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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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像一副沉重的石磨，转得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而我，就是那个守在磨盘旁，默头推磨的人。数十年间，从那青丝满头，磨到两鬓飞霜，我居然从未意识到自己在变老。终于有一天，蓦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这缘于外孙女出生，我一下子成了“外公”。
是啊，听得叫一声“外公”，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又像是一把神奇的钥匙，开启了一扇通往全新情感世界的大门，那门里，尽是未曾体验过的幸福，自然也有觉醒。
一
首先，我得感谢女儿给了我当外公的福分。
女儿独生，是往昔计划生育政策的结果。在老家那个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地方，“重男轻女”思想犹如阴霾，父母那辈人，相较于我们，承受着更多来自世俗的闲言碎语。曾有亲友一直蛊惑我们“偷生”，但通过深思熟虑，我们还是放弃了违法的念头。女儿就在这种略显“孤独”的环境中长大，虽然可以独享父母之爱，但也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自小，女儿就被我们“定向培养”，不敢说望女成凤，但也要让她不落人后呀。尤其是我，性格急躁，要求严苛，在女儿眼中，或许是那种既爱又惧的“克星”。如今回过头去看，那时所谓的“严父”，一半是爱，一半是虐。我完全按主观意志为女儿规划了一条人生之路，似乎和警察训练警犬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从踏进幼儿园起，我就没让她轻松过。冬日里去接她放学，要拼买玩具。我说，先来一场跑步比赛，如果你赢了，就给你买。我假装吭哧吭哧跑不动，让她在前头滴哒滴哒地跑，直到累得噘着小嘴喘气，我才把玩具“奖”给她。步入小学后，每学期伊始，我都会“悬榜”明示：期末考试成绩若获前三名，分别奖励多少元。为了获得这点奖金，女儿平常学习何其认真，考试之前，她都信心满满，主动提醒我们：大人可要说话算数哦！每逢升学大考，我亦会故作开明之态，充分听取她的意见，奖品的分量也随着学业的进阶而不断加码：小学升初中，要买山地自行车；初中升高中，要买索尼CD播放机；高中升大学，要买全城最好的手机，还得带她去看一回湛蓝无垠的大海。
她读小学时，班上有一个要好的同学，家境优渥，在辅导班学钢琴且取得八级证书。女儿羡慕极了，提出也想学。当时，我们感觉她“五音不全”，连唱少年先锋队队歌也常常跑调，关键是买一台钢琴需近万元，而我月工资才两三百元，就没有满足她的愿望。女儿为此怏怏不乐，我赶紧找她谈心。先问她喜欢吃猪肉吗，她点头称是，我继而追问猪肉的来源，她眼中满是疑惑。我耐心解释道，猪肉是农民喂养、屠夫宰杀来卖的，你喜欢吃肉，但不必亲自去养猪杀猪。同理，对于音乐，你只需用耳朵聆听、用心去感受其中的美妙即可，又何必非要亲自去弹奏呢？我这一番看似歪理的言辞竟成功说服了她，而她的条件仅是买一双时尚的运动鞋。
在青春叛逆期，她妈多次与她“较量”都败下阵来。一日下午放学后，班主任安排女儿出墙报，直至天黑仍未归家。她妈焦急万分，在她房间翻箱倒柜，想找一下老师或同学的联系方式……她回家后发现笔记本位置异动，顿时不依不饶，指责侵犯了她的隐私权。我下班回家，恰遇她在发毛，就给她上了一通“法律课”：隐私权是针对外人而言，你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与你妈何来隐私之说？再者，父母对孩子拥有监护权，监护权比隐私权大，是管隐私权的……这下，她哑口无言了。待过些时日，她查了一些资料想“翻案”，我微笑回应，此事已过“上诉期”，她也只能无奈地“哼”一声，瞪瞪眼作罢。
也真是的，在我的“专制”之下，女儿犹如一辆全力冲刺的赛车，在布满坎坷、荆棘的赛道上疾驰不息。她先在南京上了四年大学本科，而后又考到北京读了两年会计硕士。尽管她学习长进、事业顺遂，但长期以来，我们父女之间心存介蒂，鲜有沟通，还常常因着装、饮食以及对世间百态的观点分歧而发生争执，往往赌气三五天，互不理睬。
