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应聘
夏日清晨,太阳映照在青山镇东面一排楼房,地上拖出一道浅影。
三水穿着一件干净白衬衣,右肩挂着一个泛白帆布空书包,从底楼门面楼梯走上楼。
二楼两道相对的住户门,右边门上有一张打印纸,写着“三株口服液青山镇驻点”。
三水理了一下衣领,用手梳了梳自己的中分头,心跳得很快。
出门时母亲的叮嘱在耳边响起,“三水,到那里胆子大点,不要慌。万一嫌你小,不收,你就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那道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米五多一点的个子,穿着一件敞口红T裇。三水刚想说话,看见那女的正盯着自己,赶紧攥紧书包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小兄弟,你找哪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审视。
“我……我来应聘。”三水小声地回答。
“进来吧!”女人说完,转身向屋里走去。
三水跟着进了门,轻轻地把门关上。
“点长,有人来应聘。”那女人进到客厅,冲一个年轻男子说道。
客厅装饰很简单,中间一张长桌,上面有三四个纸箱,两个水杯。一张旧沙发上坐着四个人,三女一男,正在小声说着话。点长站在桌子边,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三水看了一眼,竟是青山镇的镇域图,上面详细画出了青山镇所辖村组的分布。每个村组旁边都用红笔做有标记,有的画圈,有的打勾。后来才知道,那些标记是老客户的分布点,也是他们下村推销的重点区域。
点长穿着一件白T恤,胸前印有三片绿叶标志,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让三水站一旁等着,然后组织众人开始早训。
那几人赶紧起身,在点长面前站成一排。
“昨天我去县上开片区会,我们上个月的销量排在第二名,第一名是江阳城区点位。”点长翻开笔记本,看着记录上的排名,洪亮的声音中透着一些得意,“上个月的成绩值得肯定,大家进的钱也不少,艳姐最多,有四百多。你们去问一下镇卫生院的医生嘛,看哪个工资更高?”
三水看了一眼人群,想知道哪个是艳姐。几个女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看着点长,他根本就猜不出来。
“但前几天刘二他们三个被红桃K挖走。”点长的语气沉了下来。
“听说是刘二带的头,枉自我还拿两个村给他!”点长有些冒火。
点长皱着眉,盯着面前几人。“这个月我们的形势很严峻,有刘二这个叛徒,他们可能会抢我们的客户。”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我们现在人少,一定要想办法稳住老客户,多回访。凡是药吃完的,都要劝斗继续买。”
“另外,还要想办法多介绍人加入我们的队伍,要发动亲戚朋友,买的买,卖的卖。”他向三水看了一眼,然后提高声音说,“反正,大家都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要不然,这个月我们的销售就要梭梭梭板,说不定有些人还可能打光脚板。晓不晓得?”
“晓得!”“晓得!”大家齐声吼道,都听出了一种危机。
“下面进行早间宣誓:我是公司的一份子,坚决维护公司声誉,服从安排,服务群众,团结齐心,勇争第一,加油,加油!”
点长念一句,众人跟一句,最后所有人一边挥动拳头,一边高声吼出两声加油。
声音回荡在小小的房间,三水第一次见到这种早训宣誓的场面,内心涌起莫名的激动。
早训结束后,众人纷纷拿出与三水相似的帆布书包,从桌上把纸箱里的三株口服液放进去。有的装五瓶,有的装六瓶,装好后背在身上,纷纷走出房间。
“艳姐,你先等一下。”点长把给三水开门的女子留了下来。
原来她就是艳姐!看不出个子不高,销售居然是第一。三水心中暗想,但转念又想到销售应该与身高无关吧,有机会一定要向她好好学。
三水正在出神的时候,点长把他也喊到身边。
“你先把表填一下,一会儿就和艳姐一起下村。”说着拿来一张表和一支钢笔递给三水。
这就算是加入了?而且还是和销售第一的艳姐一起。三水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
在高考结束后,他就一直想打点零工,体验一下社会生活。在路上,他猜想着各种应聘的场景,不曾想只需要填个表就行。
工作时长一栏他只写了一个月,然后把表交给点长。
“张三水,18岁,高中学历,不错。”点长看了表上的信息,“咦,你怎么只干一个月?”很显然,在他需要人手的情况下,对三水只干一个月有些不太满意。
“点长,我没有经验,害怕干不好,所以就先填一个月。”三水小声说道,他有些心虚,不敢说出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
“行,工资的结算方式你知道不?”
“我知道。”三水来之前,母亲就托人打听好工资的计算办法。如果每月销售低于五瓶,就只有50元基本工资。五瓶以上就是保底工资100元,外加每瓶提成10元。所以,销售得越多,提成收入就越多。
“另外我们每天下村的车费补助是2元,月底按下村天数计算。明白吗?”点长补充说道。
三水点点头表示明白。
“艳姐,张三水是个新手,就由你带他一下,尽量让他两三天内出师。”点长对艳姐说道。
“那我的销售怎么算?”艳姐直接问道。
“按公司制度,你带张三水时,两个人一起卖的提成算你的,张三水自己卖的算他个人的。另外,原来刘二那两个村也划到你们组。”
“好,我会尽量让三水早点出师。”说完,艳姐就安排三水装药。她拿出两瓶放进三水的书包,让三水再装了两瓶,每人都背四瓶。
显然,她对三水第一天的销售不看好,也就没让他多带。
随后,二人出了门。三水也算正式开始自己的卖药生活。
02下村
班车在沙河村小站点停下来,三水很懂事地帮艳姐付了车费,两人一起下了车。
艳姐和三水要去的,是刘二原来负责的两个村之一——沙河村。艳姐告诉三水,刘二他们跳槽红桃K,现在必须要下那两个村,回访留客户。
艳姐很健谈,一路上讲了很多关于青山镇驻点的事。
三水从她口中知道了点长叫杨伟,江阳县城人,是三株口服液公司派到青山镇来的,人年轻,很有头脑。刘二是杨伟来之前的“老人”,没当上点长,就一直看杨伟不惯,总想把杨伟整下台。这次跳槽,估计也是存了害杨伟一把的心思。
最让三水感到吃惊的是,三株口服液其实只能调理人的胃功能,但要宣传成能治胃病。三水有些心堵,这不是骗人吗?
