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下课铃声晚响了半分钟,正欲与同学从学校南院“先生坡”出去觅食,峰城拽了拽我的衣袖,指着眼前斜坡人头攒动处大喊道,快看,哈基咪!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先听得“喵”的一声,有些苏醒。近看时,果真是一只猫,橘黄的那种,像冰心《小桔灯》那中的坚强勇敢、乖巧善良,正被几个女同学用手把摸着并且拍了照。应该是要发网上吧?这样想时,有见靠墙的旮旯处早已不知何人搭建好了一所小窝,供它栖居,窝前是一些面包的碎末。人间自有真情在,我们的同学一向都是对小动物充满爱心的。些许感动之余,又听见些“喵喵”声,越听越是觉得太像我家以前喂的那些猫在叫了,简直是“喵”声依旧啊!
我家以前喂的那些猫,大概算起来有个四五只吧,记不甚清。前几只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不幸夭折,惟有最后一只猫,我现在都不知道它的状况如何。
我家最后一只猫是毛色灰白相间的小花猫,模样没前几只“纯”,也更懒,自身本领也练不到家,老鼠当然是抓不到的——这姑且不提,关键是它还会去偷吃饭菜,经常把厨房翻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也不是不管它饭呀?这时候喜欢养猫的也不喜欢了——我家大部分人是对其同仇敌忾的,我爸还一度说要把它送人算了,奈何我姐是个“慈悲心肠”之人,硬是抵住各方压力把小猫力保下来。于是,即使小猫照样秉性难移,还随地大小便,我姐也会极有耐心的当好她的“铲屎官”,给小猫洗澡,洗得干干净净的,属实给它养尊处优上了。小猫也好像懂得“知恩图报”,还“看人投抱”,经常就喜欢跳到我姐怀中让她抚摸——而我每次比着我姐的手势召唤它,它却一点面子不给,径自走开。我死不甘心,就过去直接把它挟持住,它却总示以我一种它们猫科动物特有的凶猛,张开“虎口”,露出尖锐的牙齿,然后“喵”的喝我一下,轻易便挣脱我手了。真似王朔说的“动物凶猛”啊!
后来,我姐读书出了远门,不常回家,于是小猫再也没谁会惯着它了。小猫没人庇护了,也会“阿谀奉承”起曾经它爱答不理的我来,经常以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温顺自主的跑我脚跟前,酥心的叫着跳我怀中。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也就腻了。特别是有一段时间,我家陷入了一段艰苦的日子。那段时间,因着政府对农村自建房有补贴的好政策,趁着“东风”我家正在修建新房。于是,父母把他们的重心全扑在了建新房上,而料理家中牲畜这一块的工作就由我主要负责。我记得我家那时大概豢养有将近三十多只羊、两头牛、两头猪、一匹驴子、一群鸡。我每天不是割猪草、煮猪食,就是放羊、赶老黄牛。事情颇多,根本还乱不过来,那里有时间去关注小猫啊!有时,小猫一跃上我身,就被我揪着脖背肉扒拉下去,挡到我脚的时候,也会被我推到一边;有一次,跟我纠缠的时候,它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用爪子蹭到我手一下,被我拿了几下重的给它挨了下去。至此以后,家里面除了我姐回家,无人对它还有耐心,最多饭点给它舀点伙食。如此一来,它也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
小猫可能待家实在寡淡无聊,便经常跑在外面乱逛,只有到了饭点才会携带满身泥巴归家,有时连饭点都不晓得回来。小猫从不务猫业,对我家堆粮食那厢房内的老鼠视若无睹,而时常看到它在大树下捉蝴蝶、捉蜻蜓,但好像从来没有捉到过半只蝴蝶、半只蜻蜓,反倒是被蝴蝶、蜻蜓们捉弄得团团转,真是丢面子。应是为把面子找回,它又胆大包天的差点把一根细小的死赖皮蛇叼进家门来,幸好我爸及时发现制止了它,还把它赶了好远,不然我觉得后果不堪设想。
以后小猫便很少踏进几次家门,叫声也逐渐少了。它那个用木板搭成的小窝也很少溢来猫尿的味道,甚至连它刨饭的铁洋碗都干得显了锈斑。
近邻有几家盖在桌上的饭食经常被什么东西掀翻,有人说看见就是我家那只花猫干的好事,到我家来寻猫。我爸解释说早就好些天不见那猫了,那猫已经成了野猫。我爸打了几根烟,好气的说,如果真是那猫的话,那真是对不住了,向你们道歉。那些人这才消了气走掉,并留了句——这回管好你家猫吧,不然下次我们逮到就打!
我爸认识到小猫外出会惹出事端的严重性,于是便“下令”让我去把猫找回来,可山海茫茫,我又上哪儿找去呢?
时间又隔了多日,我正在喂羊的时候,发现它正在我家瓦房的房顶上蜷着尾巴坐着,前掌还慢慢地挠着它的肚子,后面又将铜铃般的眼睛呆呆的看着我。我看它比之前长得粗实了些,躯干也更加健硕,不免生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觉得猫还是得出去历练历练,才能更加强大。我本来做出招它下来的手势,可听见它“喵”了几声,以为它为之所动,便随手去倒了一桶羊食,没想到,一转身,便不见着猫影了,只听得几片碎瓦声脆。
差不多一年恍惚闪过,一个苞谷金黄的秋天,我在红泥巴地的坡头收苞谷。别人家的苞谷比我家早半月就收完了,苞谷杆都早就割了捆成蒙古包般的垛子竖立在地埂边。而我家之前忙着收蚕豆,这些耐旱的苞谷现在才来理识。那年雨水貌似比较足,收成还算那些年可称之为“丰收”的年份。掰下的苞谷,撕掉外壳,就直接赶着骡子驼回家挂在去年挂苞谷的房梁上,太阳光一照及之时,金光灿灿的,这即是那些光景可聊以欣慰的事了。
就是那次我在砍苞谷杆的时候,又与久违的小猫相见了。起初,是一道黑影和灰白之影从苞谷林中闪出,我还以为是那可恶的常偷吃苞米的豪猪又出动了。定睛细看,才辨明是我家的小猫和一只大黑猫正在撕扯鏖战。小猫的右后腿流了血,显然是与黑猫厮杀中受了伤。我立即扔出一块石头吓跑了黑猫,后面又模仿出猫叫声唤我家的小猫,随手将带来的食物扔下一块给它,但它只是看了我一眼,便面露惊惶的走掉不见了。那次,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向远处凝望了许久,手中的镰刀迟迟也没砍下一根苞谷杆。也就是那次,我便是真的再没见过小猫的猫影了。我那时想,或许,猫长大之后,总有它想去看的诗和远方,总有它穿山越岭只为见的人,总要学会去独立面对这个变化诡谲、纷繁复杂的世界吧!
今在学校见到这橘猫,虽颜色与之相差甚远,但声音恍若当年檐下。我知道与小猫又以不同的形式相见了。总有一天,我相信,它穿越群山一座座,趟过潺潺小溪水,看见石榴花簇拥下的青瓦房,飘零的日子便全结束了。一推开青瓦房的木门,它便飞快的找到它儿时常去喝水的地方喝水,大口大口的痛饮起来。有人喊它时,“喵”声依旧啊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