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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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我的姨父身子有恙，我去看望他。坐着与阿姨说话时，她提到了家中有我五十多年前的一张照片。因为我的多次搬家，家中的照片大部分找不到了，尤其是童年时的照片更是了无踪影。看到阿姨拿出这张照片，我如获至宝，于是我就将这张黄渍斑斑的照片要回来，并翻拍好存到自己的电脑上。这张照片，是我人生的第一张照片，虽然时间过去五十多年了，但拍这张照片时的情景，还是记忆犹新。
那是我上学前的清明节，妈妈带我到钱仓赶集。钱仓，是浙南一带有着千年历史的古镇，村落形成于两晋，传说因“石罅中有钱流出”而得名“钱仓”，也因吴越王钱俶曾在此停舟登陆留下“官船浦”地名的传说。五代发展成集镇，北宋列为温州四大名镇之一，清乾隆年间正式定名为钱仓镇。在太平天国时期，这里是金钱会起义的发源地。至今镇上还有一段明朝隆庆年间修建的老城门，保留一条浙南水乡特色的木结构老街。清明会市，是钱仓声名响亮的名片。这一天我们七邻八乡的乡亲都会去赶集，走一走老城墙，逛一逛老街，买点土特产，买些日用品，还有农具之类的东西，然后是到山上踏青。钱仓山境内有摇动岩、龙虎岩、罗汉洞、碧泉寺、岩庵等风光景点。妇女们除了逛街和踏青外，更多的是带着小孩到城隍庙烧香许愿，祈福小孩读书聪明有出息。钱仓因地处沿路、沿江、沿山的要冲位置，曾是浙南闽北和平阳北港的交通要塞，又加上后来104国道贯穿境内，以致每年会市期间，总会造成国道堵塞，这是后话。
那天，是久雨后的放晴，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空气中到处飘荡着春的气息。妈妈帮我穿上只有新年才穿的白衬衫，外穿无袖横纹毛线衫，海军蓝裤子和军绿色解放鞋。这件特别的显眼的毛线衫，是妈妈用姐姐哥哥们旧毛线衣拆了重织的，还是用各种不同颜色交织而成的。这身打扮的款式，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也算很时尚的童衫。冲着对我穿着的讲究，可见妈妈对此行的重视。
我们沿着江堤步行约半个小时，到了一个用粗条石铺路的码头，我们当地人通常将码头及周边的街道叫作码道，这里是从下游沿江进入钱仓的第一站，也是钱仓向东出海、溯江北上和到对岸的集聚地，街道两旁开着饭摊和各种商号，这里平时就人来人往，何况是集市的时候。穿过两旁摆满小摊的码道街，远远就望见了古城墙，城墙石缝中的小草在朝阳的晨风中摇曳着，仿佛是招手迎客的小二。城门洞下人来人往的，有些大人将小孩骑在自己脖子上，小孩手里有拿着五颜六色的纸风车的，有拿着各色零食。穿过城门洞，便是老街了。老街不宽，大约三米左右，临街两边大多是木质房，房子通常是一层，两层也有但很少。房子门面向内收进，留出一米左右屋檐，一旦下雨，人们就可以在屋檐下躲雨，这是江南老街的通用模样，更是古人的生活智慧。街道地下是石头铺成的，由于人来人往，石头早就被磨得水滑光溜。沿街到处是商铺和小贩的吆喝声，空气中也到处漾溢着让人垂涎三尺的各种风味小吃的香气。人走在街上，，以“游人如织”来形容真是非常贴切的。
我们母子俩随着人潮的前拥而行，穿过古城门，拐过几条小巷，径直奔城隍庙而去。因为下半年我将要启蒙读小学一年级了，妈妈想利用这个机会，为我在城隍庙祈福！钱仓城隍庙，原址位于北门，历史上庙宇几经拆改，最后才落建于凤山山麓，与宝胜双塔古迹遥望相对。据相关文字记载，明朝嘉靖、隆庆年间，倭寇入侵，乡民为自卫筹钱建造钱仓堡，因荒年停工，时任县令朱东光捐出俸禄资助城堡完工。传说朱东光去世前梦到玉帝封其为钱仓城隍，乡民感激其捐俸筑城，故建造城隍庙祭祀，建筑依山而建，包含门楼、戏台、大殿等。因其为朱元璋后裔，故按“京城隍”规格建造，因此钱仓城隍庙又有“京城隍”一说。在通往城隍庙的路上，携儿带女的妇女匆匆而行。远远望去，城隍庙隐在一片参天树林之中，透出一角黄墙。空中有袅袅升起的烟雾，在树林中飘绕，那是每位来此许愿的香客，心中一份的虔诚，也是心中一份的期望，更是心中一份的寄托。
我们母子俩烧香出来，从城隍庙旁的山路拾级而上。山上到处是游尝人，有卖零食的小贩，也有就在路边摆棋局的老头，更有许多摆着地摊玩有奖游戏的小贩。路两旁还有许多拿着照相机的人，招揽游客留影。我出生以来，还没有拍过照片，小孩子对一切未知的事都是充满着好奇，更有去尝试的冲动。我看着他们，心中想：“我能拍张照片多好啊！”可是嘴中又不敢对妈妈说。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们手中的相机，身子向后仰着，一步一顿地拖着妈妈的手。“是不是累了？” 妈妈就问。“哦！”我口中回答，可两眼却总是盯着路边拍照的人。妈妈笑着说：“拍照要钱的！要不以后好吗？”我口中虽没说什么，可嘴唇却翘得老高老高的。妈妈见我这样，她让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休息，她去问了拍照的价钱后，满足了我的要求。摄影师让我侧脸对着朝阳，微微抬起，一手放在向前踏在石头的大腿上，一手搭在边上一棵刚吐芽的树干上，背后是山上一块巨大的靠山石。“一、二、三”随着摄影师的口令，留下了这张我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因为角度选得好，一个天真无邪、身姿挺拔、自信满满的儿童形象，被定格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清明节。
前些天，我的儿子见到这张五十多年前的照片，说我看起来有点土，有点憨，我们一家人大笑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