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庙河的流域面积不过区区40多平方公里,河长大约也就是15公里左右。尽管这条河很小也很短,但河中的每一滴水都是从秦岭余脉深山的沟沟岔岔中渗出来的,我童年的往事都发生在这条河里。
新庙河,除了当地人,估计很少有人知道她给新庙人带来的福祉,曾经遭受的磨难与现在的恬然。但,无论如何,她是一条在祖国河系大家庭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河,是贯穿陕西商南县新庙村与河南西峡县木家垭村的一条河,这在商南县境内,也是不多见的跨省河流了。
吉亭河和马蹄河是这条河的重要源头。硬要说是支流,也无妨。因为这两条小河平时水的流量尽管小但从来没有断流过,但它俩绝对不是新庙河的主流。如果从水的流量角度去看,从多溪流的水蹄沟,常有獐子出没的獐子沟,地势较缓的东沟,盛产板栗的尚家沟,拥有长年手工磨石作坊的磨石沟里流出来的水,才是新庙河的忠实拥趸。如果用无人机去俯瞰她的全貌,“草色裙腰合,渠流燕尾叉。”就会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我生在新庙河的中游,是吃新庙河里的水长大的,这条河里留下我许多难以忘怀的记忆。我家自从来到新庙后,除了家里娃多外(兄弟姐妹9人),那个年代家庭的成分因素也是导致生活拮据重要原因。
我还在新庙读初中的年代,二哥经常带着我,挽起裤子,趟过齐腰深的河水,把4尺长绿豆粗细的铁丝,一头穿过手能握住并能固定铁丝的木条中,一头使其直而又直,这就是简单而实用的打鱼器了。二哥经常在天气晴朗太阳最毒的中午,带我到新庙河里打鱼。
“为啥在这个时候到河里打鱼?”我总是懒懒样的问二哥。
“大晴天,大部分人都在家里睡午觉,对鱼干扰就少,加之这个时候河里的水温也适合鱼出来觅食,也就是最适合打鱼的时间。”二哥对打鱼还是非常自信。
我俩每次从新庙到木家垭往返在河里打的鱼,我都要用柳条把打的鱼一条一条的从鱼鳃那里穿在一起,形成大小不同的鱼辫,用铁丝抽打的鱼,鱼的样子非常惨烈,多数都是断成两截,当把这样的鱼提在手上时,成就感顿时满满。二哥有时也把手伸进河里的大石头缝隙里,直接去摸鱼。有一次二哥竟然把一条小蛇当作鱼拉出来了。当父母亲看到我俩手里拿着鱼回家,就会在脸上荡起些许的兴奋,因为可以为娃们改善一次伙食了。
我经历了与二哥到河里多次打鱼的过程后,有一天学校的课程安排的不是很多,我就叫上班上的几名同学,带上打鱼的工具就到河里打鱼去了。我们几位同学不仅打了很多的鱼,而且还把鱼就地洗干净,用槲叶包好放在河边拾柴生火烤熟,那种包鱼的槲叶,就是“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中说的槲叶。这也就是我那个年代在新庙河边大快朵颐的时光。
正当我们在河边津津有味地吃自制烤熟的时候,村上就有人把我们几个同学打鱼烤鱼的事汇报到学校。学校立即安排老师,把我们从新庙河里“请”回了学校,因为我们没有履行请假手续,加之在河边生火,险些被学校开除。多少年后,我在青山镇遇到了我读初中的校长,他还记得当时要处理我打鱼的事情,说是当时如果不是网开了一面,否则现在新庙
又少了一位行政管理干部。老校长这话的时候,我仿佛又闻到在新庙河烤鱼的味道了。
新庙河不仅有鱼、虾、螃蟹,贝壳之类能吃的东西,还有能治病的草药。小时候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母亲就让我到河边薅些薄荷、夏枯草、柴胡、蕨菜等洗干净放在锅里熬,连续喝上几天就好了。
