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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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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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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漉漉的路

我出生在商南县的新庙村。

这个村坐落在秦头楚尾的交界地带,却未沾得半分通途之便,反而却被层层山峦裹的严严实实。环成了一方幽隅。山梁横亘如屏,峰峦交错似锁,把外界的风与声都隔在了层嶂之外。

秦岭余脉绵延至此,豆腐尖、庙基、金鼓包、老牛坡等山峰构成的天然屏障,使全村陷于25-35°的中低山缓坡间,唯有山间谷地散落着零星的田畴 。

我家每天开门就能见到山,只要出门就要爬山。

山间唯有的羊肠小径蜿蜒穿梭,或绕崖壁,或涉浅溪,崎岖难行,车行无路,人行亦艰,往来步履皆要在山道间辗转攀援。对外的路是绕山而行的崎岖小道,坑洼颠簸间难通车辆,徒步翻山越岭是与外界相连的主要方式,这里有时仿佛被时光遗落在大山深处。

这个村每每被山雾萦绕,不仅遮蔽了视野,更隔断了外界的讯息,村里的日子循着古老的农耕节奏缓缓流转,外界的喧嚣与变化,都似被厚重的山墙阻挡,难以穿透这闭塞的天地。

小时候,我想走出这个村的愿望,也时常被这山与雾缠住了脚步,村外的新潮与变迁,需许久才能借着小时候的脚步,捎来一星半点模糊的音讯。村里最动听的弦律,也只有鸡鸣与犬吠、山鸟与啼莺伴随着耕锄声的起落。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迟缓,山河寂静,岁月安然,但也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闭塞与清寂。

我16岁那一年从新庙初中毕业就走出了这个村。从此,在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在表格中生地的栏目内填写上“新庙”两个字 。随后无论我在商洛、在西安、或者在需要介绍自己的时候,都毫不掩饰地说我是新庙人。

新庙的山水、草木,已经溶进了我的血液里。我每前进一步,新庙都在深情地注视着、祝福着,从未间歇。

在新庙读小学、初中时,去外省最多的地方就是距离新庙大约2公里的河南省穆家垭村,因为两村之间距离近,尽管分属两省管辖,但学校之间开展体育活动还是很频繁的。

到河南的荆紫关、湖北的白浪卖柴,都是二哥领着我,卖一担子柴一天走30多公里的山路,是为家里换取油盐钱的途径。这也是我出陕西,到过湖北的过程。

我记得小时候的新庙村,只有极少数的人在外地工作。我家邻居在商南县工作,在村上那就是凤毛麟角。像在外面工作的人,他们要到距离新庙30多公里的商南县城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了。我从小学到初中,只要能看到一次汽车,就要把见到汽车的惊喜在小伙伴面前炫耀好一阵子。

我读初一时才在学校的操场上,第一次挨了一次自行车,也就是可以近距离接近自行车并且可以用手去无限制地抚摸自行车的各个部件。那时候,还不敢奢望骑自行车的事。

从新庙到富水读高中,全靠双腿走了两年。这段路就连最简易的人力、畜力车都是无法顺畅通行。

想走出新庙,参加高考,是农家娃唯一的途径。但那也要有能否赶上恢复高考的运气。我是幸运的,在新庙初中毕业时,已经恢复了高考。

我在富水关读高中时,有时天未破晓,启明星尚悬天际,便揣上母亲连夜做的包谷面馍,扎紧裤脚,踏露而行。脚下土路崎岖,或碎石硌足,或湿泥裹鞋,耳畔唯有虫鸣渐歇,山风穿林,偶有夜露坠叶,声声清冽。

直到上世纪1990年代,从我家门口过的商南富水到西坪穆家垭,全长30.5公里跨省的“富穆公路”才建成通车,那个时期在这条路上跑车的也是很少很少的卡车。现在想想,“要想富、先修路”是那时农村多么超前的思维与迫切。

