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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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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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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线车的流年

2017年10月16日至23日,这8天时间,是我到西安工作以来与母亲最亲近的8天,也是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西安这座大城市住的时间最长的8天。因为母亲患了右下肢动脉闭塞,心律失常,房颤,高血压病3级(很高危)在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周围血管科住院。

这一年,母亲已经是“米寿”之年了,她这个年龄的人就是人中的凤了,而且在医院接受了3多小时局麻下右下肢动脉溶栓十球囊扩张十支架成形术。母亲顺利接受手术回到病房后,给母亲做手术的医生告诉我,这是他们见到年龄最大,手术难度之高,手术过程非常成功的病例。并且叮嘱我必须要做好母亲出院后最为关键的第一个月,第三个月和半年的随诊复查。

手术后第三个月的复查结果显示,母亲身体恢复的非常好,全家人紧绷的神经有了些许缓解。

“想不想到西安哪儿去看看?”我问母亲。

“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是想去看看西安的大雁塔。”她在住院期间,我已经知道了母亲有这个心思。有一天,我听到她自言自语,如果手术做不成了,能看一眼大雁塔,也就够了。

“为啥一心想去看大雁塔?”

“你大(新庙那个地方,把父亲叫大)做直肠癌手术后,你给他买的《水浒传》、《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他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在看。我不识字,他就给我说他看到书中的故事。说的最多的,我能记住的也只是唐僧取经时的一些事了。西安的大雁塔,是不是唐僧待过的地方?”

“唐僧曾经在大雁塔翻译经书,我们今天就去。”母亲要去看大雁塔,能陪母亲在西安转转我也是很高兴的。

今天我开车陪母亲去大雁塔,她一路上絮叨着西游旧事:唐僧师徒四人历尽艰险取回真经,归途再渡通天河。当年驮他们过河的老龟,曾托唐僧问佛祖寿数,不料唐僧到了西天后,把这个事情全都忘了。行至河心,老龟得知后怒而掀翻龟背,师徒四人与经书一同落水。捞起后湿经摊石晾晒,字迹竟印在了岩石上。说到这儿,母亲忽然笑着把经书的“经”,就和她纺线织布的“经”扯在了一起。我听着只觉有趣,她未必真懂这二字本意,却也绝不是要拿织布的经线,去攀附西天经书的经线,只是凭着一份朴素的念想,把故事过成了自己心里的模样。

我看到母亲津津乐道地说“经”字时,她是不是在演“聋子会打打岔”,或者根本就不知道“经书”的经与织布“经线”的经,根本就不是不回事,但我敢保证母亲绝对不是想用她织布的“经线”去蹭唐僧的“经书”。本来也蹭不着!

“就因为我大说的这个事,你一定要来看大雁塔或者是想去看唐僧?”

“你大说,唐僧四徒弟曾经因为有‘经书’,串起了那么多好听的西游故事,我用织布的‘经线’,可养活你们兄弟姐妹了。”

听到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突然感觉母亲今天只是第三次来西安,也没有待几天,更没有去过西安的其它地方,怎么说出这么大口气的话呢?

因为母亲是一位看着木讷寡言,从不多言,旁人神色微动便知分寸,从不多嘴越界。行事温和有度,不争不抢,取舍间自有章法,小利面前不贪,大事上拎得清。看似糊涂,实则心明如镜,用最朴素的模样,守着最通透的人生智慧。

这一天,我用手机拍了母亲与大雁塔的合影,这也是我至今保存在书房里唯一一张母亲的照片。

我父亲是上世纪20年代的高小毕业生,父亲从河南的荆紫关来到陕西的新庙时,对《国语》、《历史》、《地理》等课程没有完整地学完,但对其中的大部分知识还是学习了一些,对常用的文字也能熟练地应用的,在新庙,父亲也算是一位“文化人”了。

