱笆缝里漏出几支黄菊,风一过,香能漫到院子里。主人递来粗瓷碗,盛着刚酿的米酒,啜一口,有股谷香的甜,让我想起一千五百年前的先生,不知在漫长的岁月里,这米酒的滋味是否改变。
先生的身后,时光的河无声淌过一千五百多个春秋了。王朝更迭,衣冠代换,魏晋的风骨早已沉入历史的河底,成为后人凭吊时的几声叹息。社会的变迁,时代的嬗变,是那位固执而带着几分“迂腐”的先生始料不及的——他不会知道,当年那个小小的彭泽令,会在后世成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地标;他更不会知道,那个被乡邻笑称“拙于生计”的老农,会成为千百年来中国文人心中最柔软的归处。但有些东西,却像河床下的磐石,任凭水流冲刷也不曾有太大改变,这便是世道人心。人心是柔软的,纵使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依然会有人在他“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吟哦中红了眼眶,在他“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决绝中获得心灵的慰藉。那些被世俗磨得伤痕累累的身心,总能在先生的诗文里找到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被清冽的文字浸润、修复,重新长出温柔的力量。
先生原是出身于“官宦世家”的。曾祖父陶侃是晋朝开国元勋,官至大司马,封长沙郡公,以为政精勤,竹头木屑皆筹备用,治荆州“路不拾遗”,在朝堂之上留下了赫赫声名;祖父、父亲虽未居高位,却也做过太守一类的地方官,门第清贵,家风严谨。这样的家世,让他自幼便沐浴在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之中。少年的他,也曾有过“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的豪情——那时的他,像一只渴望冲入云霄的飞鸟,眼里有四海风云,心中有济世宏图,总想着能像先祖一样,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为苍生谋福祉。二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出仕,做了江州祭酒,本以为能从此踏上“大济苍生”的路途,却不想官场的污浊远比想象中更甚。上司的昏聩、同僚的倾轧、规则的僵化,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那颗滚烫的心渐渐捆住。没过多久,他便因“不堪吏职”而辞职归家。此后他又做过桓玄的幕僚,看透了军阀割据的乱象与争权夺利的残酷;直到最后一次出仕,做了彭泽县令——那是他仕途的终点,也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彭泽虽小,却也是一方治所。他在任上八十余日,一心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减免苛捐杂税,劝课农桑,甚至亲自下田教农户耕作。可官场的规矩,从来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上面”。那一日,郡里派督邮来巡查,属吏告诉他:“督邮威严,您该束带相见,备好礼金,好好逢迎才是。”这话像一根针,猛地扎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志向,想起了“达则兼济天下”的古训,想起了这些年里见过的贪官污吏如何盘剥百姓、欺上瞒下——而如今,竟要他也弯下脊梁,为了区区俸禄向这种“乡里小儿”低头?“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这一声怒喝,穿越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时光,至今仍掷地有声。他把官印、官服整齐地放在县衙案上,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这一走,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而是他用半生清醒换来的决绝:他要为自己保留心灵的一方净土,哪怕那方净土,要在泥土与汗水中耕耘。
旁人总说先生“愚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放着好好的“县处级”官员不做,衣食无忧的日子不过,偏要去种那几亩薄田,这不是愚是什么?迎接上级官吏,不过是做做官样文章,塞些散碎银两,大家皆大欢喜,何苦要较真?可他们不懂,先生要守的,不是官职,不是银钱,而是心里那点不肯蒙尘的光。中国古代的社会阶层像一座金字塔,皇帝高高在上,中间是层层叠叠的官吏与富商豪绅,底层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民百姓。先生原本站在金字塔的中上层,只需稍稍弯腰,便能坐享梁肉美酒、锦衣玉食;可他却偏要往下走,走到最底层,和那些被压迫、被剥削的百姓站在一起。他尝过饥寒冻馁的滋味,吃过粗茶劣酒的苦涩,在青黄不接的季节里,也曾为了一口粮去向人乞讨——可他的脊梁,却从未弯过。旁人笑他“笨”,笑他“铁杆的二百五”,笑他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可那些人口头上学先生,有几个是真学?有的把辞官当作向当权者讨价还价的砝码,做官时捞足了油水,厌倦了纸醉金迷,便辞官归隐,住着深宅大院,有成群的妻妾奴仆伺候,有大把的银子供着游山玩水,这哪里是“归隐”,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享乐”。真正像先生这样“玩真格”的,有几个?做官时两袖清风,辞官后真的脱下官服,扛起锄头,在烈日下躬耕,在风雨中守着几亩薄田,在饥寒中守着一颗初心——这样的人,在历朝历代的“聪明人”眼里,可不就是个“二百五”?