艳姐很满意三水听话的态度,特意提醒三水,下村要尽量多走几个组,不停串户,才能多接触客户。三水此时正想着夸大宣传骗人的事,内心觉得艳姐有些话唠。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沙河二组的陈家塆,回访表册上标明,这里有一位客户。
走进一片竹林,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把几丛竹林围住,里面喂着十几只鸡。绕着竹篱笆外的小路往前走,穿出竹林,便见几间土墙瓦房,中间有一块暗灰色的石灰炭渣坝子。
“陈大娘,陈大娘在不在家哟?”艳姐清脆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
“哪个,啥子事?”一个大概六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胡须花白,头上戴一顶军绿色的旧帽子,身穿一件泛白的蓝色老式中山服,肩上打着补丁,脚上穿一双黄胶解放鞋。
“大爷,我们是三株口服液公司的,来给陈大娘做回访,了解她服用三株口服液后的效果。”
“进来坐嘛!”陈大爷听说他们是来做回访的,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
陈大娘身体不好,躺在床上。他们进屋后,艳姐先带三水去看陈大娘的情况。她径直坐在床边,对陈大娘嘘寒问暖,了解服用三株口服液后的疗效,还问陈大娘的胃口情况。
陈大爷找来两个有些掉瓷的搪瓷杯,盛上热水给二人喝。陈大娘摸出一张手帕擦了擦眼睛,对艳姐的关心连声道谢,直说艳姐是个好人,很关心她。
艳姐三两句话就与老人熟稔起来。三水看在眼里,心想这女人好会说话,如此关心人的话自己还真说不出来。
趁着与两位老人聊得很高兴的时候,艳姐问起他们还有没有药。陈大娘说一瓶已经喝完,就是太贵,一直没有再买。
当听说陈大娘从刘二手里一瓶买成100元时,三水心里不禁暗骂一声,“狗日的刘二,太黑心了。”
他知道公司规定卖价是70元一瓶,刘二这家伙加上每瓶提成的10元,净赚40元。原来艳姐只是明面上的销售第一,说不定公司其他人也这么干,每月少卖几瓶但赚得更多,卖一瓶抵得上别人卖四瓶。
艳姐可能早就知道这种情况,听后连忙说,“大娘,我们今天下来就是专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现在公司在搞活动,每瓶只卖80元。”
“真的只要80元?”陈大娘有些惊喜,马上又放低了声音,“还是贵得很,我们吃不起。”
“80元一瓶不贵,这药要喝三瓶才是一个疗程。你胃酸、饱胀的情况才能消除。身体免疫力提高,消化吸收才好。这样营养才能跟上,体质恢复更快。”
张三水看着艳姐信手拈来的一套“搞活动降价、三瓶一疗程、治胃病强体质”组合拳,心想这不是睁眼说瞎话,明显骗人吗?
此刻,他对这份销售工作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心中有一种坚守的东西被现实打破,一时间,感到有些迷茫。
“吃,必须吃得起,你这老毛病,才吃一瓶,胃口就明显好了。现在趁搞活动再买两瓶。”陈大爷有些霸道地说。
然后,他牵着系在腰上那根弹簧状塑料钥匙绳,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转过身,他打开床踏板边的一个木柜,取出一个青色条纹手帕包。
陈大爷拆开层层包裹的手帕,里面是一卷皱巴巴的零钱,一元、两元、五元、十元的都有,票子被揉得边角发毛,一看就是攒了许久的家底。
陈大爷手指粗糙,哆哆嗦嗦数了两遍,才把数出的钱小心翼翼递到艳姐手里。
三水盯着那卷零钱,心里堵得发慌,这哪里是买药钱,分明是老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才攒下的血汗钱。
艳姐接过钱,十分熟练地数了一遍。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两瓶三株口服液,非常认真地在每瓶包装盒上写下日期,又在回访表上记录下购买的瓶数与时间。一番“规范”操作后,艳姐再将两瓶药交到陈大爷手上,又暖心地提醒陈大娘一定要按时、按量服药。
在陈大爷和陈大娘的连声感谢中,三水和艳姐准备去下一户。
此时的太阳已经开始灼热,走在乡间小路,四处的高粱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路面,让人有一种进入迷宫的感觉。这个时节的高粱快要完全成熟,一阵风吹过,一穗穗低垂的红高粱轻轻摇晃。
三水心里对艳姐刚才的一番操作有些反感,很想放弃不跟她一起。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们嫌你小,不收,你就回来。”
难道真的要放弃?