小时候,我们兄妹谁生病了,喝草药没有效果的时候,母亲就用土办法给我们治病,尤其是风寒感冒,她有自己一套拿手的土单方。母亲让我躺在炕上,闭上眼睛,身旁放半碗新庙河里的凉水,两张火纸,三根筷子。母亲将火纸点着,在我头上左三圈右三圈绕来绕去,嘴里念念有词,有点像僧人诵经。我头部一下热烘烘的,唯恐把眉毛头发烧掉,母亲当时念的词,我到到现在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紧接着,母亲将三根筷子立在碗的中央,若立不稳,又将筷子翻过来站立,嘴里念叨着已逝世的老人,求他们护佑子孙后代。当筷子稳稳立在水中三四秒,母亲轻轻给碗里放点小馍花,立刻将筷子朝门的方向打翻,然后,让我往碗里吹三口气,继续躺下闭目养神。随后母亲才告诉我她是在用意念让妖魔鬼怪快快离开,莫要缠绕我家孩子。母亲将掉在地下的筷子拾起,把碗里水倒在院子里,用筷子在院门口划个十字,将碗扣在筷子上。母亲折回到炕头,从针线铺蓝里拿出一锚细针,在我额头连扎三下,用劲挤出四五滴鲜血。然后端上一碗新庙河里的水熬制的中药,漫漫喝下,病就恢复了。
村里人都说母亲是个巫婆,有一整套神奇的巫术。时间久了,谁家小孩甚至大人生病了,都登门邀请母亲去施展技艺。现在回忆起母亲的土法治病,并非迷信,也非巫术,而是民间偏方。从心理学上讲,可谓消除恐慌,抚慰心灵。从物理疗法上讲,微量放血,有藏医治病渊源。藏医放血,方法简单,疗效更佳。
我在新庙生活的时候,我们家基本上是处于食物链的最低端。
我在新庙读初二那年,村里来了商州713地质队的勘测人员,要全域普查新庙的矿藏资源。20多人的日常生活用水全靠新庙河,他们见我身子结实、沉默踏实,便雇我每日清晨去河边挑水,一担水能挣五分钱。彼时年少,我第一次靠着门前流淌的新庙河换得酬劳,才恍然明白,静静流淌的新庙河水,也能成为糊口的来路。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我在新庙初中读书,那时的二哥因无法读初中就回到农村,依靠新庙河维持全家的生活。拓土坯、烧砖瓦就是我家当时主要的“生财之道”。做这些农活的泥土,完全要靠河水浸润和调和。看到二哥经常取下新庙河畔的胶泥,引水和土,人踩泥团,木模拓出整齐坯块;制瓦的泥料经河水反复淘洗,细腻柔韧。
新庙河滩印满了二哥劳作的痕迹,河水日日滋养泥土,我家为此也挣得了微薄的生活费用,同时也成全了村上有盖房安家的期盼。烈日下晾晒的土坯、瓦坯,遇天旱便挑河水轻洒保湿。
岁月流转,河水静静流淌,承载一辈人的汗水与生计。它浸润泥土,筑起家舍,藏着山里人家朴素的烟火,悠悠河水,便是最深沉的温柔。
……
新庙河里的水,不仅包容了我们村上所有人的生活,也涵养了新庙人的冰清玉洁。这条河不仅见证了我的童年与少年的羞涩,让我看到了这泓水的真切容颜与万种风情,更目睹了她桀骜不驯的狰狞与遍体鳞伤的悲悯。
1998年8月25日晚上,新庙河就发生了“艨艟巨舰一毛轻”的大事。当天夜里新庙村在2个小时内的降水量达到了1600毫米,村上人说当时就像是用盆子直接把水从天下倒下来的样子。
新庙河里的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洪水猛兽?!
老家遭受水灾的第三天,我才知道这个事情。当时我正在西安参与会议,说是老家房屋竟被暴涨的新庙河水尽数卷走,我家尽管住在新庙河的中游,但房子建在距离河边最少也有近100多米的距离,怎么会被水冲走了!