可先生自己知道,他不是“笨”,他是清醒。他的一生,是痛苦的,也是矛盾的。他曾在《杂诗》里写“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那份壮志未酬的失落,像一根细刺,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他也曾在深夜里独自饮酒,对着孤灯叹息,想起自己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力改变乱世的模样。可他又是幸运的,自由的。在无道的乱世里,为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骑高头大马、吃美酒粱肉,却也要伴着担惊受怕、勾心斗角,今日不知明日事,说不定哪天就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儒家的理想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句话刻在他的骨血里太深了。既然“济苍生”的路已经被堵死,既然官场的污浊已经容不下他的清白,那他便选择“独善其身”——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主动退守,退到自己的精神家园里,退到与百姓同呼吸共命运的日子里,守住内心的清明。
先生是属于秋天的。秋天的天空湛蓝高远,没有一丝杂质,像先生旷达高洁的心胸,能装下所有的失意与豁达;秋天的菊花开在篱笆边,金黄的花瓣不张扬、不喧嚣,带着淡淡的清香,像先生平淡素洁的品格,在乱世里独自绽放;秋天的青松依然苍翠,哪怕霜打风吹,也挺直了枝干,像先生孤高坚贞的品格;秋天的归鸟掠过天空,自由自在地飞回巢穴,像先生的自由精神,挣脱了官场的枷锁,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秋天是属于先生的,秋天的米酒甘醇醉人,是他亲手所酿,每一口都藏着劳作的喜悦,足以抚慰他疲倦的心灵;秋天的田野丰盈迷人,稻穗低垂,高粱红透,这是对他作为真正劳动者的信任与回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官”,他是弯下腰、流着汗的“农”,土地记得他的每一滴汗水,也反馈给他最实在的丰收;秋天的和风不冷不燥,温煦宜人,像一双温柔的手,拂去他身上的疲惫;秋天的太阳不酷不烈,慈眉善目,像一位宽厚的长者,温暖着贫弱无依的他。秋天的田家父老笑容可掬,他们在田埂上相遇,递给他一碗刚煮好的新米饭,听他念几句新写的诗,虽然不懂那些深奥的字句,却懂得他心里的善良与真诚。秋天的田畴山野流金溢彩,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生活的希望,每一缕风里都飘着收获的香气。
世人常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这话用在先生身上,倒有几分贴切。造物主似乎总是不公平的:它让先生生在乱世,让他备尝人世酸辛、饥寒困顿,让他的肉体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他在《乞食》里写“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那份走投无路的窘迫,读来让人鼻酸;他在《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里写“夏日抱长饥,寒夜无被眠”,那份饥寒交迫的凄凉,至今仍能刺痛人心。可造物主又是公平的:正是因为这些苦难,让他真正走近了劳动大众,懂得了他们的悲喜,听懂了他们的叹息。他没有躲在书斋里吟风弄月,而是把自己活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懂他们种地的辛苦,懂他们交租的无奈,懂他们对安稳日子的期盼。这份懂得,让他的诗不再是空洞的文字游戏,而是从心灵深处喷发而出的甘泉,是从磨难中淬炼而出的菁华。他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没有抱怨,只有坦然;他写“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没有哀愁,只有宁静;他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没有矫情,只有自在。这些文字里,藏着一个真实的陶渊明,藏着他不肯妥协的坚守,藏着他对生命最本真的热爱。
先生在世时,其实默默无闻,声名不显。他的诗没有被当时的文坛重视,他的选择被当时的世人嘲笑,他只是一个住在南山脚下的普通老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喝多了酒,就在篱笆边睡上一觉。可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他没有像那些炙热夺目的太阳一样,光芒万丈却转瞬即逝;他更像一轮皎洁素淡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历史的夜空里,初看时或许不够耀眼,可时间越久,那清辉便越发煜煜生辉。一千五百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官吏早已化为尘土,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军阀早已被人遗忘,唯有先生的名字,连同他的诗、他的品格,一起刻在了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每当秋风起时,每当菊花开时,每当有人在世俗的泥沼里感到疲惫时,总会想起那位在南山下种豆的老者,想起他那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决绝,想起他“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坚守。
秋天到了,先生回来了。秋天的渊明和属于渊明的秋天,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首永远也读不完的诗,像一幅永远也看不厌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