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我刚逛完拜将台,正沿着汉宁路走向老友新家。路上遇到一位相熟的老师。我戴着墨镜,梁老师望着我,一时有些迟疑。我连忙摘下眼镜,他这才认出我来。
“你到汉中有事吗?”梁老师问到。
“为编撰刘氏家谱,回老家了一趟。”我便答道,“专门实地考证,核查了所有古碑铭文。”
“我刚从工作室出来,准备回家”,梁老师邀我去家里坐坐,我告诉他正要去老友新房。
“既然你们已经约好,如果明天不走的话,去我工作室坐一坐。不远,就在这附近。”
“好,那明天再约。”在初夏的阳光下,我们挥手作别。
我与梁老师相识已有十余年,彼时他于西安交通大学教授书法。我本不研习书法,却因书稿一事与之结缘。我曾受人委托,当面呈送《风雅长安——梁新云书法作品集》样书,听取他的修改意见。或许起初是因为同为汉中人,而我也曾于西安交大求学的缘故,关系自然亲近了些,自此一直保持联络。
我俩约好次日上午见面。同行老友自学书法多年,正四处寻访良师,我便同梁老师提了,想带他一同登门求教。梁老师回复,“没关系的,明早八点半来我工作室吧”。随即发来他工作室的定位。
第二天上午九时许,我与老友来到了梁老师的工作室。工作室坐落于汉江东岸一处高层住宅内。梁老师热情迎候,刚跨进门,一张宽大书案便映入眼帘,几乎占去室内大半空间;案上文房四宝排布齐整,案边堆叠着写就的大量纸稿。
梁老师示意我俩找地方先坐,取来两个玻璃茶杯,沏好新茶。待梁老师在藤椅坐定,我们才在长桌对面的方凳上落座,三人就此围绕书法漫谈开来。
灵魂之问:书法是什么
“你们觉得书法是什么?”甫一落座,梁老师便抛出这一灵魂之问。我与老友几乎异口同声:“书法是一种生活方式。”
梁老师并未当即评判我们的答案,转而谈起书坛由来已久的论战:要不要建立一套独立的书法美学体系,这一议题业界争辩多年。
“每一位习书之人,各有初衷与期许,又岂能简单用 “艺术” 二字一言蔽之。”至于书法是艺术还是其他,梁老师一句话便道出了其中要义。
书法不只是书写技法,更是笔墨法度、文史涵养、个人审美与人生阅历的集合,是多重素养的融会。“古人琴棋书画,恰恰就是你们所说的生活方式。”这正是梁老师的艺术理念:书法当是 “技、学、心、品、境” 的综合呈现。
学书法还需要走出去,行万里路,多体验生活。梁老师聊起云南大理之行的见闻。他到访永平县,见到唐、元遗存的古梅群,树龄最老者已逾千年,即便放眼全国亦属罕见。据同行的当地人介绍,洱源县年年举办梅花节,梅子可作香辛调味。观览之余,他心生思索:历经战火与千百年风霜,这片梅林何以生生不息?
赴剑川途中,道旁成堆的稻草垛映入眼帘,这让他联想到故土被弃置不用的稻草。当地盛行杀猪菜,梅子醋蘸水堪称这道吃食的灵魂,更是食用“生皮”必不可少的调味。当地人处理猪毛也不用沸水浸烫,而是以稻草包裹灼烧,洗净之后,便直接食用生皮与半生肉片。
“大理古梅得以流传,或许正源于它融入世俗日用,那书法何尝不是如此?”梁老师借此番游历感悟,举重若轻地点破书法的本质,又同我们谈起他近期颇为得意的摩崖题字 ——“泻玉”。
二字广为人知出自曹雪芹《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本是贾政与众清客为大观园临水亭拟定的题额。梁老师取此二字,为大理一处景区题写摩崖石刻,自有两层用意:一则描摹飞瀑奔涌,似美玉倾泻而下;二则喻山石本身温润如玉。题写“泻玉”的巨石由梁老师亲自遴选,石高约三四米,春水上涨便会形成瀑布。只是这块巨石原不在景区游览主路线上;待到春水初涨,负责人目睹飞瀑泻落的实景后深为触动,决意专门开辟一条观景通道,此地日后或将成为景区一处地标。他日读者若有缘到此,自能体会这份用心。
为什么要学古人?