母亲生活在秦巴山区与江汉平原的过渡地带,一辈子没有进过学校门,也可以说没有地看过一本书。她从湖北郧县(现在的郧阳区)东沟村来到新庙之前,就是孤苦伶仃的样子,我们兄弟姐妹都没有见过外公外婆长的啥样子。她认识的字,也只是从人民币上学到的阿拉伯数字。

因此,母亲知道的故事,都是父亲看到有关书上的事情后,告诉她的。

“纺线织布能养活人,你信不信?”父亲对母亲说。

“我才不信你说的哪些没有影子的事呢?”母亲对纺线织布养家的事,总是半信半疑。

“我给你说个红楼梦中的事情,你就可能相信我说的话了。”父亲对母亲说书上的事的时候,总是自信满满。

紧接着,父亲就给母亲说了刘姥姥教巧姐纺线织布事。

贾府抄家败落,巧姐遭舅父王仁算计,险些被卖。刘姥姥知道后,倾其所有,甚至变卖田产和耕田的驴,拼尽全力将巧姐救出来了,带回她在农村的小院里。

昔日娇贵的千金,初到乡下百般不适:吃不惯粗粮,住不惯茅舍,见了家禽就害怕,更不会干农活。刘姥姥满心疼惜,却深知唯有习得生计,方能安身立命。

一天清晨,刘姥姥引巧姐至纺车前,温声相教:“庄稼人靠手吃饭,纺线织布,便是立身之本。”巧姐指尖细嫩,捏不稳棉絮,刘姥姥便手把手带着她,慢教轻引。她手上勒出红印,偶被纺车搅乱发丝,眼圈泛红,姥姥便柔声宽慰。

日复一日,巧姐褪去娇气,从生涩笨拙到纺线匀细、织布娴熟,所织粗布尚可换得柴米油盐。刘姥姥望着她,满脸欣慰。昔日侯门娇女,终成自食其力的乡间姑娘。虽无富贵荣华,却换得一世安稳平淡。

母亲是在湖北农村长大的,对纺线织布的事知道一些,但那时没有上心去学,更没有想到这个手艺还有那么大的用处。听父亲说巧姐的事后,就用心全力去练习、慢慢掌握了轧花、弹花、搓条、纺纱、浆线、经线、穿综、织布、染色等手工全流程的技术。没有过几年,母亲已经是新庙上上下下都知道的线纺织布非常娴熟的手艺人了。

从棉朵到布匹,一弓一线、一梭一扣,是母亲已经熟练的技术,在随后的生活里,母亲一针一线的辛劳,也成就了我们艰苦的生活与家庭的未来。

大哥生在上世纪1950年代,他是新庙付家人的长子,又是地主家的儿子。大哥眼看到了谈婚的年龄了,可就是没有人上门给大哥提亲。就这个事情,那才叫愁死了父母。为此,母亲日思夜想,就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大哥的岁数一天天地在长,母亲的白头发一天天在增多。

“你们家是地主,地主家的女娃愿意嫁到你家吗?咱们新庙远近几十里范围内,哪家庭成分好的孩子,愿意与你家结亲?”与母亲非常好的邻居到家里对母亲说。

“我大山娃(大哥的浮名)说不到媳妇,我黑夜睡觉眼睛都是睁着的。”当时的母亲为大哥的婚事,操碎了心,但还是一筹莫展。

为我大哥成家的事,我们村上的人有说好话的,说要慢慢找,还是能找到了。也有人说,老付家这几个男娃,今后肯定要打一辈子寡汉条子(不能成婚)。而说这么歹毒话的人,恰恰又是我们家最至亲的亲戚,可能是他对我家的情况非常熟悉的原因吧。这话就当时的情景,有说实话的味道,但这话的污辱性对大哥的婚事太具杀伤力了,就是我现在听到这样的话,都不寒而栗。