2024年春季,是我退休后的第三个年头,我回到新庙后,突然就动起了想再走一次高考路的念头。我约上与我一起在新庙读初中,在富水读高中的吴同学,一起从新庙往富水走。

“你现在退休了,多悠闲,每个月到时候退休金就到手了,你看我现在,昨天还在给人家输水(打零工)挣钱。”他见到我就开始把我俩现在的状态进行比较了。

“当年在新庙读初中时,你是班子智商最高的学生,我记得有一次老师在黑板上刚把一道几何题的图形画好,你第一个举手去解题了,当时我对题目的内容都没有理解清楚。”我非常羡慕吴同学的聪明。但他当年还是踟蹰于“独木桥”,读高中毕业后,就一头扎进商海里了。

“那个时候我把事情想简单了,钱也好挣,有时一个月就能挣到工作人员一年工资好几倍的钱。”

“有些事情,是可以用钱的多少来衡量,但很多的事,用钱的多少是无法衡量的。”

“咱们不说过去的事了,今天你听我安排,咱们除了欣赏这一路的风景外,我想给你介绍介绍咱们读高中时经过的路上的传说。”他也是新庙人,年轻时先后要河北,湖北、广东等地修路,挖煤……。总之,只要能挣到钱的活,他全都干过,皆因养家活口而迷茫、惆怅。

“好,我今天的时间全都交能你了,听你安排。”我每次回新庙,都要过问我这位同学的生活、身体情况,如果他在家,都要与他聊聊。这比给他送多贵重的礼品重要。

我俩的这层关系,就是现代版的“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

“那走吧!”他仍然是年少时的性格,想做的事,说做就做,从不犹豫。

老鼠嘴是必经之路,每次路过这个地方,都要侧着身子,手扶崖间矮树,唯恐失足。崖下河水幽幽,只闻涧水潺潺,不见其形,心下虽有怯意,不敢稍作停留,脚步反倒愈疾。过了老鼠嘴,地势渐缓,行至相公垭,这是求学路上第一处稍阔之地,常有早行的人在此歇脚。“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晨光初露,染红垭口草木,歇肩拭汗时,能望见远处山峦叠翠,当年庙里供奉着财神、药王、牛王、马王、龙王共五尊慈祥的神像仿佛在眼前,清朝嘉庆年间,从河南来的李相公就与“相公垭”相互“装台”了。晨风里裹着山野草木的清气,啃一口干硬的馍馍,继续前行。

当看到路旁的田垄渐多时,吉亭就快到了。这个地方是不是“闻说鸡鸣见日升”之地,当地无人能说清楚。但这个地方确实有人见过一对“石头金鸡”, 它们每月初一半夜子时要出来喝水,喝完水又回去了,喝一次水管一个月”。从此,这块大石头就与“鸡停”这个地名无法分不开了,按谐音改为“吉亭”就一直叫到现在了。

传说终归传说,但寓意“吉祥的村落”是不接受辩驳的。当小心翼翼穿村而过,脚步放轻,就怕惊扰到农户的野狗。田埂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意浸骨,却也顾不上理会,只盯着前方蜿蜒山路,直往前行。

离开吉亭,下青房沟便到了赤地。

“到了赤地街,也就快到富水了。”吴同学告诉我。

“啥?赤地街,这哪里是街呀?”我急不可耐的问他。

“这个地方当年是非常有名的街道。在康熙末年至民国中期,这里是秦岭南麓北连河南卢氏、陕西洛南、丹风,东南与河南荆紫关、湖北郧县、襄樊、十堰的骡马古道,是历经二百余年历史的古驿站。在交通文化落后、物质生活原始,商品流通闭塞的年代里,这个不起眼的‘古道’与‘小街’曾演义着沿途几百里商贾起落兴衰的故事。”同学侃侃而谈。

而我此时想起了每每走到此的地情景:多低洼田亩,雨后常积浅水,若逢晴日,土路干结,尚可快步。若遇阴湿,泥泞深陷,抬脚费力,鞋上裹满黄泥,只得慢慢挪步,待走过这段路,鞋帮裤脚早已满是泥污。额间汗珠滚落,顺着脸颊淌下,抬手胡乱一抹,又匆匆赶路,去时只盼能早点赶到学校。回来时,必须要刮净鞋帮子上的泥水,才能轻松往家赶。