直至外孙女降临，我惊喜地发觉女儿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如同一束丁达尔光穿过云层，将多年来笼罩在我们心间的那片雾霾彻底驱散。即便远在北京，工作繁忙不堪，她每晚都会雷打不动地打来电话嘘寒问暖；换季之时，总会精心挑选各类新装寄回家中；每逢佳节，亦不忘快递大大小小的美酒佳肴。在她的细心奉养下，我竟有了一种渐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失能老人的错觉。
犹记得我五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中午下班回家，推开房门，竟看见女儿面带笑容站在面前，我以为是幻觉——毕竟昨晚还在电话里与她闲聊，咋会突然出现在家中？我揉了揉双眼，再三确认后，不禁用责问的口吻问，搞什么名堂！怎么跑回来了。她莞尔一笑，轻声说道，明天是您的生日呀！我向来对自己的生日不以为然，也不在乎过不过生日，但当了母亲之后的女儿却把这一日子记住了。为了让我惊喜，她早早预订了机票，妥当安排好家中诸事，只身赶回老家。
为我过完生日后，送她去机场，我的心里久久无法平静。女儿出嫁之际我未曾落泪，过往无数次的送别我亦能强抑泪水，但在这一天，我才真正理解了“女儿是父亲贴心小棉袄”这句话的意蕴，望着她通过安检、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泪水潸然而下。
二
其实，“外公”的称谓，也是我向女婿“争”来的。
对于母亲之父亲，南方习惯称外公，北方喜欢称姥爷。女婿小檀是北方人，起初教导外孙女叫我姥爷，我听了几回，总觉得不顺耳，便对女婿说，还是叫外公为好。他笑着解释，带个“外”字怕我心里不舒坦。可我执意坚持，他也就依了我。
初识女婿，那是十年前了。
女儿硕士研究生毕业后，考入一家外企工作。数年间一心扑在工作上，对个人感情之事不闻不问，我和她妈远在他乡干着急，托熟人朋友跟她介绍过几个对象，却都入不了她的眼。在我们望眼欲穿的焦急等待中，她发来了信息，说要带个人回来给我们瞧瞧，她妈兴奋得一宿没睡好。但我却一反常态，有如大将指挥千军万马临战前那种冷静：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婚姻大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追悔莫及！
不知从何而来的灵感，也许是对身边人长期观察的感悟，或许是自身生活经验的总结，我定下一条规矩：家庭、个子、长相、文凭、职业等方面我不管，但见面必须喝酒，当然是白酒，而不是红酒更不是啤酒，否则，就别带来见我？
女儿诧然，哪有哪家爹妈这样选女婿的？！
我耐心向她解释：其一，从酒量看健康：喝多了脸不红、筋不胀、心不慌，才能干重活经风雨；其二，从酒品看人品：喝醉了不哭不闹、不急不躁、不狂不傲，方为真君子好苗子。女儿将信将疑，问，要喝多少？我说，至少半斤。她摇了摇头，有些担忧道，他从来没喝过白酒，怕伤了身体。我退让一步说，视现场表现而定，可以多些，也可以少些。
小檀怯生生地跟着女儿来了，个子中等，面庞清秀，看上去就是个文弱书生，我心里不由得凉了半截。当晚，我把家人召集起来一同“面试”。女儿的表兄表弟都是“二两漱口，三两洗胃，五两六两不会醉”的好汉，盯住一个共同的目标，轮番进攻，首尾夹击。每人平均喝了五六两，小檀已面带难色。我见好就收，随即让他起身发表“恋爱感言”，没想到，他不仅站得稳当，头脑仍十分清醒，举止文雅有礼，说话条理清晰。你说，我能不高兴吗？不禁又多喝了几杯，结果脚手失衡，让小檀搀扶着送回家。
自那回以后，我再没见他喝过这么多酒。
虽然“以酒择婿”过了关，但我始终用一种挑剔的眼光，暗暗审视这位我将女儿终身托付之人。待当上老岳父，要么他们回乡探亲，要么我们进京过节，相聚的机会稍多了一些，我越发觉得他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学习——谁让他遇上一个喜欢学习、终身学习的老岳父呢——茶余饭后，没见他手里捧过一本书，不是默头刷手机，就是专注打游戏。我有意在他面前阅读一些文学类杂志，不时给他推荐一些好文章，他却难为情地说，从小学到大学，差点在书海里淹死，现在手一碰到书，脑瓜就发疼。我再也不敢勉强他，任由他去吧。