看着长长的高粱叶片随风飘动,高粱秆上一对对细长的豇豆左摇右晃,仿佛要拼命摆脱高梁的掌控,却柔弱无力,只能缠在高梁上。
三水突然有些明悟,她当她的红高梁,我做我的嫩豇豆。
03假医
下一户叫陈兴有,走了约十来分钟,翻过一个山塆,一家半山坡的单住户隐在满山的高粱中。
院内,一个老人正在用刀破竹子,可能是耳朵比较背,直到艳姐二人走到他面前招呼他,他才发现有人来。他放下手中的篾刀,对二人笑了一下,指着耳朵说自己的听力不好。
这个陈兴有的病史在回访表记录上赫然写着“胃癌”,艳姐热情地问他病情怎么样。结果他说自己的胃炎是老毛病,炎症发作时就会痛,不发作时胃口也不好,吃不得硬东西。艳姐一听就知道老人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病情,他的子女并未告诉他真相。
三水像是一个背药的小徒弟,站在艳姐身后,一边认真听着她与老人的交流,一边又对她之前的做法十分不满,不愿学她那种骗人的手段。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女人该不会又要骗人吧?这老人家都已经是癌症了啊。”
“晓得自己有病的老年人往往会用各种方法治病,也最舍得花钱。”二人一起进村的路上,艳姐把自己总结出来的诀窍很热心地传授给三水这个小白。
看着眼前这老人,三水仿佛听到艳姐心中的笑声。
“三水,你来给陈老辈看一下病。”艳姐的话惊醒了正在呆呆发神的三水。
“看病?”三水有些疑惑。
“对呀,陈老辈,我给你说,这是来我们公司实习的医科大学的大学生,他是学中医的。这次来回访,不仅是搞活动卖药少收20元,还顺便给你们看看病。”艳姐狠狠地瞪了三水一眼,转身对老人介绍起他的“身份”。
三水一下子懵住了,心跳开始加快,手心有点冒汗。
他正准备说自己不是什么大学生,更不是学中医的,就又听见艳姐在老人耳边大声说道:“你看他那副眼镜嘛,度数高得很,读书读成的近视,现在学中医的好多都戴眼镜,看书背药方子费眼睛。”
“哦,那太好了,就麻烦小兄弟进屋来帮我把把脉,看一下我的病嘛。”陈兴有高兴地一边说一边朝堂屋走去。
三水瞪着艳姐,小声说:“我不会看病,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这不是害我吗?”
“我也是为了逼你一下,你才能早点学会自己想办法销售。这次成功卖出去几瓶都算你的,病越重的越舍得花钱,姐也只能这样帮你了。”艳姐这番话一下把三水心中的不满冲淡不少。
他分不清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又要说这次卖的药单独算给自己呢?
三水的心现在扭成了一个大麻花,按艳姐话去做就是骗人,不按她说的去做,又显得自己太无能,很可能失去第一次卖药成功的机会。
“他都已经是胃癌,迟早都会死的。吃了这保健药不一定能治好,但会给他带来希望。他也相信能治好他的胃炎,这样有积极的心态就会活得更久一些。所以这算是在帮他,你是在做善事。”艳姐的话一下子让三水觉得好像很有道理,他望了一眼那堂屋,迈步走了进去。
陈兴有从里屋找出个灰布小枕头放在桌子上,“小兄弟,你看用这个垫着把脉要得不?”说着把右手放上去。
“陈老辈,你放错了,男的放左手。”三水想起别人说的“男左女右”规矩,觉得把脉也应该是这样,装出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哦,我记得以前去拿中药,那老师把脉有时看的左手,有时看的右手。”陈兴有有点疑惑。
“人家是大学生,是专门学过的,喊你拿哪只手你就拿哪只手,男左女右都不晓得呀?”艳姐冲陈兴有大声说道。
“晓得。”陈兴有点点头。
三水伸出右手,学着以前看到的中医诊脉姿势,将几根手指搭在陈兴有左手腕部,装模作样地把脉,还时不时点一下头。
“小兄弟,你看我的病怎么样?严不严重?”陈兴有看着三水那么年轻的样子,有些怀疑,但又不好说出来。
“陈老辈,你是不是经常打嗝,吃点东西就会胃子胀气?”三水回忆着艳姐在路上给他介绍的胃病常见特征。
“对,就是显饱胀,吃不了多少东西。”陈兴有听了三水的话,觉得他还是能看得准。
“你就是有胃病,多吃流食,不要吃太硬的东西。”三水心想,胃癌也属于胃病的一种吧,这样说应该不算骗人。
“那小兄弟帮我开点药嘛。”
“开什么药哟,三株口服液就是专治胃病的。你以前一直在吃这药嘛。”艳姐连忙说道。
“对,对,对。你吃完没有嘛?你上街买不方便,我们带有现成的。”三水赶紧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瓶放在桌子上。
陈兴有拿着那瓶三株口服液细看了一下,“嗯,这瓶和我上次喝的是一样的。我去拿钱,我卖篾货存的钱。”说话间透着一股手艺人的自豪。
他把桌上的枕头拿进了里屋,慢慢地从床下提出个新烘笼出来,在里面拿出一个报纸包着的纸包。
“以前我编的东西又扎实又好看,能卖得起价钱。现在得了毛病,手脚也慢了。”陈兴有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报纸,露出一叠钱,大概有四五百元。
他从中取出八十块钱递给三水,三水刚准备接,就听艳姐说道:“三水,你忘记提醒陈老辈三瓶一个疗程呀?”