“我你还记得咱们有时从油房岭到富水,有时就直接走小路到富水。”同学看我极目远眺,突然问我。

“那怎么会忘记呢?”我一边欣赏着通过振兴后的村庄,一边在寻找当年走过的羊肠小道。

“我们今天就直接先到富水吧。”

“我同意。”

“从赤地再走20多分钟就到富水关了。”同学多少有点兴奋。

“我们上学时都叫富水,你今天怎么说是富水关?”听到“富水关”三个字后,我感觉同学是不是有意在考问?

“我们在富水读书时,已经是上世纪1980年代初期了,富水关是清朝初时都叫富水关了。”

“你能不能给我说说富水这个地名的来历。”

“当然可以。”

阳城驿是武关道上陕最后一个著名的驿站。也是富水最早的地名。历史记载,武关道自长安都亭驿东南行曾设“传军国急报,达官文书”的驿站共18个。经长安的五松驿、商州的仙娥驿至丹凤人四浩驿、武关驿,商南的青云驿,至东就是出陕最后的“阳城驿”。到这了这个地方,“川原平旷觉天低,晓色波光一望迷。不识阳城何处是,烟云横锁水东西。”就展现在眼前。这也是对“富水”两字含义的真实描写。

富水关,是六百里商於古道的中间要塞。在唐元和年以前都称阳城驿。到了唐元和五年,诗人元稹路过此地,发现“阳城”两字正好与唐德宗时的谏议大夫“阳城”名字相同。10多年后的唐穆宗长庆二年,诗人白居易也路过此地并作《宿阳城驿对月》,对“阳城”两字用到地名时,确有蔽贤之嫌。随后当地官员在重压之下,才将“阳城”改为“富水”。因富水所处的关隘要地,人们就习惯把这个地方叫“富水关”了,现在当地的老人经常还在说富水关,富水关。

“你真有学问呀,今天还是学到了读高中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习的知识。”我为同学竖起了大拇指。

这条路走起来,确实不容易,可我高中毕业当年参加高考还是失利了,但我选择了继续复读,因为我在走路的过程中,感悟到了走出新庙的希望。同学选择了到商海练手,因为他看到了改革开放初期的曙光。我在这条路上收获了希望,他在这条路上悟到了钱的“至高无上。”

现在重新走在这条路上,想想当年并非“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而是被老鼠嘴的险、相公垭的阔、吉亭的静、赤地的泞裹挟着与年少的意气,只觉前路漫漫,鲜有驻足观望的些许时光。

如今再忆起那些崎岖与艰辛,都化作了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每一个地名,都牵着一段难忘的旧时光,清晰如昨,从未淡去。

我也在不停地从“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中,探寻行路中得到的希望。因为我总是在想,选择继续高考,并“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在这条路上收获的希望,一直在鼓励着我往前走,也使我明白了“希望是件好东西,也许是最好的,好东西永远不会消逝。”的道理。更为重要的是,让我适时都在做希望变现的所有事情。

上世纪80年代初,当我把新庙的农村户口变成了商州的城市时,就意为着我已经走出了新庙。

这段不是很长的路,有泥泞的难行,有独木桥的惊心,有饥饿的威胁……,但在这条路上获得的坚持,就成了我前行路上的最大动力。

商州城市不大,却是我当时最大的世界与人生的全部归宿。

女儿出生在商州,她自出生那时起,就是“商品粮”户口了。我奋斗了20多年才有的户口本,女儿没有经历任何磨难也拥有与我相同的城市户口。

有一天,我与同事一起来到了商州城区最高的戴云山上,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我为户口的事经历的磨难,情不自禁感叹到:二十余年的奔忙,不过是为了这一份“商品粮”户口,何其不易;而今女儿生来即有,无需经历磨难。这或许就是“宝剑锋从磨砺出”与“得来全不费工夫”之间的逻辑。