“咱们村上阴坡吕家有个女子,年龄与你家大山娃差不多,我想去提说提说这俩娃的事。”村上还是有好心人愿意做月下老人,尽管自由恋爱已经是那个年代的时尚了,但我家是地主成分,父母只想娃们的婚姻,却没有“自由”,媒妁之言是唯一的途经。

“吕家同意了这门婚事,但人家提出要4对土布(8尺长1尺2寸宽),其它的要求就没有多说。”媒人到家向母亲说。

上世纪50年代,新庙村婚事简朴,崇尚新俗。彩礼多为象征性的,以实物为主,现金不过几十元,多是几丈布料、几斤棉花、少量粮食和猪肉,讲究实用体面。男方会请木匠打制简单家具,一张木床、一对木箱、一张方桌,够日常使用就可以了。女方则忙着裁剪新衣,斜纹布、花达呢做成两三套衣裳,再缝上两床被褥,便是体面嫁妆了。婚礼不事张扬,亲友相聚吃顿便饭,热闹简朴,重在情分,不重钱财,这也是那个时代淳朴而又温暖的婚俗。

“老姊妹呀,其它的事都好说,这4对土布的事,就难住我了。”

“他们家娃也多,10多岁了还光着屁股呢!土布的事,你无论如何也要办到,否则,娃的婚事就泡汤了(新庙地方话,意思是就黄了)”

当时新庙村民获取布票的主要途径就是当地政府按人口定量发放为主,那时农村按人头每人每年发10到16市尺布票,每年每人还发约 1斤做棉被、棉衣的棉花。在布票紧张的年代,大部分家庭的穿衣问题都是自己想办法解决,把家里大人穿旧的衣服改成小娃们穿,把旧衣缝缝补补再穿,有时也把被褥拆改成衣服穿,这都是非常普遍的事。我们家里的娃也多,母亲为我们穿衣服的事,除了精打细算,就是自己纺线织布。

“吕家这个要求,我想办法吧。”母亲算是答应了吕家要土布的事。

那个年代的新庙农村,妇女种棉、纺线、织布全靠手工,日子过的格外艰辛。开春便顶着日头下田,松土、点种、间苗,三伏天还要钻进密不透风的棉田里打杈、捉虫,汗水浸透衣衫。等到秋收,摘回棉花,夜里便是最忙碌的时间。一盏油灯昏黄如豆,妇女们坐在炕头,先弹花搓捻成棉条,再摇着沉重的纺车,一手拉线一手摇轮,纺到深夜。线纺好后,又要经纱、刷浆、上机,手脚不停穿梭织布。从种棉到织成布,全凭一双手,日夜操劳,只为家人能有一身粗布衣裳,熬过寒来暑往。那时的场景就是“昼出耘田夜绩麻。”

在随后的时间里,母亲白天在生产队干农活,晚上回到家就纺线织布。有时我早晨睡觉醒了,还看到母亲的纺线车仍然在轻转,先是咿呀一声,木轴轻吟,似古旧岁月缓缓苏醒。轮盘飞旋,便成嗡嗡低响,绵密悠长,如晚风拂过麦浪。棉丝抽引,又添簌簌轻响,细柔无声,只在寂静里轻轻颤动。一摇一转,声声慢,静而不寂,柔而不散,是光阴被细细纺成了条条坚忍的棉线。

母亲日夜操劳,含辛茹苦,用了一年的时间为大哥娶妻织好了4对土布,这在当时的新庙农村,几乎是办不到的事。

“明天是大年初一,今天晚上我要歇歇了,明天早晨你起来做饭。”大哥结婚的时间定在当年的正月初五,母亲为大哥的事,也可以暂时闭着眼晴睡觉了。

为大哥的婚事,全家都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为此,家里早早都已把所有的细粮积攒下来,家里人既就是身体不舒服都舍不得吃。我们稍好的点衣服,鞋都要在年前洗干净叠整齐放好,我们那个时候,谁有多少件衣服,有什么样的鞋,记的都是清清楚楚的,这些衣服与鞋也只有在家里有重大喜庆日子的时候父母亲才让穿上。大哥结婚的当天,我们都穿上了过年都穿不上的好衣服。