陈兴有递钱的手一下子停在空中,看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加一瓶的钱。
三水看着陈兴有,仿佛有一种做贼的感觉。脸有些发烫,吞吞吐吐地说道:“嗯,对,一个疗程是三瓶,不过陈老辈可以一瓶喝完再买,这样更能感受到有没有疗效。”
“好,小兄弟说的话很实在,不像刘二,反复让我买三瓶,还要卖我一百元一瓶。我相信你的话,老实人不整老实人,我这次就再买两瓶。”陈兴有又数了八十元加在一起递给三水。
这一下倒是把三水整得不知所措。
艳姐见状,赶紧接过陈兴有的钱,数后收好。然后,她又坐到三水旁边,从三水的书包里再拿出一瓶放桌上。
“我来给你把时间登记上,每次服四瓶盖的量,每天饭后服用……”说着,她拿笔在那两瓶药的包装盒上写下日期。
三水闻到艳姐身上散出的汗水味和淡淡的香水味,显得有点局促,但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定。他暗自心想,我没有收陈兴有的钱,也不算骗他吧……
04中暑
中午时分,烈日当头。二人走在田埂上,艳姐打着伞走在前面,三水跟在后面,身上汗水直流,又热又累还十分饥饿。
之前,已经问了两户人家是否有多余的饭菜给他们吃,但人家看他们这样子,就像是“卖打打药的扯谎巴儿”,都一口回绝了他们的讨食。
三水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到陌生人家里讨饭吃。此时感觉自己根本不是销售员,而更像要饭的叫花子,一种羞耻感不停在他心中翻滚。
艳姐最终还是决定两人分开,她觉得一般人家剩的饭菜都不够两个人,一个人应该更容易讨到午饭。在一个路口,她打着伞独自走了,三水只得往另一条路走去。
这正午天气,人一停下来,就像进了蒸笼一般。三水早上出门忘记带水,还好在村民家里要了点水喝,要不然早就受不了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三水肚子饿得难受,人也开始有些虚脱,走路昏昏沉沉。好不容易听见狗叫声,他高兴极了。暗自决定无论能不能讨到饭食,一定先休息一下再说。
狗叫声越来越急促,一户人家出现在眼前。此时,三水却突然感到心中发慌,脚下像灌了铅一般,眼前发黑,一下子倒在路边……
等三水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长条凉板椅上。这时,从厨房走出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她齐耳短发已经花白,身穿一件碎花短袖T恤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她刚从门边踏入堂屋,就看见三水坐了起来。“小伙子,你醒来了。”
“谢谢,我先前应该是中暑了。”三水知道自己晕倒后,应该是这家人把自己救过来的。
“小伙子,姓啥子哟?咋个会中暑呢?”
“我姓张,叫张三水。”想到自己晕倒,三水有些尴尬。“我早上出门没带水壶,中午太阳大,又没吃饭,一直在走路,热晕了。”
“哦,难怪会中暑。哦,你还没有吃饭,饿了吧。”妇人十分热情地和三水说着话。
“不,不太饿。”三水肚子饿得很,但还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讨饭。
妇人看出三水应该是不好意思,转身进厨房端出一份茄子烩豇豆和一碗饭。“都是些剩饭剩菜,你不要嫌弃哈,将就吃。”
等三水吃完饭,那妇人的男人午觉睡醒起床。他叫张清发,居然和三水是一辈的。他以前一直在青山镇做生意,所以他也认识三水的父亲他们。
张清发说起这层关系,三水内心十分感慨。他第一次体会到家族的观念是如此神奇,不管对方年龄是否比自己大,只要一说是本家祠堂的人,那关系自然也就亲近起来。
屋外太阳仍然火辣,三水不敢出门。只好和张清发夫妇闲聊起来。
谈话间,三水想到陈兴有和张清发是一个村的,就一五一十地把冒充大学生给陈兴有看病的事说了出来。
“幺弟,当初刘二在我们村卖三株口服液时,就吹起这药效果好得很,啥子病都能治。你们这假冒医生看病,更是骗人哟。”张清发摆出一副老大哥的姿态说道。
“我,我当时也是被逼的。”三水有些后悔,小声说道。此刻,心中对艳姐不由生出一丝埋怨。
“幺弟,你读的书比我更多,还年轻,听哥老倌的话。以后千万不要去做这些喝哄诈骗的事,我做了一辈子生意,都没有去赚那些昧良心的钱。”张清发继续“教训”着三水。
三水感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连忙转移话题,问起张清发关于张家宗族的人和事。
时间在闲聊中过得很快,已经是半下午了,屋外太阳渐渐往西,也不再那么炎热。三水起身告别张清发夫妇二人,准备去下一家与艳姐会合。
走在路上,三水这才想起那份回访名册在艳姐身上,而下一户回访人是谁自己都不知道。三水心想,我返回去找艳姐也不知道她会往哪里走,倒不如随便走,看能不能碰上,万一把身上的两瓶药卖掉就更好了。
三水在这个村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上路过好几户人家,却一户都不好意思进,更不要说卖药了。
太阳下山,三水只得坐车回青山镇。
到了驻点,杨伟点长笑着对三水说:“艳姐早都回来交任务,已经回家了。你也累了一天,没卖出去不要灰心,新人开始几天卖不出去都很正常。”