转念我又思考,我走的高考之路,是青春里有方向、有标尺、有明确奔赴目标的路,虽在学业上有苦、有痛,但前路上是有清晰的光亮与期许。而史铁生先生坐在轮椅上日复一日地行于天坛的路,是被命运猝然折断奔跑能力后,在绝境里寻找活着意义的路。他坐着轮椅丈量的不只是公园的路径,更是生命的宽度与厚度,从最初无法接受瘫痪的怨怼,到慢慢与命运和解,从地坛里的草木风物里读懂生命本相,这份煎熬与觉醒,远比一场考试的征途更具生命质量。

随着生活阅历的丰富和工作经历的延长,我也逐渐懂得了,人生的每一条路都是难行的,而那些在绝境里依然向阳而行的脚步,更值得我心生敬畏。但无论行走在哪种路上,都时时要做到“终日行不离辎重。”

带着希望与感悟,并有“善行无辙迹”的加持,走在随后工作与生活的路上就轻松多了。

女儿一岁半那一年,省吃俭用攒了点钱,通过找“后门”买了一辆28大杠。我就在自行车的前樑上梆上娃坐的框子,每天上班时就把她送到机关附近的托儿所,下班时才去接回家。每次送她去的时候,就欢天喜地地与小朋友在一起玩。每当我去接她时,第一眼看见我就哇的一声大哭,她是用哭声向我诉说半天没有见到父母的委屈。因为每次我都是最后一位去接娃的家长。这辆自行车,是我工作以后,购买的最好的交通工具,主要用于接送娃读幼儿园,可在她还没有从幼儿园大班读完时,我在一次给朋友家的孩子辅导初中数学时,停放在楼下,我把课上完后,发现自行车被人愉了,为此我在丢车的路口傻傻看了三天,期待心心念念的自行车能够物归原处。

女儿在商州读书期间,也是我工作最忙的时候。熬通霄撰写材料,第二天照常上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时上午还在打掉瓶,下午要么出现在办公室要么就在公务接待的现场。大多数礼拜天、节假日都在处理工作上的事,且无怨言。从事行政管理工作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是自己无法驾驭自己的时间,尤其是机关的办公室工作。

女儿从小学到高中,记得娃读小学三年级时我去参加过一次家长会。仅此一次,我也因身体太胖无法坐到娃的座位上。其它家长都坐在自己娃的课桌前,而我的“形象”引起了参加家长会的同志长时间的关注。

女儿读初中了,我发现她对知识的渴求越来越迫切,我就利用了一个星期天上午,把娃带到商州城的丹江边上,就想边走边给娃讲点她在课堂上听不到了“知识”。

“娃,加油跑,跟着我。”我看她走路有些慢,就喊了一声。

“加油,爸。”她跟上我以后,也随着说了句。

“加油,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我看到她摇头后,就给娃讲了加油的故事。

清代道光年间的贵州兴义府(今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安龙县一带)从河北来了一位新知府(相当于现在的市长)—张锳(张之洞的父亲)。张锳在贵州为官长达30年, 仅在兴义府先后就有13年。张锳自幼家贫,深知民间疾苦。在贵州任职期间,勤政廉洁,特别重视教育。

他到任后,看到很多贫寒人家,连读书的灯油钱都没有。张锳自是苦读出身,当然懂得其中的酸楚。为解决兴义读书人的灯油问题,张锳从自己的俸禄里省出一部分银两购买桐油,还专门安排两个差役值夜班,每到午夜交更时分便挑着油篓巡城,为挑灯夜读的学子添加灯油。

于是每到夜晚,府城就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两个差役走街串巷,前面一个提着灯笼,后面一个挑着油篓,只要发现有亮着灯光和读书声的人家,两人便停下来,高唱一声:“府台大人给相公加油啰!” 待读书人开门后,挑担的差役便放下油篓,取出油筒,再从油篓中舀出一勺清亮的桐油,倒进读书人的灯盏里。临走时还嘱咐一句:“府台大人祝相公读书用功,考取功名!”随即又去寻找另一户亮着灯光且有读书声的人家去了。

