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乡下挚友家小聚,因情趣爱好不尽相同。自我感觉有被疏远冷落的嫌疑,走也不好走,凑又不合意,晃进门去又晃出来,逛出来了又闲逛进去,如此反复,实在憋得慌,心中突然有个主意:不如山上走走,野外去听听山雀看看野景,难免能寻到一丝聊以自慰的欣喜。
行至半道,啸风瑟瑟,草木萧条,因是冬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突然,眼帘闯入两扇沉睡的石磨身首异处孤寂地躺在身旁。石磨的一扇像个飞轮似的待在路边,好像要整装待发奔向新的征途,不过,下半截被牢牢地掩埋在地里,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那股强大力量的束缚;另一扇则酣睡在一口废弃的石水缸旁,似乎要与老态龙钟的水缸今生今世长相厮守,石磨上凹陷的部分已经被好些泥土霸占,纷乱的杂草早已在上边安营扎寨,把冷漠的石磨据为己有。看着这副醒不来的石磨,我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小时候,垫着脚尖推动的石磨一旦偷懒罢工,要亲自厚着脸皮去请石匠雷爷爷来“修磨”,看着慈祥的雷爷爷把石磨哐当一声翻放在长凳子上吧嗒吧嗒地敲半响,溅起的粉尘把他妆点得像个雪人,更像一尊左手紧握錾子,右手挥动铁锤的雕塑,那形象至今仍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那年月,本来安分守己的石磨,隔三差五耍点小脾气,又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搬开两扇坚如磐石的石磨,将桀骜不驯的它们礼节地翻仰在磨槽边,更换磨槽里支撑石磨的“磨桥”,或者小心翼翼地敲出磨心,换上我毛手毛脚加工的赝品,再让石磨沙沙沙地哼着小曲活跃起来。遇到磨把手松动时,我会削一截坚实的实木丁,邦啷邦啷地用力敲进捣蛋扯拐的缝隙,然后使劲摇一摇,确保牢靠了再快马加鞭赶工赶时,推粉磨面。
那个耐人寻味的年代,大人们尽忙着到生产队里挣养家糊口的工分,家里一大窝孩子全靠大的带小的。我在家里排行老大,不但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还要负责推磨拉碾子,劈柴生火,操锅煮饭。为了提升效率,常常不顾后果地把憨态可掬的磨眼塞得满满当当,恨不得让石磨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呢?石磨也囫囵吞枣,敷衍了事,推出来的不是让人中意的玉米粉、荞麦面,而是龇牙咧嘴让人厌恶的“牛头马面”,只不过让玉米、荞麦到磨盘里过瘾地畅游了一趟,质量是可想而知的。如果这时恰巧遇到雷厉风行的母亲回来,难免还会受些冷嘲热讽的数落。因此,推磨这件看似平凡又简单的事情上,我从小就懂得了什么叫慢工出细活,哪怕累得腰酸腿疼也丝毫不敢怠慢。那时候,一家人拥有一副石磨实在是幸福不过的事,在使用上最少不受时间制约。我家的石磨是与大伯家共用的,石磨吱嘎吱嘎一天到晚总闲不住,要想使唤石磨,还得随时关注石磨是否有喘息的时机,只有当石磨休息的时候,才有机会再次“牵一发——动全身”地御驾亲征。
推石磨是个劳民伤财的力气活,石磨身材过于魁梧,哪怕你使完吃奶的力气,它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也只能干瞪眼。还好我们家石磨不大不小,岂不是为我这样的小孩量身打造?那个年代,没有石磨,粗茶淡饭不会自动送到嘴边。荞麦要推,玉米要推,小麦也要推,还有汤粑、米粉、酱料、豆腐一系列吃喝,没有什么不经过石磨再三酝酿才能入口享受。
恍惚中,又想起了父亲讲的故事:正值灾荒年,家家户户捉襟见肘,袋中无粮,铁锅吊着当钟敲。邻居三舅公一大早幸运地端一升米糠来石磨上推细,做一家人的救命口粮。他佝偻着枯木样的身子一边朝磨眼里有气无力地塞米糠,一边如老牛拉破车般缓缓推动磨把手,还一边如数家珍地朝自己的嘴里送难以下咽的米糠......喘息的石磨伴随着喘息的人生,度过了艰难的难忘岁月,那一幕石磨前推米糠的情景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山雀的鸣叫不绝于耳,弯曲的小道在一片空寂中伸向荒野丛林。信步中忽又想起外婆家旁边婆媳推磨的情景来:那是一副我生平初次见到的庞然大物,一个人奈何它不来,必须要三个以上的人通力合作,才能驯服那个纹丝不动的大家伙。逢年过节启动时,一人负责往磨眼里一瓢一瓢慢条斯理地添加泡好的带水米粒,两三个壮妇拴上围腰在长长的磨柄后站成一排,一俯一仰有节奏地推拉磨柄,才让笨拙的石磨像陀螺般悠闲地转动起来,那情景好像长江上的艄公摇橹,她们嘴里喘着粗气,脸上淌着汗珠,身体忽前忽后,欢声笑语在房檐下萦绕,在村子里回荡......磨出的米浆在石磨上挂出圈圈白帘,晶莹剔透,惹人怜爱。旁边厨房的土灶堂里柴火烧得很旺,红彤彤的火光在墙壁上欢快地摇曳,大铁锅中冒出的热气把整个厨房笼罩得看不到人影,一张张米粉皮挂在浓雾中的竹竿上,若隐若现,好似暮色中的江面上点点白帆。
如今,无论什么活都让机器代劳,房檐下的石磨再没有往日光鲜亮丽的面容,他们或许灰头土脸地蜷缩在杂物堆中,或许被砌成石墙供人欣赏,或许被当成石板任人踩踏,或被弃置于郊野路旁,再也无人问津。匆匆岁月再也无暇眷念它们曾经轨迹,再也无法重塑它们容颜,时代的车轮只留下它们在脑海中难以磨灭的划痕。
夕阳西下,树影婆娑,催促吃晚餐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那醒不来的石磨故事依旧在我脑海中无尽游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