三年前，我请假专程赴京为外孙女庆生。小檀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纸箱，我原以为是给外孙女买的生日礼物，打开一看，却是十来本像砖头一般厚的书，我翻了翻，全是报考注册会计师的学习资料。我颇为惊讶，问道，谁的书呀？他笑了笑说，我的！我打趣道，你不怕头疼吗？他像被蜂蜇了一下，抖了抖肩膀，慢吞吞地说，得赶紧考个证，再找个收入高些的工作，不然，拿什么跟孩子买学区房啊。
渐渐地，我觉得小檀越来越像我，站在一起，不熟悉的人定会认为他是我的亲儿子。对于家事、国事、天下事，我们的看法高度一致。他对饮酒似乎也产生了兴趣，去年国庆我进京休假，他把家里珍藏的老酒拿出来，一连几天晚餐都陪我碰杯，有说有笑。嘿，见我俩如胶似漆，连女儿也生了醋意，故作嗔怪对我道，他和我，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呀？
三
外孙女还在娘胎里，妻子的脸上就如打蜡般光亮。事先也没跟我商量一下，就申请提前退休了。
白天，她是大街小巷母婴店的常客，宝宝衫买了一套又一套，必须是精棉的；护肤品购了一堆又一堆，一定要天然的。夜晚，则盯着手机屏幕，在各大购物网站畅游，货比三家，乐此不疲，银行卡上的余额慢慢蒸发，快递小哥更是三天两头来按门铃。本来离预产期还有个把月，她就已经迫不及待了，手拖肩扛，急匆匆登上去北京的航班。
她不在家，我已然一个形单影只之“留守”老头，既要忙于公务，又要操持家务，常常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特别是对那些培植多年的“花宝宝”，她离家时再三嘱咐我，要适时浇水、松土、施肥、除虫，倘若少了一钵、死了一株，都得要我负责。听我在电话里抱怨，她却用那多年养成的哄学生的口吻来对我说：再坚持几天，等娃娃满月，我就回来了。
可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她原以为外孙女那已退休的奶奶可以来换换手，让她休息一下，谁知亲家因身体状况不佳无法胜任。于是，她如同上了一辆不靠站的列车，不知道何处才是终点，心头一片茫然。更要命的是，她原以为侍弄外孙女可以像当年哺育女儿那样简单，同锅同灶、有啥吃啥；可如今时代不同了，必须讲究科学，定时定量、精准精细。当着女儿女婿的面不便说，背地里却打电话向我诉苦。我知道，这好比让一位拖拉机师傅去驾驶复兴号动车似的，得有个学习适应过程。可是对她的处境，我不能打退堂鼓，必须不停地给她加油、鼓劲。
接下来的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女儿、女婿要上班、出差，照料外孙女的担子，几乎全压在了她的肩上。吃、喝、拉、洗，要管；爬、滚、站、走，要引；叫、说、唱、诵，要教。每天清早不到七点就得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能休息。她说，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很紧，就生怕外孙女吃不好、摔跟斗、发高烧。有一天晚上，不到一岁的外孙女突然发病，先是呕吐，继而发烧。一家人赶紧抱起孩子往医院里跑。医生说，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女儿女婿倒没有说什么，但她却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顿饭、哪道菜做得不卫生啦？接连几夜都没合一下眼。
若遇女儿、女婿放假或休假，她偶尔能回家休整几天。去年国庆长假回家，但见她比前些年衰老了许多：眼圈发黑了，皱纹加密了，白发增多了，鞬鞘炎导致大拇指不能动弹了……回到北京，女儿为她开了体检单，其结果令人大惊：左肺上叶有肿物，再经多家医院确诊为肺癌，随即住院切除了左肺上叶。通过病理分析，好在病情处于早期，不用放疗和化疗。
刚出院那会，她体重比之前轻了二十斤，伤口疼痛难忍，昼夜咳嗽不停，如厕亦需搀扶。为了让她身体早日康复，女儿雇了个保姆照料外孙女，我将她接回老家来调养。在家休养三个月，身体稍有好转，她又操心起外孙女的饮食起居了。有一天晚上和女儿一家视频通话，看见外孙女面黄肌瘦，她心疼得不行，那边一句“外婆，我好想您啊”，就惹得她泪如雨下。
第二天中午，我下班回家，不见妻子踪影，赶紧拨打她的手机，却无法接通，过了饭点也不见人回来。我担心她出门在外晕倒，正打算报警，却收到她发来的短信：已到京，飞机刚着陆，勿念。
四