当我乘车赶到青山乡花园村口时,回新庙的路已经被洪水冲断,车辆无法前行。此地距离新庙村尚有10多公里的山路。望着被洪水阻隔的回家路,我与医疗队员一起肩扛手托、背驮物资,踏着被洪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河道,艰难寻找回家的路。
一路所见皆是触目惊心的灾景。数丈高的洪水浪渣随处堆积,往日生机勃勃的农田里,庄稼尽数倒地匍匐,再也不见昔日的生机。电线杆歪歪斜斜倒落在地,错乱缠绕的电线凌乱四散,一片破败萧条。从马蹄店至洋坪到新庙,村村满目疮痍,伤痕累累。沿途老人家们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无助与期盼,那一双双渴求帮扶的眼眸,直直叩击着我的心房,满心酸涩感慨。
回到新庙后,曾经烟火袅袅的村庄没有了,村西头20多棵三个人手拉着手才能抱住的柳树林,棵棵拔根而起。老家的模样已荡然无存,我能看到的也只是零星残存建房时的根基石了,也只有它们还在苦苦地支撑着我的家,它们也似乎在向我诉说着所经历惊心动魄的夜晚。
新庙河水消退后,不同的渠道都在议论这场百年洪涝的原因,众多的观点归咎于天灾。理由是新庙村地处马蹄店河与吉亭河交汇处,地势特殊,短时暴雨汇聚致使水势汹涌、浪涛湍急,导致洪水损毁。可我并不认同是天灾的说法,因为“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我的向度是这场灾祸最离不开的因素,就是人。洪水暴发前的10多年里,新庙河上游的河道被随意改造,山林树木遭到肆意砍伐,开荒毁林、围山造田,自然生态遭到严重破坏。山坡失去固土蓄水之力,河道泄洪能力大幅下降,生态根基遭到破坏,最终酿成洪灾。
肆意索取自然的代价,最终化作汹涌洪水,狠狠反噬故土家园。这场刻骨铭心的洪灾,警醒着新庙人,必须敬畏山河、守护生态,才是守护家园的本心。
人与自然失衡的盲动,终究让新庙人承受了沉重的代价。这场滔天洪水,始终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一段难以抚平的沉痛记忆。
我一直认为人的胃是有记忆的。实际上痛也是有记忆的,但必须是切肤之痛。既就如此,新庙人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作为新庙河主要水源的尚家沟,吉亭河,在新庙遭受水灾后没有几年的时间里,福建、河南等地的客商得知这两个地方铁矿储量相当可观,加之市场前景广阔,此时资本的敏感程度,让新庙人始料未及。加之新庙人很少见到能说会道的外地人,经受不住“幸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者嗜其利。”一夜之间,新庙村就成了铁矿加工厂了,高高的烟筒立起来了,人们都向能获暴利的矿山涌动。露天开采铁矿石,大块矿石粉碎成小颗粒,再细磨成矿粉,再分选提纯铁精矿。然后日夜不停,整车整车地把这些铁精矿料从新庙运往全国各地。
新庙人得到了眼前的薄利,外地人获得了短时的暴利,新庙河里的水质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无论如何,我还是佩服父亲处理事情的眼光与卓识,我家在水灾后重新建房子里,父亲说,不管现在多么困难,我们一定要在院子里打口水井。当时全家人反对父亲的做法,但在我们家父亲还是一言九鼎的。新庙河里的水出现了如此严重的问题后,我家及邻居日常的生活没有因为水受到任何影响。村上多数村民只有从黑子沟,老鼠嘴挖沟埋管,费尽人力财力,才把这两条沟里的水引到家里,算是解决的人、畜的吃水难题。
在对新庙河进行全面整治时期,我回了一趟新庙。当天夜晚我漫步有河堤上时,遇到我们村上一位年长的老者。当我见他逐步向我靠近时,我就迎上他。“你要外面见的世面大,咱们新庙这河里的水天天都在流,怎么还是脏成这样了。”从他的话里,我已经感觉到像有他这样对水有如此认知的新庙人还不是少数,总觉得水大,流的快,谁能对河水怎么样?我对老者说到:“水的污染自古就有,只不过咱们新庙人不知道吧了。”我看到老者一脸的疑惑,就对他说:“诸葛亮南征班师,途经深沟看到一眼清泉,士卒饮后暴毙,才知道水被孔雀屎污染。因此孔明刻‘毒水’二字于石,警示路人。这就是早期水源污染警示的典故。”老者听后,还是摇头。