就这样,无论春夏秋冬,寒霜雪雨从未间断,每晚给兴义府城学子添灯加油的事坚持了13年。有时,张锳还带上张之洞,陪同差役走街串巷,为孤灯苦读的学子加油鼓劲。

张锳的劝学举措,不仅激励了学子的读书热情,而且也把张之洞培养成晚清重臣,洋务派的代表。他被毛泽东评为“中国近代工业之父。”张锳任职兴义的十多年间,兴义府人才辈出,经学、史学、文学、训诂学也硕果累累,呈现出一片群星闪耀的文化昌明景象。并孕育出了张之洞、鹿传霖、景其浚等名臣大家,使兴义府成为世人瞩目之地。

有些事情坚持按“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去做了,就会把无数人“每日坚持”的习惯,熬成岁月里的集体选择与生活方式。

“爸,我今后在给自己加油的时候,也要给同学加油!”我从娃的表情中,已经知道了娃已经听懂了我给她讲的故事了。

女儿在商州读初中、高中书时期,只要我的空余时间,都把她带到户外给她讲故事。

像我这样60后年龄的人,对当时中国女排五连冠的事,怎么都不会记忆,特别是重要场次的比赛更是刻骨铭心。

有段时间我发现娃对学习有懈怠的迹象,我就给讲了中国女排五连冠中最艰难的一场比赛。那是1981年11月16日北京时间17:00(日本时间18:00),在大阪府立体育馆举行的历时约2小时05分钟的比赛 。最终中国3-2胜日本,决胜局17-15,首夺世界冠军 。当时学校停课,工厂停工,都在收音机前听宋世雄老师播报的比赛实况。

中国队在先胜两局的情况下,被日本队连扳两局,决胜局一度以14比15落后,日本队拿到赛点,最终中国队以17比15拿下决胜局,以3比2的比分获胜,首夺世界冠军,从此开启了中国女排五连冠的征程 。“女排精神”至今还是我和女儿克服各种困难的精神支撑,宋世雄老师的激情解说,犹在耳旁。

有一次女儿写作文时,也把这场比赛的赛况作为素材,写进了作文中。

2008年,伴随着“同一个世界 同一个梦想”响彻神州大地的时候,女儿也顺利地通过了高考,来到西安读大学,这是我看到了女儿得到全人格发展的希望。紧接着,我的工作也从商州来到了西安。

娃读大学的四年,就好像一瞬间。尽管她在读大学期间,凡能考取的执业证书全部都拿到手了,普通话证,人力资源管理证、导游证等,只要对就业有帮助的证件,女儿全部考试过关。

到了娃本科毕业的年代,就业的模式已经进入了“毕业就失业”节奏了。这与27年前中专毕业时“毕业既就业”的时代已经相去甚远了。

“大学毕业了,到哪工作?”这是女儿到大四时,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也无法回避的问题。

女儿从大学校园走出来的当天,我去接她。当我在她们宿舍楼下等候时,收书摊上一本《现代政治经济学》吸引了我。当翻开书的扉页时,“白永秀、任保平”两位主编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在西安交通大学管理学院读MBA时,也学习了这门课并且是任保平老师讲授的。当看到书的签名时,我就情不自禁了:“付梦颖”三个字刹那间震惊了我。我立即就用书的原价从书摊上买回了这本书。

“现在大学生就业难,会不会与大学毕业后就丢掉课本有关,这种行为就犹如猴子搬包谷。”我自言自语。

接娃上车后,由于她还处于大学生毕业时的兴奋当中,我就不好因这个事情去影响她的情绪,没有给她说我在楼下买她卖书的事。

“你们现在毕业时,是不是都把课本买了?”我边开车与娃聊。

“早都是这样了。现在从初中、高中到大学,学生毕业时卖教材或烧课本是‘被考试支配的焦虑’和‘被作业束缚的无奈’。对很多学生而言,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精神解放’。”娃不假思索,即刻向我说。

