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新鞋到了我脚上基本上一年就要寿终正寝,不是脱圈就是穿底。
买时鞋店老板娘多半信誓旦旦,真的穿底时,美女看看我脸上又看看我的脚,嘴吧张得比牛口还大。咧咧嘴说,你,你这脚克鞋。
嘿嘿,我的脚是鞋的克星。
店老板建议我提高生活质量,上个档次。老婆在旁也说,叫你买就买好的,年年买鞋年年破鞋,还不是一样浪费钱。
我笑,不,不,就这两百元钱内的皮鞋,合我脚,再贵点,到了我脚上怕是德不配位。
这鞋挺好,一年一新,跟过年似的。再说鞋破了,不是出门往东还有个补鞋匠么。
第一次拎着一双破皮鞋去补鞋。出校门往东,有个叫野鸡沟的巷口,巷口有家书店,上世纪叫飞达书店。是中学的一位老先生开的。后来换成了一对年轻的夫妇。书店的侧边有个摊,一个老人正在修一只电饭锅。
我说,师傅,帮我修鞋不。老人抬头,看了看我,又接过我手中鞋。说,二元。说完又低头弄那电锅去了。
二元!我心里一惊,都什么年代了,二元修一只鞋。要换我,三爪两爪的我不张口,动动手也该五元的吧。师傅见我没做声,说,嫌贵,上街还有个修鞋的。
我忙说,不贵,不贵。什么时候帮我修好,我等着。
老人修好了电饭锅,接了一个电线。旁边等着的顾客是位中年妇女,拿着电饭锅在手说,吕师付,要不要试试电。老人说,不用。
吕师付的摊子不大,配锁钥匙,修髙压锅电饭锅,再就是补鞋。
用铁管焊成的小凳,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工具箱,刀刃微卷的工具,加上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构成了一个中午阳光正好的画面。
我闲不住,就和吕师付聊了起来。原以为老人不太喜欢聊,谁知打开了话头,也是位话匣子。
吕师傅年轻时,家里穷,初中没毕业,十五岁的他背着母亲用旧棉袄改成的包袱,跟在表舅身后走进了温州的一家鞋厂。厂里弥漫着胶水和皮革混合的刺鼻气味,老师傅们低头忙碌着,锤声与缝纫机声混合在一起。
修鞋是门苦手艺,但饿不死人。表舅的话很实在。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双鞋要穿好几年,修修补补是常事。吕师傅学的第一课是认识刀具:裁皮刀、削边刀、勾刀……每把刀都有不同的弧度。他的手掌被磨出十几个水泡,晚上睡觉时火辣辣地疼。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独立修好了第一双鞋。那是表舅已经宣告报废的劳保鞋。他用废旧轮胎底补好了鞋底的大洞,用猪皮内衬加固了鞋帮,最后用蜂蜡细细地封了边线。当他忐忑地把鞋交还给表舅时,表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小崽子,你这手艺可以出师了!
后来三汊港街上摆摊的人多了。卖衣服的卖老鼠药的卖种子的,还有补祸的修鞋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三十岁的吕师傅离开了温州,在家门口摆起了自己的修鞋摊。
吕师傅的摊位与众不同——他从不吆喝,他的手艺好,价格公道,渐渐有了名气。附近居民都知道,吕师傅补的鞋底,穿破其他地方也不会再破他补过的地方。
有一年夏天的一个雨夜,吕师傅正准备收摊,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踉跄着来到摊前。男人手里拎着一双几乎散架的老式皮鞋,鞋面上沾着泥浆。
师傅,这鞋……还能修吗?男人的声音沙哑。
吕师傅接过鞋子,在灯下仔细察看。这是一双七十年代流行的三接头皮鞋,虽然破旧,但皮质很好。奇怪的是,右鞋的内侧有个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能修。吕师傅说,不过要费些工夫。
男人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吕师傅得知这双鞋的主人是男人的父亲,一位老教师,三天前在课堂上突发脑溢血去世。鞋上的凹陷,是他倒地时撞到讲台留下的。
父亲一辈子要强,最体面的就是这双鞋……男人哽咽着。
吕师傅沉默地工作起来。他小心地拆开鞋面,用特制的皮膏填补凹陷,一针一线地缝合,最后用鞋楦仔细定型。当他把修复一新的鞋子交到男人手中时,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后来吕师傅说,那晚他修补的不只是一双鞋,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后的念想。
现在修鞋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开始习惯穿坏就扔。
吕师傅依旧每天出摊。只是他的工具箱旁,慢慢多了些新东西:他学会了配钥匙,学会了修简单的电器。
他的顾客也变了。不再是急匆匆补鞋赶着上班的人,而更多是些怀旧的人——有人拿来结婚时穿的皮鞋,虽然已经不再合脚,但想留个念想;有人找出父亲留下的靴子,想修补好放在书房做摆设;还有年轻人拿着限量版球鞋,希望能“救活”心爱的收藏品。
我到吕师傅摊上配过几次钥匙。照旧聊天,照旧天南海北和他扯天经。
有次我讲,一个画家画了一匹马,忘了马蹄上少了一笔,结果那马从纸上跑了出来,到一家药店要买创口贴。他噔大了眼,看着我说,你编的,不信。
我笑,说,也不是全编,是那画家水平高。画龙点睛故事知道不,和这故事同一个意思。
有一次我逗他,说,三汊港街上有个扎纸马的,和你同族的姓吕,他扎了只马,马跑到了东街,你信不?他笑,这我还真信,那人扎的纸马还真有模有样。
我又说,你这鞋也补得挺好,下次有人比喻你鞋补得好,他在街上讲个故事,有位当官的年轻人,官当得不咋的,威风倒不少,坏事也做过不少,后来到你摊上做了一次鞋,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吕师傅看我又看我,说,在我摊上补了鞋又发生了奇怪的事?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我故意板紧着脸。我说,那人鞋一上脚,脚就开了口说,走正道走正道。
吕师傅嘴张得如牛口,你这是夸我鞋补得好么?
书店里的后生捧着一盒象棋出来,对吕师傅喊,吕师傅,聊完了么,来跟我杀一盘。
吕师傅喜欢下象棋,说是国粹,我可不会。我会的是一本正经的或人模人样的在三汊港街上,慢悠悠的聊天,慢悠悠的看看三汊港街上的灯红酒绿,听听丁仙垴上的钟声,一声又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