“宋孝宗时,临安西湖为全城水源。内臣刘敏贤等霸占湖面洗马、弃污,致水质恶化。孝宗下旨严禁,二人因‘以一城性命饮浊水’被罢官,这是古代因保护水源不到位而遭到问责的先例。”
在国外污染水的严重事件,也是骇人听闻的。
“工业革命后,污水、废水直排泰晤士河。1858年盛夏,河水发酵恶臭,伦敦议会被迫中断,催生了现代污水处理系统,这是工业时代水污染灾难的标志性事件,也是著名的‘泰晤士河大恶臭’事件。印度的恒河被视为圣河,沿岸排污、火葬、水葬并行,2007年评为全球污染最严重河流之一。‘圣水不洁’成为宗教圣地环境矛盾的典型。”
“新庙人不仅见到的少,听到也少呀!看来,保持新庙河水的干净、卫生,还必须要让新庙人自己来维护呀!”听到我说的这些水污染的事件后,老者已经意识到了河水污染的严重性了。“是呀,水净则民安,水浊则疾生。”
新庙河水彻底恢复到了干净,清澈,甘甜的原样后,我回新庙的次数就多了。
现在的新庙河,河畔草木葱茏,春有野花临水绽放,暗香随波;夏有浓柳垂荫,河水叮咚成天然凉夏;秋霜染遍山野,落木飘入河中,随流水静静远去;冬来河床清浅,白石卧滩,山河归于静默安然。
现在到新庙河里去,各种各样的鱼、虾、螃蟹等,随手就能捉到。如果遇到好天气,就是少见的鳖,有时也能叉到。在连阴雨的天气里,在河边最动人的声音就是“听取蛙声一片。”特别是到天刚亮的时候,“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就会出现在眼前,新庙河里没有“沙鸥翔集”,但“ 锦鳞游泳”在整条河里随随处随时可以看到。
因此,现在每每来到新庙河边,就会感觉到“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的惬意与安然。
秦岭层峦叠嶂,藏住了一隅温婉山水,悠悠新庙河,便从豆腐尖的沟壑间款款而来。溪水汇入黑漆河,穿行新开岭余脉,又蜿蜒绕过蟒岭、流岭、鹘岭诸座秦岭支脉,一路奔赴丹江。
新庙河的水自商南县的赵家庄入豫,经西峡、淅川汇入丹江口水库,成为南水北调中线的一分子。随后自陶岔渠首启程,过方城垭口,横穿伏牛山,在郑州以西隧洞下穿黄河,越邙山,沿太行山东麓顺总干渠北上。一路越过山川丘壑,漫过华北平原,终携秦岭灵秀,捎带上新庙人溶于水中的坚忍,缓缓奔赴京津大地,由此,新庙河里的水也就溶于了更大的世界了。
“怎么这次回家总掉着脸,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母亲看到我脸色不是很好,刚进门就问我原因。当时我还有些惊奇,我又没有说任何事情,母亲怎么看出来我的心事了,原来我的七情六欲时时都掛在脸上。“你遇到什么事,我不想知道,你给我说了,我也管不了,既然你回家了,不妨你一个到新庙河边静静地坐一会,看看水流动的样子。”
我听母亲的话,独自来到河边,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经历的事情前后想了想,又看看河水平静,舒缓地流淌,无声无息地振荡着河里的一切杂物,我突然就明白了母亲让到河边看水的用意了。
这次的回家看水的经历,也让我彻底明白了日本作家江本胜先生写的《水知道答案》中的一句话:只要心中充满爱和感谢,值得我们去爱和感谢的事物就会源源不断地降临,让我们的生活从此充满幸福与健康。
新庙河在狂泄时,人们的财产与身心受到严重损伤,新庙人在抱怨,但河水不言。新庙河水被污染,人兽怨恨,水乃不言。新庙河里的水哺育了一代一代的后生走出新庙,新庙人激动万分,河水仍不言。这就是新庙河水特有的灵魂文明。
我走出新庙,从商洛来到了关中大地,每当我在生活、工作中遇到困难的时候,“天下莫柔弱于水。”就会成为我克服困难,战胜自我的动力源泉。每当我心生浮躁的时候,““浊以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就在我耳边响起。
悠悠新庙河,一脉流水绵长,静静穿行在商南的山野之间。河水缓缓流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见证着新庙村的落的朝暮更迭,也滋养着代代新庙人的成长与成材,岁月就在这潺潺水声里悄然往复,沉淀了新庙人的勤劳、坚忍与宽容。
(2026年6月20日于西安清凉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