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这一天注定有风雨随我。在黄河北岸怀川获轵路上,黑云压顶,雨打风催,车在极慢极慢状态下行驶,快到西霞院,天空才逐渐露出明色。时值初夏,即使晴日,太室山也常为白云环绕。但来不及欣赏,下午又赶上这阵南下的云雨。
洛阳城往东,平地两座门阙一样的奇峰隆起,左右峙立,东为太室,西为少室,合为中岳嵩山。去人最多的是少室山,那里有少林寺,而适合徒步攀登的当是眼前稍有些孤寂的太室山。
仿佛此行与北宋理学大师程颐同道,“鞭羸百里来远游,严谷阴云瞑不收。遮断好山教不见,如何天意异人谋。”大师本来是到嵩山下的嵩阳书院,为学子们宣讲理学,因为云雨教学不成,拂袖而去。我却按捺不住,决心迎着风雨登一回太室山。
风雨来临,黑云压城,停车场早已人迹寥寥。在我前面是一对年少的情侣,在我后面,坐着两位学生,后来言谈中才知道,他们是刚刚结束高考,计划“五天游五岳”,所以风雨无阻。雨渐渐打湿空座,司机看看已绝无人再上山,才不情愿地发车。
通勤电车的路径很短,终点就在山前的太室山广场。下得车来,疾雨已经打湿上身,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天气到了至暗时刻。和我同座的那位小哥追上我,让我为他拍照留影,暗自庆幸得以结伴而行。可是这位刚刚结识的朋友面对风雨,打个卡就撤了。
我坚定信心,独自向山上爬行。起势就十分陡峭,不到老君殿,已经气喘吁吁,但所幸渐渐看到登山人群的尾巴,三三两两,走走停停。过观音阁,到峻极宫,早已浑身湿透,身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汗水,忙打听山顶还有多远。庙前的陌生老哥笑着对我说,你才走了十分之二。原来这只是嵩山的前山台地,真正主峰是后面刚刚露脸的峻极峰。
海拔渐高,雨却越来越小,天越来越亮,仿佛我们终于登临天界,与雨云齐平。突然觉得独享太室的美好。前后皆无一人,路边歇息的仿古亭二层,在我仰视的东方,两峰衔接处,就见大股的云瀑从垭口挤出来,吹来扑面浓雾,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壮观景象。雨原来是化开的云呀。有一对山喜鹊把窝坐在这面对山垭口的树上,虽然风吹雨打,它们的孩子出生,却在危险侵害不到的高处,还有云水洗濯,借助气流,学习飞翔。好妙的安排。
身边也越来越有色彩,掩映在绿树中的首先是难得的清凉。因为明亮,清风洞穿,漆在身上的衣物不知不觉风干。山谷寂静无音,我可以根据自己的节拍调整上山的速度,或停下来拍照,在不同于太行山脉的麻石纹理间欣赏另一派红墙、灰瓦的山间庙宇。这是一个心灵自由的季节。
有随处转身的观景台,有焦炼士炼丹处,雕刻着李白寻焦炼士的题诗。再经过一段低山的徘徊,就是一段称为嵩阳运动被齑压破碎的垂直台阶,高处是中岳行宫。
回望云天,原来你借助山势已经来到了云上,喜鹊窝了无影踪,面对的是真正阔大的世界,可以俯视大地和城阙。所有你在地下仰视的建筑,此刻星罗棋布,被道路和绿荫分割。仔细看,还有一个从不曾见过,平静灰白的沉积湖,有一部分立体旋转的云,像垂下的龙头,伸向大湖湖面吸水。而远处乱云飞渡,犹如千军万马,奔跑咆哮,争先恐后挤过山间。太雄壮了。我被不曾见过的云图震撼。
转过山湾再看,身下云层阵容已大变,原先的云层重新被撕裂、整合,变成各种云峦,徘徊在远近的世界。它们的行迹,像一群牛马走兽,在庞大而虚浮的天间,被一个更难以捉摸的天穹之鞭驱赶,在我眼前有条不紊,徐徐而行。因为这巨大的鞭子,你相信一定有雷公电母在挥舞它。你相信有牧云的众神,随山峰的变化,隐约穿行。“崧高维岳,骏极于天”。你很想做腾云驾雾者,接过云鞭,跟随这些自由的云,从颍水掠过,到洛河,到黄河下去,或许跨越太岳,直至塞外,然后不知所踪。“白云随人来,翩翩疾如马。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
云们又是躁动的。因为在少室与太室之间的云谷过于拥挤,难以通过,便上升攀爬上更高的云巅,好让天际更加辽阔。还有另外溢出的队伍,绕过少室山南边的回心崖、三皇寨,潜越河洛而去。就像误入山峦的生命,脚步那么疾忽,拼命挣脱,我挡不住。
在山下的人看来,我是在云上。从云上看山下,那下面就是我刚刚走出来的世界,风风雨雨的世界,此刻这些平静的云背下面,是风吹树梢,是作弄人的雨水。大雨倾盆,填壑漫地;人在伞下,车在雨中。闷热的汗水和雨水在交和。现在我却在云上,人间发生的艰难,你在天上,怎么知晓另一面的凡尘?