“艳姐说有两瓶算我头上,我身上背的应该算是早上她放我书包里的吧。”三水拿出书包里的两瓶交给杨伟归账。
“哦,没听她说,她自己背的四瓶卖完了,你书包里卖的两瓶是你们一起卖的,按早上我说的分配原则应该算在她头上。”杨伟给三水解释了一下。
他又告知三水,先前艳姐回来对账时,她已经把收的钱交给了周会计,公司都是以收的钱来对帐的。
三水愣住了,回想起今天的经历,感觉自己就像个跳上跳下的孙猴子,一直被艳姐玩弄于股掌之间。中午她提出分头走时,恐怕早就想好了把自己甩掉,这样才方便一个人回来对账吧。
三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驻点往家走去。
回到家中,母亲微笑着向他打听今天的情况,他不想让母亲担心,就只说自己很顺利,也学会了怎么销售。
母亲又问起三水中午在哪里吃的饭,饿没饿肚子。三水想到张清发与父母是相识的,也就把在张清发家吃饭的事说了出来。听了三水第一天经历的分享,虽然一瓶都没有卖出去,母亲对三水独立“谋生”的收获还是很满意,也很高兴。
晚上,三水躺在床上。那高粱秆上左摇右晃的豇豆,再次浮现在三水眼前。艳姐的红T裇化成那一穗穗红通通的高梁,她今天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想到艳姐的精明算计和那些老人的善良,也想到骗人的行为和张清发的话语,一个个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自己脑海里闪过。
明天,自己一定要问一下艳姐,为什么要骗人,还有为什么要把说好分给自己的业绩强占去。三水第一次感到踏入社会的复杂,也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愧。明天,我一定能行吧,三水心中暗自加油……
05救人
早上七点,整个青山镇透着夏日早晨的清凉。
红彤彤的太阳从大青山东面升起,早起的人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三水也来到驻点。
进门时,杨伟有些意外,让三水随便坐,说要等人到齐了再发任务。
三水有些后悔没有问清楚晨训时间,自己可能打扰了点长的休息。
八点钟左右,人们陆续来到驻点。
艳姐十分热情地坐到三水身边,悄悄对他说,“三水,昨天是姐姐没考虑周到,说好吃完饭在下一个回访户会合,却忘记了你那里没有回访册。”
三水没有回话,他认为艳姐就是故意“甩掉”自己。
艳姐见三水没说话,继续说道:“我担心你找不到回来,就返回来找你,找了两座山,问了好几家人,他们都说没有人来宣传卖药,我也只好先回来了。”
艳姐一通话说完,三水心里有些拿不准。昨天自己不敢一个人进户卖药,艳姐如果真的来找自己,那很可能村民不知道自己路过,也就无法确定自己的行踪。
“本来陈兴有那两瓶药我说算你头上的,但杨伟说不能坏了规矩,公司制度规定老带新,一起卖出去的数量只能算老人的。你没有怪姐姐吧?”艳姐继续解释道。
三水原本对艳姐有些生气,本想一早来问她为什么,不曾想她竟然主动给自己解释。还有那两瓶药,杨点长也说是他安排周会计记在艳姐头上,和艳姐说的好像是一致的,难道自己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冤枉了艳姐?
“没……没有生你的气,你一直在带我,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想到这里,三水连忙向艳姐说自己并未生气。
“那我们今天继续一组?”
三水有些纠结,如果不和艳姐一组,自己真的能一个人入户销售吗?但如果和她一组,会不会又被拉着去“骗人”?
艳姐好像看出了三水内心的纠结,不等三水回答,她又说道:“要不然今天我们分别领任务,然后下乡时再一起行动,反正杨伟也不知道我们是否组队。如果中途你觉得可以独立销售了,就自己入户,销售也不会算在我头上。”
艳姐这个建议完全是为带三水这个新手,也考虑到三水想要销售份额的心情,三水沉思片刻就答应下来。
早训结束,三水便和众人一起在杨点长的带领下早誓,随着两声“加油”的高呼,他觉得自己充满斗志和力量。
出发前,三水装了四瓶药,也单独要了刘二负责的另一个村的回访表,艳姐则拿了自己原来负责的一个村的回访表。
二人商量先走艳姐负责的那个村,如果三水可以独自入户,就分开行动。由三水负责继续在这个村找回访户,艳姐去刘二负责的那个村。
走了两户,艳姐都与他们很熟悉,打过招呼后,就由三水按回访的话术给他们交流。虽然一瓶药都没有卖出去,但三水也能很自然地与回访户聊天,了解他们服药的情况。
当走到第三户时,艳姐故意让三水一个人去回访,自己则转身去了下一家。
有了之前的经验,三水也就不再“打生”,学着艳姐与人打招呼的样子,给回访户说自己是艳姐安排来进行回访的。然后就主动问起了服药的情况,以及老人生活起居状况。
人与人的交流,一定要真诚,以真心换真心。对老年人的关心,或许不应该去想着他们荷包里的钱,更应该关注他们真正的健康。此时,三水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由于没有“骗人”的想法,所以在第三户时,三水的回访很顺利,终于独自卖出第一瓶。
第一次的成功给三水极大的信心,一下子觉得自己“成熟”起来。