在开车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在商洛卫校读书时用的课本,中途搬了多次家,但专业教材始终没有离开我的书架。特别是在自己身体不舒服或同事有问到有关医学知识时,我还经常去翻翻曾经读过的课本,每当看到重要章节的眉批时,心里就荡漾出当时读书时获取知识的喜悦。

我在读中专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上世纪1984年9月份,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作文竞赛,我获得了“作文竞赛甲等奖”,奖品是花城出版社出版,赵家壁辑的《20人所选--短篇佳作集1937》。这本书收录了丁玲、巴金、老舍、朱自清、林徽因、茅盾、郑振铎等20名作家推荐的短篇小说或散文。到目前,这本书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或者说我已经把这本书当成了“字典”来读了。

我对教材和可读物的珍惜,是自小受“人遗子,金满籯。我教子,唯一经。”的影响。

就大学生毕业对教材的态度,我还想与女儿进行一次深层次的交流,因为我对现代大学生的这个作法,难以释怀。

“娃,分数是学生的命根,而教材是学生的沃土呀!怎么毕业了,就把抛弃了沃土了?”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我与娃一起来到西安环城东路的护城河边,想与娃勾通我想不明白的问题。

“爸,不能用你们上学时候的经历与要求,来看待现在学生的压力与负担。”女儿对我提出的这个问题,她想说说她们的观点了。

“有什么不同的,不都学习知识吗?”我对现代大学生对教材的态度,还是不以为然。

“现在毕业季的跳蚤市场,成堆的旧书按斤称或者论堆卖,已经是大学校园里的一道独特的风景了。这些被卖掉的书中大部分都是读过的教材,也有课外辅导书或工具书。你还用老眼光看我们。”娃说的现象,我确实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毕业季意味着要面对失业、考研、考公、异地恋等一系列现实压力。烧课本或卖教材这种带有‘破坏性’的行为,是一种情绪的渲泄。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学生们暂时转移对未来的迷茫,可以获得片刻的释放。”

“烧课本,烧的是压力,是青春,是迷茫。”

“卖课本,是开启从‘知识的殿堂’到‘商品的市场’的生存开端。”

……

娃滔滔不绝地陈述她的观点,我一直处于无语状态。

“现在无论是卖教材或者是烧课本是不是对知识的‘贬值’与‘祛魅’。”

“一本定价50元、100元的正版教材,毕业时只能卖5毛钱一斤,或者几块钱一本。或者烧成一堆灰,这种对教材前途的巨大的落差,到任何时候,我都无法接受。”

“课本是十几年寒窗的‘具象符号’——上面写满的笔记、划满的重点、标注的考点,都曾是学习知识的‘明晰清单’。怎能一把火烧掉呢?”

……

我在喋喋不休地阐述我的观点,女儿已经拉开了与我的距离了。

唉,这既现实又无解的问题,我与女儿可能还要争论下去。但让我更担心的是,大学生这种行为的背后会不会把“告别压力”异化为“否定知识”?

有时我在想,能不能不纠结对教材是“烧”是“卖”的对错,不如换一种更具温度的方式,给学习后的课本一个更好的归宿。

“爸,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咱们以后再说,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到哪工作呀?”女儿把困绕我一年多的问题,终于抛到我面前了。

“现在的就业形势与政策你是知道的,如何就业?到哪里就业?我真的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但我可以给指一条可行的路。你试着走走。”

“什么路呀!爸。”娃听到我对她就业可能有路数,多少有点兴奋了。

“参加研究生考试,读研究生是你唯一的出路。当你研究生毕业后,你就业的竞争势力自然会大涨,用人单位对你的尊重,已经成了你自身价值的附属品了。到那时是你选择单位,而不是用人单位遴选你。”

娃听了我说读研究生的事,低头无语。

“娃,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话每天至少要说三遍。路要自己走,苦要自己吃,事要自己扛。”女儿听到我说这些话,仍然无语。

“立即把幻想、情绪、观望全部调到‘静音模式’,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研究生的考试当中。”女儿继续无语。

“靠自己是人生的底气。否则,自己没有前途,事业更没有未来。”娃听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她微微地点头了。