“大年初一,你做的是光屁股红薯(红薯上挂不住糊汤面),一人只做一碗,这也叫过年?”母亲为大哥今天做的红薯糊汤太少,心里不满意,但她没有责怪大哥的意思,大哥结婚是家里的大事,过年吃啥都是小事,更何况家里也没有准备更多的过年食材。

大哥如期完婚,母亲流下了泪水。

母亲的泪水里,包含的内容太多太多了,其中的滋味,我搜肠刮肚了好长时间,把我知道的所有形容词都用上,也无法形容母亲当时从内心流出的泪水。但有一点,我至今都是肯定的:大哥结婚后不到半年时间,就吵吵要分家另过。当时姐姐,二哥,三哥,我还有弟弟(3岁时患小儿麻痹症),妹妹,都还小或者说是还没有能力承担家庭的重担。因此,母亲的泪水是肯定有她为大儿子成家的喜气而泪,也有大哥过早要求分家的伤心而流泪。

但无论如何,母亲依靠纺线织布,首次实现了付家人为儿子成婚的自我救赎

二哥比大哥小两岁,大哥结婚成家单独过日子了,父母面对拮据的家庭刚刚缓过了一口气,也就是母亲能闭着眼睛睡觉才过去两年,二哥的婚事就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了。

“我家玉山做人实在,干活也舍得力气,你们那儿有合适的女子,就给我们二娃子介绍介绍。”我最小弟弟的养母到家里,母亲就托付她给二哥说媒。

早在上世纪的“困难时期”,我最小的弟弟九山在7个月零10天时候,这寄养到河南省西峡县西坪镇瓦房店村的贾家。

“你们队上有合适女子了,就给我家玉山说说。”母亲见了新庙8队的人也向他们说二哥的婚事。

“荆紫关有没有女子想嫁到新庙的?”她见了老家人,也在说这个事。

……

见人都说二哥的婚事,一段时期以来,母亲似乎已经是新庙版的祥林嫂了。

“我们瓦房店徐家有个闺女,愿意到新庙来,但徐家就是穷,并且这个女子年龄有点小,一家子日子过的非常艰难,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到徐家说说这个事情。”小弟的养母是真心操劳二哥的事。

“愿意,愿意。”母亲、二哥还没有见到徐家女孩长的啥样子,立即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母亲立即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不考虑徐家闺女的长相、二哥的想法和家庭情况,而是在付家是地主成分的年月里,能到家里征求我们的意见,已经是幸福来开门了。

“那就好,我随后再请一位媒人一起把玉山的婚事撮合撮合。”要做媒人必须是两家儿女双全的人家才资格办这样的事。这是那个时候新庙的风俗。

二哥定亲的事没费多少周折就确定下来了。

在随后的10年里,每到有节日的时候,比如春节、二月二,端阳节,八月十五、重阳节、过小年、过大年等,母亲就让我到西坪镇瓦房店村的徐家去延续二哥的这桩婚事。因为二哥在这个时候是不能随便到徐家去的,我当时在新庙读书,年龄小,去为二哥跑路办这样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逢节日必须要去徐家,一则是要确认这桩婚事有没有变化,二则是我们要自愿给徐家送点礼物。

我每次去徐家带的礼物,真正是“礼轻人意重”,每年母亲要与二哥一起去时候,就必须要带上一对土布。

我为二哥跨省婚事10年到徐家送礼的事,现在还历历在目。

每到节日快到的前3到4天,母亲就让我带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去徐家。从新庙到木家垭这段路,难走得很,全是山沟沟、土坡坡。一路上最怵的就是住家户养的狗,这种狗见生人就扑上去咬,有一次我左腿上就被咬得血淋淋的,去年5月我跟大哥到这个地方,看大哥给猪治病期间(大哥是新庙村的兽医),眼前还浮现了狗咬我的场景。