他感觉自己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销售方法。他要去与艳姐汇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还要给她分享经验。
红砖黑瓦的小院在竹林间格外雅致,院门外停着一辆半新的摩托车。这一户叫李贵财,从房子和车来看,算得上是有钱人家。
三水刚踏进院子,就看见艳姐头发散乱、衣冠不整,十分惊慌地从屋里跑出来。
她看见三水,一下子攥着他的胳膊,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粉妆糊成一片,“出事了,李贵财突然发病……死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三水头顶。看着艳姐的样子,他脑子嗡的一声,心里各种猜想涌了出来。
“我们一起再去看一下。”三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先看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二人进了屋,卧室床上,凉席上趴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赤裸着身子。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光着身子?”三水看了艳姐一眼,小心翼翼靠近李贵财。
“他要强奸我,我在反抗过程中,他突然发病,倒在我身上。我吓坏了,就跑出来想叫人。”艳姐眼神有些躲闪,言语间透着一些不自然。
三水伸手探了一下李贵财的鼻子,没有气息。又想起读书时生物老师讲过的知识,判断人是否死亡除了看呼吸,还可以摸颈动脉。于是,他又大着胆子摸了一下李贵财的颈动脉。
“没死,还是活的。”三水感觉到李贵财微弱跳动的脉搏。
三水赶紧给李贵财穿上衣物。接着,他又和艳姐一起跑出门去找人帮忙。
等李贵财送到医院抢救时,他在镇上守农机店的老婆也赶到医院。
听说是三水他们救了李贵财,这个身材略显富态的妇人连声感谢,还对三水说改天等李贵财好了再上门感谢,她认识三水的父母。
二人离开医院,艳姐让三水跟她一起回她家,说有话对他说。
三水想到艳姐被李贵财强奸这事,自己是不是应该建议她报警?虽然他发病该救,但他违法也应该被惩罚。
刚才李贵财的老婆对三水千恩万谢的,还认识他的父母。这又让三水心中有些纠结,如果报警把李贵财抓走,那他们肯定会怨恨自己,甚至恨自己的父母。
唉,自己好不容易卖掉一瓶药,怎么又摊上这种事呢?左思右想,三水还是决定同艳姐一起去,听听她的意见再说。
06隐情
艳姐的家在镇西边,说是在镇上,其实是靠镇的公路边,属于农村。
到她家时,已经正午了。从公路下去一条小路,一个土坝院子,正堂屋和连成一排的左右两间卧室是青砖瓦房。院子右边两间屋是土墙,一间厨房,一间猪圈。院子左边是用石头和砖混砌而成的一间杂物棚,里面放着干柴和一些农具。
三水随艳姐进屋,一个老婆婆躺在床上。
老婆婆翻了个身,看着二人,轻声说道:“艳儿回来了呀?”
“嗯,妈,这是和我一起上班的,叫张三水,今天我请他来屋头吃个饭。”说完,艳姐就去厨房忙着做饭菜。
“婆婆好!”三水看着床上的老人,感觉她身体不是特别好。
“好,随便坐哈,我有病,累不得,屋头有些脏,不要见笑哟。”老人家向三水说道。
三水想到今天才学到的关心老人的销售方法,于是很自然地坐到床边给老人家聊了起来。
三水从老人家口中知道了艳姐的一些事。
原来,艳姐本名叫宋艳,是外省人。十年前,她老公在外省打工时遇上她,把她娶回了青山镇。
她老公帮人做工地,也找了点钱,就把房子堂屋和卧室换成了砖房。本来说再挣点钱把土坝子打成水泥坝子,厨房和猪圈换成砖房。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前年她老公喝醉酒,在回工地的路途中失足摔死了。
三水看着病床上说着话的老人家,瘦弱的身体,精神还不错。青筋突显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破损的边框用布缝裹起来。床上挂着麻布蚊帐,有几处地方打着布补丁。
“妈,你给三水说些啥子哟。三水,准备吃饭了。”艳姐走进屋,打断了我们的摆谈。
饭桌上,艳姐与我边吃饭边谈着话,“我一直在想方设法赚钱,要不然老的治病,小的读书,一家人的开销就没办法。”她眼睛有些发红。
“三水,今天把你喊到家来,主要是想把今天的事给你商量一下。”
三水没有想到她的生活是如此艰难,而今天她又受了这么大的侮辱,一股男子汉的义气涌上他的心头,“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必须报警。”
“不,不能报警。”
“为什么?”三水有些激动地说。
“难道你是怕对你的声誉有影响?”三水一下子想到对方是外地人,也是个寡妇。
“不,不是这个原因。”
“那里为啥子?”三水有些搞不懂,感觉艳姐有些奇怪,不像她的性格。
“他没有强奸我。”艳姐小声的说着,眼泪大颗大颗滚了出来。
三水愣了愣,转头看着她,回想着上午自己见到的场景。“不可能,他光着身子,还是我给他穿的衣服。”
“不要怕,他再有钱也大不过法。”三水认为艳姐一定是在害怕什么,难道怕他有钱?