在随后的日子里,娃边打工边苦读,做好研究生考试的一切准备。

我曾经听到有人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孩子是父母的复印件,孩子是大人的镜子。”

女儿在考研的路上,坚持、倔强、刻苦、不甘示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有点像我小时步行在高考路上的影子。

她立即将大学生不切实际的想法即刻“清空”,把参加研究生考试的动力、方法、思路全部进行“碎片整理”,轻装上阵。

她下决心考研的当天就购买了可以折叠、可以放在床上的小课桌,边打零工边复习功课。

当我看到娃每天打工回家后就先把小课桌放在卧室的地上学习,然后又搬到床上继续学习,实在困的不行了,把溜到小课桌底下休息。

娃先后在北大街的大洋百货学做冰淇淋,在西安红庙坡大兴管理会干活。我对娃既要打工还要坚持学习的事,是既心疼又无助。给娃做点后勤保障工作,当时就是对我自己的最大慰藉了。

我当时想鼓励鼓励娃学习的事,可能也有受“穷养儿子富养女”的误导,就给娃买了部苹果4,据说这款手机当时有人忍痛割下自己的“腰子”也要去用这款手机。

有一天,娃吃过早饭,背上双肩包就去西安大兴管委会。当我正要出门去西华门上班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接通电话后,就听到是娃用固定电话在那头哭。

“我刚出门时,把手机放在双肩包里,从中山门车站上公交车后就带着耳机听英语课文,当车到五路口站前后时,突然听不到声音了,我卸下包一看,手机就没有了。”

“公交车还在行进中吗?”

“公交车继续在往前走,我也告诉了司乘人员了。”此时,我已经感觉到娃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娃,就是一部手机吗,谁拿去都是用,不要伤心,快上班去。”我违心地安慰她。

“我就是一个穷学生,他们为什么愉我的手机。”娃纷纷不平地向我表示了幼稚与无奈。

有天晚上,我刚给娃准备好晚饭,等她回家吃饭时,我看到娃气喘吁吁的样子。当时我还意为是娃爬了7层楼(我住小东门时,这栋楼没有电梯),是不是上楼太快了?

“爸,我今天乘坐的公交车上人比较,我感觉到双肩包有人碰了一下,包里没有放值钱的物品,就没有在车上看,你现在看看我包里的东西还在?”娃是饿急了边吃饭边让我看她的包。或许她有丢手机的经历,提高了对背包的敏感度。

“你包里怎么有一个黑色的钱包,是你的吗?”当我翻看娃的背包时,就发现里面有个空空如野的钱包。

“我没有这样的钱包呀,这是不是有人把别人的钱偷了,把空钱包丢在我背包里想陷害我?”

“娃,事情过去了,不要担心,以后坐公交车时多小心就是了。”

娃打工、学习,学习、打工。持续了将近两年。

2013年12月在西北大学长安校区参加研究生全国统一英语考试时,因教室暖气不好.加之娃考试时坐的是铁皮橙子,全神贯注答题,就无暇顾及身体受冷的事。女儿考试结束心情放松地回到车上时,她冻的瑟瑟发抖的样子与我的心颤抖的频率,似乎形成了同频共振。此时此刻,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的滋味,涌上心头。不考研不其中苦,难以言表。

娃研究生毕业后,就顺利地考取了陕西省直属事业单位,真正踏上了从事工作的路。

娃的工作有着落了,户口自然就迁移到了西安,成为了西安市民。

我从商洛来西安,是由于工作调动,在西安城市户口还相当有成色的年代里,我只花了一元钱,算是户口迁移证的“成本费”,就落户到西安了。女儿的户口从商州落户到西安,她耗费的精力、时间,付出的艰辛,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在2025的年轮悄然闭合之时,我用一篇“情愫对酷热说——感悟2025年”的散文,告诉自己:必须把物品的冗余、思绪的纠缠、认知的桎梏都借着岁末的仪式进行一次彻底的“断舍离”,为生活腾挪出呼吸的空间,让灵魂跟上前行的脚步。就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女儿考研用的英语及公共课资料厚度足有40多公分高。娃考研的经历,真正是“青简盈尺凝真意,寒窗攻读破千篇。”因此,现在把她们戏称为“研究僧”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俩翻越秦岭的这段路,走的都不容易,都值得铭记。走过了这段路,也才终于明白成长路上不可或缺的直言:“在磨难中长本事,在委屈中开格局,在坚持中变成熟。”