外孙女乳名叫“草莓”，女儿说当初妊娠反应十分严重，吃啥吐啥，只有吃草莓才会消停一会儿，于是老早就确定“草莓”这个名字了。我曾开玩笑，要是个男娃，叫“草莓”就不太合适了吧。女儿一本正经地说，我满心就盼着是个女娃，哪会有错？
诚然，时移俗易，哪家的女娃不是掌上明珠！
我自然也十分欢喜！
当我第一次将那粉嫩软糯的小生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是那么的娇小，那么的脆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在我的臂弯里散发着生命的芬芳。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生命的长河在眼前奔腾而过……她的每一声啼哭、每一次微笑，都如同灵动的音符，在我心中奏响一曲生命的欢歌，驱散了岁月留下的疲惫与沧桑。
外婆不知从哪里讨来的育儿经，草莓满月伊始，她便每日早晚为其诵读经典。什么《德道经》，还有《千字文》，连我自己读起来都十分费解，一个尚不能言语的娃娃又咋能领会。我起初颇不赞同，但外婆却说，并不是要她听懂，只要她愿意听就行了。可真是怪，还在咿呀学语的时候，草莓躺在沙发上，只要听到外婆诵读，她的小嘴唇就会有节奏地跟着开合，不时发出“嗷”“啊”之声。草莓才两岁多一点，外婆读上句，草莓接下句，一老一幼，相映成趣。有一回，我将《千字文》儿童读本递与她，让她读给外公听听，她落落大方地接过去，轻晃着小脑袋诵读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我深知她并不明白这些深奥文字的含义，但我为她的记忆力和语言表达能力所折服。
待上了幼儿园，草莓就成了老师经常点名上台讲故事的乖孩子。自然，当外婆的也常将此视为自己的“功劳”，经常挂在嘴边。我曾反问，当初，你为啥没用这些办法教她的妈妈呢？外婆叹了口气说，那时，我也不懂呀！
记得暑期休假，踏入女儿家门，甫一坐定，刚满四岁的草莓就拿着一颗红红的草莓递到我嘴边说，外公，你尝尝我种的草莓，可香甜呢。
什么，你种的？我惊愕。
她眨着大眼晴，拉着我的手，来到阳台上。啊，阳台的铁架上果真有一盆草莓，叶片葱翠欲滴，盆周挂垂着一颗颗灯笼般的红果。女儿随着跟来介绍说，春日到花鸟市场买了些绿植回来，本来是想装点家居，随意选的一盆草莓苗，却让草莓高兴无比，她说，我叫草莓，它也叫草莓，是我的妹妹，我要好好待它。还真是的，三个月来，草莓每天早上都要到阳台上向“妹妹”问好，还学会观察它口渴不渴，有害虫、细菌欺负它没有。每到给绿植浇水或施肥的时候，草莓都要亲自来照料“妹妹”。
草莓扯着我的衣角问，外公，我种的草莓香吗？
女儿随手抚摸着站在身边的草莓的发顶，夸赞道，草莓真有出息，来年我们多栽几盆。草莓兴奋不已，蹦跳叫嚷：来年，我又有好多好多妹妹咯。于草莓的欢悦之中，我仿若瞧见一颗爱的种子正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发芽。
蓦地，我想起她的妈妈幼时在我面前担惊受怕的样子，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愧疚。
五
爱究竟为何物？它宛如那串联亲人情感的金线，这些金线相互交织，构筑成一张致密的幸福防护网。每当我们遭遇委屈、挫折，甚至不慎跌倒，都能够在这张网中，收获温情的慰藉与心灵的滋养。恰如那首《幸福着你的幸福》的歌里唱的：“在从梦中醒来，微笑是你的常态，每个梦里都有爱的色彩。你的步伐轻盈如风，在这世界你找到了你的歌。幸福你的幸福，让它像阳光般洒落在每个角落，温暖每个心窝……”
近读列夫·托尔斯泰的《人生论》，他认为，爱就是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更重，爱别人胜过爱自己动物性的个体。从女儿、女婿、外孙女以及外婆的身上，我深切体悟到，爱即为幸福的源泉和动力。这般爱意，既涵盖对自我的珍视，亦包含对家人的深情，乃至对朋友、众生的博爱。唯有当关爱他人更为深厚、更为诚挚，那幸福的篝火方能熊熊燃烧，泛光溢彩。
生命，仿若一场怀揣着爱的灵魂之旅与自我救赎，生理的衰老并不影响生命的幸福。岁月的石磨依旧会不疾不徐地转动，而我，亦将慢慢老去，总有一天，我的肉体会消逝于尘世，但我的生命将会在女儿、外孙女及其后代的血脉中得到绵延赓续。而今，身处于“外公”这一角色里，我唯一且理应做的，便是静静地感受着岁月沉淀后的宁静和幸福，满心欢悦地走向生命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