“那书法于您而言,又是什么?” 老友开口问道。
“目前对我而言,天天写字便是生命的存在形式。”梁老师将他研习书法至今的关键节点与我二人娓娓道来。
谈及自己的习书之路,梁老师缓缓道来:少时便酷爱笔墨,人大毕业后,赴南京艺术学院专修书法。其后作品接连入选全国书法篆刻大展,可在这之后,他便主动不再参与各类展览。梁老师说:“我已经证明自己写得好书法。”毫不夸张地讲,自此他便成了书坛的一位“隐者”,身居城市楼宇之间,潜心深耕书艺。
我与好友此行目的,一来是我专程看望梁老师,二来朋友正好打算拜名师学书。闲聊间,好友表达了拜师的想法。梁老师问了两个很实在的问题:一是生计是否安稳,有没有可以沉下心练字的时间;二是家庭是否和睦,是否拥有习书的环境氛围。巧的是,这两项条件,老友皆已具备。
“我一直是自学,已经学了很多年,最近在临王羲之的《圣教序》。”
“不建议临它,从我个人学习书法的心得来讲”,梁老师笑道。《圣教序》素有 “行书天花板” 之誉,素来被视作研习王羲之行书的必修范本。梁老师看出我们面露疑惑,解释道:“不是完全不能学,只是初学阶段不建议直接临摹。《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属于后人集字,部分字甚至并非出自王羲之;况且原帖各字取自他不同时期的作品,书写时的心气本就各不相同。”
“那我现在学什么比较好”,好友问。梁老师向他推荐了研习“二王”书法的范本——《大观太清楼宋拓真本(十卷)》以及《王羲之十七贴》。习书无捷径,贵在多写临帖,细心体察古人运笔的本貌。“古人自幼便日日挥毫,凡日常书写皆付诸笔墨,浸淫既久,积累也厚。单就这两点,今人便难以望其项背。”于我们而言,唯有多看多读,勤加练习。
在推荐完临贴用书之后,老友当场请教“乃”“车”二字的草书写法。梁老师当即提笔示范。老友豁然开朗:“这两个字我琢磨许久,今日才算懂得下笔的门道。”
老友继而发问:“梁老师,您如何看待当下书坛的种种乱象?譬如射书、吼书、丑书一类现象。”
“不妨以包容心态看待。这类行为式的书写并非新鲜事物,古已有之,只是这类人终究没有经得起时间的作品流传下来。”说罢,梁老师还举了古时酒后狂书的典故。
“对,还是要靠作品说话”,我与好友同声说道。
我忽然记起数年前曾向梁老师发问:为何他笔下总取古代诗文,很少书写现代诗歌。彼时他未细说,只淡淡说自己习古。今日一席闲谈,才算解开我心中的这份疑惑。
梁老师起身给茶杯添水,窗外阳光漫洒落在书案之上,杯中茶水澄澈透亮。抬眼一看,时近正午。梁老师早已有约在先,我们纵然心中不舍,也只得珍重作别。
老话说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于梁新云先生,这份日常之中,还要再添上书法二字。书法早已熔铸进他的生命,数十年躬身实践,砥砺书艺不辍。退休之后,尤其是不再需要照料外孙女,书法几乎填满了他全部生活。他说道:“我如今无所谓节假日,除去回家吃饭歇息,余下时间尽数付诸临池。”
我有幸亲眼见证梁老师书艺日臻精进。正如老友所言:“把梁老师的草书与古人墨迹并置,几难分辨高下。”纵然至此,梁老师依旧谦逊:“我仍在不断学习,人生时日有限,古人的东西终究学不尽。”
近两个小时的闲叙,心中诸多关于书法的困惑一一消解。我与梁老师因书法相识,却早已超越书法本身。那份浸融于笔墨之间的谦逊、专注、淡泊与终身向学的境界,足以为我辈立身行事的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