有时路过有人家住的地方,都不敢大声喘气,脚放得轻轻的,一步挪一寸,生怕惊动院里的狗。一叫起来,一村子狗跟着狂吠,心里就慌得直跳,只能贴着墙根、顺着黑影儿慢慢蹭过去。

到了夜里,狗倒是不叫了,都蜷着睡了,可路上更吓人。那个年代山里神神鬼鬼的传说很多,什么孤魂、野仙、山精,老辈人讲得多了,走夜路时风一吹、树叶一响,后背都发凉,头皮发麻,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不敢回头,只是硬着头皮往前赶。

夏天还好受点,要过河就趟水,水凉丝丝的,反倒解乏。

冬天才是真遭罪的时候。河面上结着冰,看着厚,其实底下是空的。一不小心踩破了,“咔嚓”一声,人就掉进冰窟窿里,冰水刺骨,冻得人浑身打颤,腿都要冻僵了,爬上来裤子立马冻成硬壳,走一路冰碴子哗啦啦响,那罪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每次走这段路,确实是既怕狗、又怕鬼、冬天还怕掉河里,为二哥的婚事,我就这么一步步走了10年。走出了二哥婚事的不易,也给我留下了终生“怕狗”的后患。

过了木家垭,还要走过铁桐沟,再翻越蛟龙沟,才能到瓦房店村的徐家。这段路更艰险。

因为这段路根本算不上路,只是过往的路人踩出来的一条荒径。那才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路的两旁全是老林密不透风,松树、杂木、藤蔓缠成黑墙,连太阳都透不进几缕光。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湿腻腻,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走着走着,路中间就会横卧着一条土灰色的大蛇,身子绷得笔直,吐着细长的信子,一动不动拦在道上。此时只能屏住呼吸,贴着草丛慢慢绕开,后背早已凉透。越往深山走,越静得可怕。

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忽然,旁边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枝叶乱响,分不清是野猪、獾子,还是别的野兽,只听得见蹄爪扒拉落叶的声音,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林深不见人,谷深不见底。

前后都是黑森森的树影,仿佛随时会从暗处窜出什么动物来。人走在这里面,像被整片大山吞进去,渺小而又无助。

直到远远望见瓦房店村飘起几缕炊烟,那一路提着的心,才敢轻轻放下。

今年清明节,我让小弟带着我又走了一趟这段路,这段路给我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惊心动魄的场景每每萦绕,我真想沉静式去感农桑一次当年行路时的艰险与担心。最后事与愿违,这段路已经变得宽敞整洁,路的两旁绿树成荫,整条路都铺满了浓浓的乡愁,当年的吓人,惊心的场景已经荡然无存了。

为二哥的婚事,母亲每年都是自愿要给徐家送一对土布,这既是当时的风俗,也是为二哥维系10年婚约的最重聘礼。

那个年代,我家住的房子是既低又矮的土坯房,布票金贵,布料稀罕,全家老小的衣裤被褥,全靠母亲的一双手,从棉花纺成线,再织成土布。那些日子,我是听着母亲纺车的嗡嗡声、织布机的哐当声长大的。

母亲有时在生产队挣完工分刚回到家,一身泥汗还没干透,就先把晒干的棉花去籽弹松,跪在凉席上一点点挑拣干净,再搓成细细的棉捻。然后一手摇着木纺车,一手轻轻抽线,常常摇到半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麻得站不稳,眼前也渐渐模糊,可看着筐里慢慢多起来的线穗,又只能咬牙撑着。线纺够了,便是浆线、经线,随后就上机织布。

为按时织出土布,母亲日复一日,从天黑忙到深夜,一匹土布往往要耗上一两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熬得人眼昏花、腰劳损,落下一身病根。

