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花椒树

我脱口而出：“种几棵花椒树吧。”按理，房前屋后要种一些金贵好看的树木，为什么要种这种平凡的树？在我这南方人心里，花椒树真是我在北方的初见。爱人嘲笑我的固执：“别人的初见是如花的女子，你的初见是名不见经传的破树！”

当年，我们部队驻扎在西北黄土高原与秦川盆地交界的耀县塬上，老营区散落山间。新兵下连，时常为菜里的一种调味品而苦恼，这是一种比赤豆还小的颗粒。我第一次并不知道，嚼一嚼恰如一味中药，夹着辣、凉、麻、苦味。我的表情，引得周围战友哈哈大笑。我去问同伴，来自北方的战友笑笑说：“你吃的是花椒，做菜的时候撂进去，吃菜的时候挑它出来，只得其味。”我才明白，这就是花椒。不懂美食的我，结识太晚。

在北方数年，才渐渐适应它，谈不上喜欢。但忽发奇想，花椒树该是怎样的呢？婷婷独立？不，即使不美，也其码是一种不平凡的树，便有心留意。但这心思又是隐隐的，未曾透露过。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椒聊之实，蕃衍盈匊。”这是《诗经》中的句子。花椒果实累累，繁盛满升、繁盛满捧，象征部族昌盛繁衍。花椒还表示爱情：‌“视尔如荍，贻我握椒”古代女子会把珍贵的花椒赠送给心仪的男子，表达爱慕。‌

军营的春，感觉得很晚。因为是旱塬，单调的营房前几株骨骨棱掕带刺的树很迟才谷出米粒似的芽芽，好像和椿树发芽的季节差不多，但却没有椿芽的颜色可爱，香气袭人，也不及椿树那般高大俊逸。说它是树又不是树，像山上的荆棘，高没过头顶，在营区是一种专伺隔离带的植物，长不高，也长不大。

而这一丛丛树蓬长出嫩叶时，根和叶都象用谈墨染过一般，罩着一片浑色的“雾”，隔“雾”看树，显得极其深沉，独自看它时，就想起家乡比我年长一个叫春香的姑娘。她平时少言寡语，那眉头和眼角、鼻子四面都好象布着层淡淡的惆怅的阴影。这几株树便与这春香姑娘一样，春天有些暮气，使我就不怎么注意它了。高原难得雨水，许多蜘蛛在“春香姑娘”身上结网，它好像负压得过重。门前的匆匆过客，它是默默地，好像羞于抬头去看他们。

渐渐地，我发现它们虽然不高，却称得上树中一君子，有棱有节，决不娇弱，透着一股大丈夫铮、傲的脾气，所有人碍于树刺与它们保持着距离，倒好像“戎装”于一身。因为这淡墨般染的“雾”，使它的感情含而不露，稳重成熟，春天的沙尘不能奈何，干旱的贫瘠更显峥嵘，是本地最适宜的土著，也颇像西北军人生成的个性。

初夏，难得的几场连绵雨一洗，那几颗树出乎预料，转即挂满许多极小的果实，象满天的绿星星，点点闪烁，象婴儿的眸子一样瑰亮。清晨，打开窗扇，一阵清凉的淡淡的香味随着清风扑鼻而来，我惊诧地看着这些貌不惊人的树在结果，以后每天都感觉着门前这几株树上飘来的香味浓烈些了，又觉得这也许是一种果树。

那以后直到十月中旬，我才从外地集训归来，也是离开高原调动到西安的时候。远远就见几个穿得好看的女子围住我门前那几颗树做什么，分明又闻到一陈辣、凉、香混和的味儿。诧异的我愈往前走，愈来愈浓，直扑鼻翼……再往前走，空气里竟然都涨满这说不出的浓郁味儿。走到跟前才看清，原来她们正收摘那成熟得象小星星的绿色果实，这气息便是从那剪断的伤口处散发出来。姑娘们的背篓都快装满了。

几株平凡的小树骤然带来一片丰收的欢乐，也感染我年轻的心，想起我曾觉得它们“骨骨棱棱”，是“刺篷”，心中又有愧疚之感。睹树及人，我突然想它也许更象西北农民。就说眼前的姑娘们吧，她们在这偏僻的地方生存，采摘、收获，辛勤地劳动，不在乎外人用什么眼光打量她们，不乞求人们给予她什么，顶的是正直的天，立的是坚实之地，如这结满果实的小树，乃是一种品质。送走欢声笑语的姑娘们，那浓郁的回味还仍然留在心头。

查过资料，旱塬上的花椒是北方的土著，籽粒辛、浓，饱满、品正。临行前，我告诉送行的本地战友，哪里买些花椒让我带回江南老家。朋友咯咯地大笑，指着窗外那几株树说：“你真是身在金山不识金。呶，这不是花椒树吗？向它要吧。”我们吃的调料，正是取之于此树之慷慨。

这就是花椒树？！仔细去看，确实，目力所及，沟沟坎坎满是这种花椒树，不屈膝，也绝不依附。旱塬上许多植物不能生存，唯有耐瘠耐旱的花椒树撑托起塬上的春夏和丰硕的秋。这种采摘时是绿色的果粒，晒干加工后黑不溜秋，但却和姜、茱萸一起构成了汉民族的“三香”之一——辛辣类调料。原来这旱塬、山坡就是芸香科植物花椒的故乡。

花椒、羊肉、胡辣汤，是我在北方结识的美食，我和爱人解释了这一段缘由，她也同意栽几棵花椒树。人生有许多初见，比如初见军营，初见北方，还有南方的大兵初见白雪。初见难言，却十分珍贵，终生难以忘怀。我的初见包括花椒树，它实在是北方一种极普通的树，极勤勤恳恳的树，也曾经是北方先民表达爱情的树。

北方塬上的花椒树就像南方的茶山，北方摘花椒，就如同南方的采茶。把遮挡的浮叶去掉，小心剪下果实，放进背篓。只不过一个是春采，一个是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