我在云上。云上的每一处都是圣洁的,每一处都是干净的座位。槲栎树宽阔厚实的叶子间隙里,是一串串不知道用处的果实,化香树呈现指尖一样圆柱形的籽粒,甚至每一棵柏树也挂上了石青色的菱形果实,闪烁着。那太室的三十六峰,此时或隐或现,都由云雾洗淖得铮亮,任人点数。“一柄太阿留少室”,是磨刀霍霍的卓剑峰,“浮翠光中一镜飞”,是玉镜峰,还有“泥金检玉尚如新”的万岁峰,“晨昏吐气作云烟”的玄龟峰,“时见釉云出此峰”的卧龙峰。我还能想象到远处埋没在云下“但知四海为瀮雨,不道中天第几峰”的起云峰;“故知帝子乘云下,神盖峰头启洞天”的玉人峰,以及“炼成青发与朱颜”的三鹤峰,“蓊然佳气罩崔嵬”独秀峰,积翠峰......峰峰有故事,峰峰与云雨相连。举头雨过余霞散漫,绿芰池中菡萏花开。北宋文华时代有一位京官叫楼异,他熟谙嵩山云雨和三十六峰,为每一峰写诗。我和他一起转山,云上的每一处都是西方极乐仙境。
因为风雨,我体验了人生另外一种感受。
三皇口往上,峻极峰概在眼前,我在天爷庙和登封坛之间,穿行于龙脊。此时,意外迎上另一波数米高翻过山顶而来的雾岚,你不动,但云在动。仿佛行进在没有重量而疾霍的气浪之间。晶莹的水汽,像许多细小的线珠洞穿身体,满脸湿意,又万分洁净。置身其中,像鱼跃龙门一样升腾。这是一种极高的云中伫立,穿松沐瀮,仿佛在另一个时空,又一次腾云驾雾,极速巡天。好一个云中雾,雾中云!
李太白曾叹说:“青云无望白云在,便可嵩阳老此生。”又说“归时莫洗耳,为我洗其心。”洗心的原来是这太室山高处的云。
五岳中,嵩山居中,中央作土,以土德配天,所以嵩岳庙上有一座“配天作镇”坊。随处可见二千多年龄的苍松翠柏,比公历元年还要早几百年,当是中国的东周朝,或者说战国年代。古老的嵩阳书院,更有两棵4500多年的蒋军古柏,是五帝时期的黄帝时代,它们的历史可延伸至西面的二里头、东面的新郑新砦遗址,再向东海岱文明。只有到这里,你才能明白这里为什么是中原之中。五岳文化与同时期的陶寺文化、良渚文化、三星堆文明,构成了中华民族星光灿烂的前夜。
下一次,我还要来。沿着帝王们所走过的嵩岳庙,过迎驾桥,沿黑龙潭、卢崖瀑布,上三皇台,体验古代帝王的封禅之路,体验嵩山的奇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