10年织成的10对土布的纹路里,是母亲数不尽的辛酸,那些粗粝厚实的土布,藏着新庙付家人最艰难也最温暖的记忆。

如果说,为二哥婚事奔波的10年的山路,刻进了我一生的记忆;那么母亲纺线织布、亲手织就的10对土布,便是那场婚事最重要、也是最暖的底气。

二哥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在商南县富水高中读书了。二哥二嫂非常持家,他俩在新庙村第一家建起了二层砖混结构的楼房,购置了磨面机,糊汤机,二哥的努力,结束了新庙人多年推水磨的历史。只可惜,1998年8月25日,新庙村遭受了一场滔天洪水直接把我家又冲到了“解放前”。二嫂也在这场灾难中离开了我们。二嫂的不幸离逝,母亲痛心疾首了半年多的时间,才稍微稳定了情绪,二哥悲痛欲绝,并从此改变了他对生活的态度和处事的风格。

姐姐出嫁时候,带着母亲织的土布被面,床单、布鞋,嫁到本村的胡家。

三哥的婚事,母亲还是依靠纺线织土布如愿的。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穿着母亲亲手纺织的土布衣衫,远赴商洛卫校求学。离家启程的当天,母亲一遍遍叮嘱:“明日你便要离开商南,过了丹凤便是商州了。到了那么大的地方,一定要用心读书。”

“知道了,妈。”

“如今你考上学、吃上商品粮了,可身上穿的还是我织的土布。这布看着粗朴,却冬暖夏凉、结实耐穿。”母亲仍在絮絮叮咛。

“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母亲不识“禅”字何义,一生囿于柴米油盐、悲欢离合,却把处世的禅意,活成了本能。

“东西坏了便罢了,人平安就好。”

“先把饭吃好、觉睡好,其余的慢慢来。”

“你在外安好,我在家便安心。”

“是你的终归是你的,强求不得。”

“别怕,有娘在。”

……

除了叮咛,还是叮咛!

母亲目不识丁,话语却朴素直白、句句入心。她教我懂得“宁可不识字,不可不识人”,也让我明白,世间大道,本就至简至真。

母亲辞世已整整10年了,在这10年里,她时常入我梦中,音容依旧和蔼慈祥,安然如昔。起初我尚有些许顾虑,后来渐渐懂得,梦中相见,原是母亲的形神在另一个世界与我相连。那牵绊,一如她当年纺出的棉线,绵长不断,从未断绝。

梦境,原是心之所向。

每一次梦醒,我都会自省言行,是否依着母亲的教诲立身行事。这是亲情的延续,是心之所造的念想,更是母亲仍在督促我:时时自省,修正言行,心存敬畏,以智慧避祸趋安。

我以真心追念母亲的教诲,这本身就是我立身的根基。这份厚重的亲情之根,需要我守好本心,以安稳度日、喜乐人生去浇灌,这便是我对母亲最深的思念,亦是心之归处。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明白,为何每每望见大雁塔,心中总有触动。

母亲不仅用纺线织布为我裁衣、为哥姐们成家立业,还督促我读书,更用那根根棉线,串起了一生的嘱托与牵挂。

原来,她是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期许,默默勉励我。而今,我正循着“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的心境,寻一份心灵宁静,享一世人生安然。

父母健在时,每次回家,推开门看见他们熟悉的身影,听见他们温和的叮嘱,漂泊的心瞬间就有了归处,安稳又踏实。如今他们已离我远去,阴阳相隔,再不能承欢膝下。每到清明、春节,我都会来到父母坟前,静静陪他们说说话,献上敬重的心意。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像回到了他们身边,纷乱的心绪也渐渐平复,重新寻得那份久违的安宁。

这份安宁,恰似母亲手中那根细柔却绵长的棉线,一针一线,织就了膝下儿女与子孙丰盈温润、安稳充实的岁月流年。

(2026年4月11日于西安南郊清凉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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