艳姐渐渐止住哭声,低着头小声开口:“三水…… 姐对不起你。”
“我之前骗了你,当时我以为李贵财死了,害怕别人说是我害死的他,所以说是他强奸我。”
“那他怎么会光着身子,我明明看见你的衣服都被扯开了。”三水满脸不信,激动地脱口说出自己看到的情景。
艳姐脸一下子红了。
“李贵财家是卖农机的,我去年没钱买农机,就给他赊了帐。我想着等有钱了再还,没想到他多次说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又是孤儿寡母的,不收我的钱。”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听艳姐说起过去发生的事,三水也冷静下来,认真听她说。
“直到有一天,我卖药到他家时。他满口答应给我买了三瓶,但也正是那次,他强行要了我的身子。”说着艳姐止住的泪又流了下来。
“后来,每个月他都会给我买五六瓶。有时我销量不好时,也会去找他。”
“今天,本来没想到他在家。结果,刚和你分开,我就碰上他骑车回来。他把我硬拉上车,载到他家。他以要给我买药为由,把我拉进屋,想要我的身子。”艳姐有些委屈地说。
“我害怕你一会儿过来,所以这次就坚决没同意。谁知,他在用强过程中,一下子就发病了。”听完艳姐的讲述,三水心中有些气愤。觉得李贵财太可恶,仗着有钱胁迫艳姐。
“你是不是觉得姐很下贱?”艳姐苦笑了一下,“其实这样的生活,我也觉得很累。”
“我们就不该救那狗日的。”三水摇摇头,有些愤恨地说。
三水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此时,三水竟然觉得艳姐所做的事不是那么不可原谅,只是更加觉得生活是如此真实与厚重。
三水放下筷子,站在门口。他望着院子外公路两边的高粱,那一颗颗红高梁粒上,布上了一层灰尘。原来通红通红的,现在看起来有些灰白。他仿佛有些明白社会上的人与事,原来真的不只有简单的白与黑,还有很多是说不清对与错的灰色。
“三水,能不能不报警?”艳姐站在三水身后,小声问道。
“姐,过去的不提了。” 他回头看着她。“我想这事李贵财自己肯定不会提,我也会把这事忘掉。”
“谢谢。”
“我觉得我们卖药不应该不择手段,卖药不是为了骗钱。”三水补充说道。
想到过往,艳姐不禁觉得脸皮有些发烫。她虽说是为给婆婆治病和抚养女儿,但有些事还是做得不地道……
艳姐望着院外的红高梁,一阵风吹过,几颗熟透的高粱粒被吹落,灰尘散去,白里透红。她不知道这次的风是否能把自己吹向远方?吹走身上的浮尘……
07纠缠
李贵财苏醒过来后,听说是张三水救了自己,有些沉默,没有说什么。
艳姐辞职了,在李贵财醒来的第二天。
三水去艳姐家找她,没见到人。
后来,有人说李贵财发病没死,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长期服用三株口服液,自身免疫力增强。于是,青山镇老百姓对三株口服液的认可度直线上升,红桃K的销量出现大幅下滑。
杨伟也把刘二和艳姐负责的村划给了三水。
三水盯着墙上那幅有赵雅芝剧照的历画,拿笔在上面的日期上打了个勾。还有五天,自己销售三株口服液就有一个月了。
大学录取通知书昨天终于收到,内心对卖药成功的喜悦一下子变得越来越淡。现在,三水十分纠结,自己是否要坚持最后五天?
之前期盼的心情,时不时衍生出一种厌倦与烦躁,接到通知书后原本已经平息。但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那种烦躁就如同一朵火苗在油上又开始燃烧起来,越燃越旺……
几天前的情景再次在他脑海清晰呈现。
“张三水,你把我害得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专门找到三水。
“你是哪个,我怎么会害得你惨?”三水看着眼前这人,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支烟,两指被熏得发黄。
“我,你都不认识。老子就是刘二!”他气势很凶地吼向三水。
“哦,你就是那个叛徒!”三水并没被吓住,反而嘲笑起刘二。
“你把三株口服液整红,害得现在红桃K的销售状况不好。你说你是不是把老子害惨了。”刘二见没吓住三水,直接说出找他的原因。
“关我什么事,你自己要跳槽。对的你就回来三。”三水也算“见过世面”,知道他和杨伟有矛盾,不可能再回三株口服液公司。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个忙。看可不可以把沙河村的销售悄悄分给我来做。公司十元一瓶的销售费还是你进。”刘二见三水不吃自己那一套,于是放低声音说道。
“我现在已经是按公司规定的价格卖,你如果按原来的高价肯定行不通,那你又有什么赚头?”三水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不管我用什么手段赚钱,你只要愿意,赚钱亏本都是我的事。”刘二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然后又长长吐出一口烟气。
“公司发现会处理我的。我还是自己卖更踏实些。”
“我就给村里人说你忙不过来,委托我帮你带货,他们也不会乱说。你不说,我不说,公司怎么会知道?况且,杨伟还不是想要销量,他提的成才会更多。”刘二比三水还更清楚三株口服液的管理,他一心想要从三水手里拿到销售权。
三水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想到他之前高价卖药给本村人的事,就觉得他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家伙。现在他让自己把沙河村的销售权交给他,那这个村的村民不是又要出高价?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答应你的。”三水对刘二的纠缠有些不耐烦。
“哦,我听陈兴有给我说了件事,说三株口服液公司有个医科大学的大学生,下村帮他看过病……”刘二盯着三水冷笑着说。
“就在前天,陈兴有死了。”刘二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三水没有说话,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第二次去回访陈兴有时,他就开始卧床。那天,陈兴有固执地要三水再把一下脉,但他却推辞了。如果当时知道陈兴有恶化得这么快,是否会告诉他自己不是医生呢?三水不知道答案。
“你好好考虑一下,过几天我再找你。”说完,刘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旋了一下,转身离开。
三水脑海里一片混乱,刘二的话让他感觉到浑身发冷。自己骗人的事要是被大家知道了,那造成的影响可能比之前救人的影响更大。
几天来,三水根本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心中一团乱麻。此时,看着墙上的赵雅芝画像,三水不禁想到她在《新白娘子传奇》中饰演的白素贞,还想到了法海。三水心中感觉刘二就像那可恶的法海,用陈兴有买药那件事来逼迫自己,难道说自己真的就要被打回原形了吗?
