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梅元贞笔名元杰的头像

梅元贞笔名元杰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16
分享

杉落巢湖

起初我以为是云,后来才认出是杉。那种介于松与柏之间的,瘦而直的影子,密密地,从半空里斜刺下来,扎入湖心。巢湖的水是浑黄的,黄得有些苍老,像一块用了许多年的旧绸缎,承着这万千的、墨绿的针。风从湖面刮过,尖尖的树梢便在绸缎上漾出细碎的纹,那纹路里藏着一种近乎呜咽的、却又是沉默的响动。

我来皖南,原是为着寻些明快的、属于“江南”的意象,粉墙黛瓦,或是青石雨巷。不想却被这一排排、一片片的水杉,用一种殉道者般的姿态,拦在了这片浩渺的、与海无异的湖前。它们站在水里,根被水长久地泡着,浸着,想来早已是冰凉的了。可躯干却倔强地,拼了命地向上拔,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刺破,好让天光漏下来,落在自己的脚畔。我有些怔忡,便向湖边一位撑着小船、正整理渔网的老人打听。他直起腰,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看一眼那些树,又看一眼无边的湖,用含混的本地土话说:

“这些‘落水杉’么?不是本地的种。老早些年,从江那边来的。”

江那边?我心头一动。他见我疑惑,便朝北面,水天相接的迷蒙处,努了努嘴:“那边,淮地。”

我于是明白了。这是淮地的树,落在了江南的水里。

从此再看这些杉,便觉出它们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执拗的劲儿了。江南的树,该是柔的,垂柳依依,临水照花,枝条是蘸了水写的行书,婉转多情。便是香樟、梧桐,也枝叶婆娑,在湿润的空气里舒展开一种圆融的富态。可这些水杉,它们的枝条太硬,叶子太细,排列得太规整,像一队队被遗忘在此地的、沉默的士兵,保持着一种严整到近乎刻板的军姿。它们不像是在生长,倒像是在执行某种漫长的、无言的命令,把自己钉在这片陌生的水域里。

连带着,我觉得整个巢湖的性情,似乎都被它们改变了。这片古称“焦湖”的大水,传说里是陷落的城池所化,本该沉郁、诡谲,充满幽怨的灵异故事。可有了这些杉,湖的苍茫里,便硬生生掺进了一种北方的、干燥的骨骼。那浑黄的水波拍打着岸,声音厚实而闷,不像太湖的烟波那样轻盈如梦,倒有几分黄河故道那沉甸甸的、拖着沙砾流动的质感。

我沿着湖岸慢慢地走,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老长,与杉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脚下是松软的滩涂,混杂着贝壳的碎片和枯败的水草,散发出淡淡的腥气。这气味也是复杂的,不完全是江南水乡的清甜,里头缠绕着一缕来自北方土地的、粗粝的土腥味。两种气味,两种水土,在这里撕扯着,交融着,像两股冷暖不同的水流,在湖底无声地交锋。

忽然想起“巢湖”这个名字的由来。古老的传说里,有巢氏“构木为巢”,教先民避兽栖身,那是最初的“家”的意象。可眼前这些远道而来的杉树,它们的“巢”又在哪里?它们的根,本应深扎在淮北那开阔的、四季分明的平原上,春承风沙,夏曝烈日,秋染霜色,冬负冰雪。年轮里记录的是干燥的季风和清晰的节气。可如今,它们却把根须,伸进了这氤氲的、几乎没有冬季的湖水里。它们会梦见故乡千里外那爽朗的星空吗?梦见那些坚硬、冷冽、噼啪作响的冻土吗?

或者,它们早已不做梦了。生存本身,就是一种最决绝的遗忘与重塑。

我走近一株最靠岸的杉。树皮是深褐色的,纵向开裂着,像无数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部写满无人能懂文字的古书。我抬手触摸,那粗糙的质感,竟与我在黄河边触摸过的老柳树皮,有几分相似。都是被风与水,用岁月反复磨砺出的、沉默的硬度。

一阵更猛的风从湖心来,杉树林发出“飒——”的一声长吟,整齐地偏向一边。无数细小的、羽毛状的褐色叶片,脱离了枝头,盘旋着,纷纷扬扬地落下。有的落在湖面,成了几点即刻被吞没的标点;有的落在我的肩头,轻得没有一丝重量。这是它们对这片水域,所能做出的最温柔、也是最徒劳的回应了。

那位老渔夫不知何时已划船远去,成了茫茫湖心一个移动的黑点。他的小船,与这些水杉,何其相似——都是这片水域里,微小而执着的异乡客。他整理渔网的动作,和杉树挺立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既对抗又和解的、漫长的韧性。

天色向晚,湖水的浑黄渐渐沉淀为一种忧郁的钢蓝色。水杉的轮廓,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化成一片片剪纸般锋利而孤独的剪影。它们不再是具体的树,而成了一种象征,一种语言——一种关于迁徙、关于扎根、关于在异质的环境中重新确认自身生命的语言。

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一株被命运的风,偶然吹落异乡的杉?从熟悉的土壤里连根拔起,被抛入一片全然陌生的“水域”。起初是惊恐的悬浮,根须无所凭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呛水的苦涩。我们或许也像这些杉一样,本能地挺直脊梁,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倔强,对抗着周遭的柔软与潮湿,固执地保持着记忆里故乡给予我们的姿态与轮廓。那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宣告:我与你们不同。

但生命最深邃的力量,或许不在于对抗,而在于那种沉默的、向下探寻的勇气。当最初的眩晕过去,生存的本能会催使那些精神的根须,缓慢地、试探地伸向脚下的异质之土(或水)。去触碰,去适应,甚至去吸收那些原本陌生、甚至排斥的养分。这个过程是痛苦的,是孤独的,是自我不断被瓦解又重铸的艰辛历险。你会失去一些旧日的形态,枝叶或许会改变朝向;但与此同时,一片新的、更为复杂的生命维度,也在水下悄然生成。你不再纯粹是故乡的你,也未能全然变成他乡的模样。你成了一个交融的、丰富的、扎根于两种文化边缘的“新物种”。

就像此刻的巢湖,因为拥有了这些淮地的杉,它的浩渺里便生长出了别处湖泊所没有的嶙峋风骨;而这些杉,也因为投身于巢湖的浑黄,它们笔直的追寻里,便浸染了江南水泽的深沉与绵长。彼此都因对方的“闯入”,而完成了自身生命的拓展与丰盈。

最后一抹天光,被湖水吸尽。杉林彻底隐入黑暗,只剩下庞大的、潮湿的呼吸,与我自己的呼吸应和着。我转身离开,脚步踩在沙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知道,我带不走一片杉叶,也舀不起一捧湖水。但我的胸腔里,仿佛也落下了一片无水的湖,湖中矗立着一些沉默的、异乡的杉。它们将与我的血脉一同生长,提醒我关于漂泊与扎根,关于失去与获得,关于所有生命在碰撞与交融中,那痛苦而又华美的、向上的渴念。

巢湖不语,水杉无声。但风记得,水记得,那些深深扎入异乡之底的根须记得。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