女儿走上了工作岗位,我也准备就把自己的“余量”,辐射到乡村振兴工作当中。这是机缘巧合或者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从事乡村顾问工作的村子与女儿工作的单位都在长安区的樊川,中间只隔着潏河并且相距不远。

女儿参加工作当年的“国庆节”期间,我专程去了她工作的学校(到目前也仅此一次),看到了她的办公室、宿舍、食堂和校园环境。我主动要去看的目的,不是不放心娃的工作,而是她从事的工作与当年中专比较分配的第一份工作,从工作内容上讲是高度的耦合,只不过我得到的工作是中专学校的教务管理,她考取的工作是专科层次的学生管理、教育教学。

“爸,回家不回家,我开车过来接你。”快下班的时候,娃把电话打到我所在的村子。

女儿上班的地方开车到我驻的村子,也就是10分钟左右的车程,娃说开车来接我时,在我眼前立即浮现出了她当年学开车时,我不放心、不相信、不敢坐的情景。

“爸,这位是我们学校的同事,他顺路一起回家。”

“我娃在工作上你们要多担待呀!”我上车后就向她的同事打招呼。

“付老师在我们学校真的是非常优秀的老师。她是第六届陕西高校优秀辅导员,陕西省高校共青团工作先进个人,第四届陕西高校心理健康教育优秀教案二等奖获得者,第十五届“挑战杯”陕汽集团陕西省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 一等奖获得者,2020年主持陕西省高校学生工作课题,2022年双参与陕西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课题……。”

“张老师好,娃工作时间不长,取得一点成绩,也是你们帮助的结果,我感谢你。”我非常不礼貌地打断了他对娃的工作情况的述说。

“娃,在家里时你也没有给我说过你工作上的事,今天听到你同事讲的这些,是真的吗?”我俩回到家的第一时间,我就问娃。

“他说的只是我工作以来取得的一些在学校关注度比较高的成绩,还有一些他不完全知道,我也没有给他们说。”娃对自己在工作中的态度和取得的成绩,我还是非常放心的。

“根据学校职称晋升工作的规定,结合我工作以来的实绩,我有可能晋升副教授了。”

“啊!你才多大,都要晋升副教授?爸在46岁那年,才评上副教授。”

2025年11月下旬的中午,这一天正好是星期日。女儿晋升副教授的事,经过资格审查,学校审定,学科组评审,最后学校专业大评委无具名投票通过。

“今天在学校大评委会上答辩,我一进到答辩现场,脑子突然就嗡地一声。”娃今天回到家,休息了好长时间才说了这句话。我体会到娃今天的感受,因为我在2005年7月份参加了陕西省副厅级干部选择考试,当我走进面试现场时,严肃、紧张、担心……一起向我袭来。

“在学校除了本职工作外,还担任我们二级学院的团支部书记,学院的行政管理,学生心理辅导等工作。”她紧张的情绪舒展了,又向我诉说担任太多工作的事。

“娃,今天我就向告诉你《孟子·告子下》中有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今天得知娃晋升了副教授,我也有点收不住“教训”娃的闸门了。

在工作中多经事、多劳作,方能担当重任。

干了再苦再累的工作,不仅不要抱怨,还必须要记住:“把想流的泪,在无人处擦干,然后微笑。”

“世无艰难,何来人杰。”

……

走路的过程,就是“深度沉淀”人生的过程。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险、多难,只要把左右人生的“遥控器”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只需要关注“拐角处的奇迹”,不要在别人的期待里赶路,就能悟到“风吹雨打知生活,苦尽甘来懂人生……”的圭臬。

(2026年1月16日于西安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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