一整夜,三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梦见陈兴有从棺材里爬出来,冲三水说道:“你为什么要冒充大学生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梦中醒来,想到那个热情乐观的老人去世,三水狠狠地捏紧拳头,一拳打在枕头上。刘二的纠缠如芒刺在背,让三水后悔的心变得愈加惶恐,似那红高粱上的豇豆在摇晃。
想了一夜,他决定自己还是要问个清楚。
08消散
第二天一早,三水独自一人到了青山镇派出所。进门墙上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
“小伙子,有什么事吗?”派出所一位老公安接待了他。
“我有件事想咨询一下是不是诈骗。”三水望着眼前满脸笑容的老公安,镇定地回答。
“哦,说来听听。”老公安给三水倒了杯水。
三水将自己为了销售三株口服液如何假冒医学生帮陈兴有看病的事说了一遍。他又说出刘二拿陈兴有死的事纠缠自己的情况。
老公安认真地听完三水的讲述,不时点点头。
“我这是不是诈骗?会不会犯法?昨天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担心这事会影响我读大学,昨晚一直都没睡好。”三水连问两个问题,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哈哈哈,小伙子,这件事主要还是那个刘二想吓你。”老公安爽朗地笑着说道。
“你装医学生主观目的是提升销售业绩、获取利润,不是非法占有别人的财物,所以不构成诈骗罪。陈兴有的死本身是因为癌症,与这件事没有因果关系,你不用害怕有什么影响。”老公安给三水的解释让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倒是那个刘二有些讨人嫌,他威胁你的话,从目前来看还没构成犯法。欺负小孩子,真是不像话。”老公安皱了皱眉头。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大学生。”三水挺了挺身子。
“哦,说错了。小伙子,很不错。你放心去读大学,等两天把录取通知书拿来,我帮你办迁移户口手续。那个刘二的事,你害怕他纠缠你,可以找人去说一下,让他不要再缠你。”
“谢谢!”三水站起身,向面前的老公安鞠了一躬。
路上,三水将能够去说刘二的人想了个遍。最后,他想到沙河村的张清发,这个本家的哥老倌应该可能帮上这个忙。
三水再次到了沙河村,找到张清发夫妇。
张清发听完前因后果,当即拍胸脯应下:“兄弟,你这事我来管!当天你在我家时就说过这件事,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想骗人。我去找刘二说一下,这狗日的,居然欺负到我张家兄弟身上来了。”
老人家办事利落,很快就传来回话:他找刘二对质,刘二承认了这件事,被张清发臭骂了一顿。
刘二自觉理亏心虚,怕自己耍流氓威胁三水和自己高价卖药给村里人的事传出去被全村戳脊梁骨,也不敢再提这件事。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三水依旧每天背着帆布书包下乡,依旧顶着烈日走田埂、串村组。
最后一天是个周末,他走到镇西,远远看见那个小院里,一个小姑娘正趴在条凳上写作业,在她身后坐着一个穿着红T裇的女人。
“艳姐!”三水还未走到门口就喊了起来。
艳姐抬起着,看见是三水,站起身迎了出来。
“三水,你怎么来了?”艳姐有些意外。
“今天运气好,我还以为又会像上次那样见不到你。”三水笑了笑。
“我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等几天我就要去上大学了,想来给你告个别。”三水随艳姐走进小院。
艳姐从屋里端出一张凳子给三水坐。“你这哈出息了,以后就是‘铁饭碗’,再也不用跑田坎了。”艳姐一脸的笑容。
“你也要努力,像哥哥学习,以后考大学。”她摸着女儿的头,带着期待的语气。
“对了,艳姐,你辞职后又在做什么呢?”三水问道。
“我妈妈准备开个药店,以后婆婆看病拿药就不用花钱了。”艳姐的女儿接过我的话很高兴地说。
“是杨伟帮我出的主意。我辞职那天,他劝我自己开药店,然后帮我在江阳城联系好上家。这段时间我去了江阳城,跟着上家学药店经营管理,以后在青山镇开分店。”说话间,艳姐眼中透着一股自信。
“太好了,想不到杨店长还这么好。销售第一的待遇就是不一样。”三水半开玩笑地说。
艳姐听后好像想到什么,脸色微变,有些不自然地说:“以后我的店子开张,你还要介绍亲朋好友多关照哟。”
“一定,一定会。”三水满口答应,也没多想。
从艳姐家出来,三水回到了驻点。
“你真不干了!”杨伟有些惊讶。
“嗯,我今天刚好干满一个月,等两天就要去上大学了。”三水想到杨伟帮艳姐的事,现在觉得他也不是一个只知道提成的点长。对他想挽留自己的惊讶,心里感到一丝温暖。
“那是好事,祝贺祝贺。我们这个点也算走出一个大学生。”杨伟连声祝贺,看得出有些失落,但还是带着微笑给三水结账。
手里捏着一个月的工资,三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身影,触动着他的灵魂,又慢慢消散……
走出驻点,三水回头看着身后的二层楼房,那些纠缠自己的人与事,连同这座小楼,仿佛都装进肩上的帆布书包。楼外,那漫山遍野的红高粱已经被收割,高梁杆仍伫立在地里,一根根纠缠着的老豇豆在风中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