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付金明的头像

付金明

网站用户

随笔杂谈
202610/22
分享

从新庙到西安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从商南县富水高中毕业,第一次高考失利了,但我始终没有放弃想走出新庙村,去看看外面世界的信心。要走出新庙,必须要先到商南县城,否则,一切都只能停留在想想、看看的层面上。

新庙村与商南县城之间的这段路,是一条刻在骨子深处的崎岖心路。

商南县城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是既近又远。说近,是因为新庙村到县城也就是30多公里的路程。说远,那却是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我当时知道行走这段路的艰难也仅仅局限于从新庙村到县城有条路可以通班车,有条路不通班车而已。至于两条路的艰险程度,崎岖成什么样子,通班车的班次、时间等等一概不知。

现在回忆起行走在那两条冲击高考的路,眼前浮现的全是“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一

那个年代从新庙到县城,一条路是从新庙村出发,途经吉亭,赤地,龙窝,富水到县城。我在富水读高中时,常常在课余时间望着这条去县城的路,那段不远的路,对我来说就是“路径延绵无尽头。”这条路也被新庙人称之为去县城的北路。当年高考失利的打击,反而成了我再次向横亘在面前的“独木桥”发起冲刺的动力。那个时候,我已经很少走这条路了,因为这条路当时不通班车。

通往县城另外一条路是从新庙村出发后,经过马蹄店,青山,霸王沟,大车沟,小车沟才能到达县城。也就是新庙人去县城的南路了。南路比北路要远10多公里,但这条路每天有两趟班车通行,偶而还有坐上班车到县城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中充满了无限的变数。这个变数也是我在走这条的过程中需要直面的无限可能性。

从新庙经南路去商南县城,如果要坐班车,必须要在从赵川或湘河路过的马蹄店这个三角地带等车。若恰逢机缘,当日尚可搭乘从湘河或赵川而来的班车进城。倘若班车行至马蹄店时已满座,便径直驶过马蹄店,只得折返新庙。待次日天未亮,徒步十多里的山路再到此处候车,能否乘到班车到县城,全都交给运气了,那个年代你根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车上是否有空位子。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在商南县城复习读书能坐上班车去县城的机会是非常少的,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肩担粗粮细粮和雪里蕻腌菜从新庙步行到县城的。这段30多公里的路,伴随了我两年多的时光。

记得这条路上,有一段是顺着山脚绕行要多走六七公里。但那时的老辈山里人走出了一条翻山捷径:这条被行人踩踏多年的羊肠小路,斜斜往山梁顶端延伸,穿过一片矮松林就能抄近路下山,少绕大半圈的山路。只是这条捷径,草木丛生、荆棘遍布,手臂常会被枝条划出细小的血痕,赶路时我总会咬牙选择翻越这条山道。这段省时费力的翻山小路,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成了那段艰苦补习岁月里最真切的印记。

“哭啥呀?小毛者。”路过我家门前的夏家奶奶问我母亲。

“这娃昨天天不亮到马蹄店等车到学校上课,车上人满了,没有坐上车。今天早早又去还是没有坐上,已经耽误两天课了,娃急的在屋哭的没有办法。”母亲无助地看着夏奶奶。

听说母亲与夏奶奶在门外说话,我心里已经翻起了无法平静的波浪:商南县城离新庙就有这么远吗?难道“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你夏叔的自行车在家里,让娃骑车到县上。他会骑车吗?”好心的夏奶奶为我到县城想办法。

“我会骑。”听到夏奶奶说他家有自行车,我立即擦掉了眼泪,一步就跳出了房门,站在夏奶奶跟前。实际上,我在说“我会骑”之前与自行车也只是有过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大概也只是一只脚踏着车踏板,一只脚悬空,依靠自行车,身体与两只脚的三个支点,操控着自行车在新庙学校的操场上靠行了一次。这是初学者所谓的“靠自行车”,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骑自行车”。就是这次驾驭自行车的经历,算不算会骑自行车?我当时心里是没有底的,更没有把这辆自行车骑到县城的绝对把握。“既夏奶奶敢把自行车借给我,我就敢骑。”我暗下了决心。说实话,当时这决心,就叫盲目。但为了到县城复课,不冒这点险,又有啥办法呢?如果步行去县城,又要耽误一天的课。

从新庙到青山,全是小上坡路,这段路不是很平坦,但路上几乎没有多少行人与车辆,对一个靠自信心骑自行车的我来说,当时骑行的难度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当翻过双庙岭后,路况就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这段路,不是急下坡,就是急转弯。坡道长且险,弯道陡且多。加之路上的行人、车辆明显比前段路多了很多,路况复杂,又接近天黑。

在这段路上骑自行车,仅有骑车的信心,已经起不到控制自行车稳定、平缓的作用了,没有熟练的自行车驾驭技术,想通过这段路,骑行的经历,是难以想象的。

当我把车子推到双庙岭的最高点的时候,心里就嘣嘣地起来了,加之天又快黑了,心里更加着急。就自己给自己打气:我能行、我能行、我能行。

自行车是铁丝、钢管做的,并且不停地在运动中。我仅靠意志力去驾驶它,就显出控制能力的苍白。

不敢大胆骑行,天又将黑,心里为上课的事,还急着呢!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只能靠胆量了。

我骑上自行车,顺坡下行。我越骑越快,越快心里就越害怕。此时,我不能驾驭自行车的能力全部暴露出了:自行车前后刹车我无法协调操作,双脚在左右脚踏板上不知如何辅助刹车……坡陡弯多加之下坡的惯性,车速更快了,并且已经超出了我能控制的极限了,正当我无法自如有效控制自行车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的路边上有一个沙堆,当是就急中生智还是灵机一动,就不顾一切地撞到这个沙堆上,沙堆阻止住了自行车,我也从自行车上重重地摔在了路上。

自行车被怼停下来了,当时根本顾不上自己是否受伤,当看到自行车右边的脚踏板撞掉了,车前轮的挡泥片也撞的不见了,立即就忐忑的不能自己了,我把自行车撞坏了,怎么办?那个年代,谁家有辆自行车,其对家庭的风光、炫耀场面,不亚于现在10多万元左右的小汽车。

这辆自行车已经被我撞坏了,如何向夏家还车?是我推着自行车走在10多公里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此时,我是既想快点到学校,又怕到县城后天还亮着夏家发现车自行车被撞坏的事。在我左思右想没有办法的时候,我就在县城边上等到天黑下了,此时黑夜给我带来了解决心事的曙光。我趁着天黑,当我把自行车推到了夏家门口,夏叔就说了声,“把车就放在门口,就行了”。此时,我看到夏家门口有一个杌子,就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车靠上去,当我把自行车放好的一刹那,转身朝学校的方向,撒腿就跑,在回学校的路上,手心都在出汗。当我睡在学校的宿舍时,脑子里闪现的全是今天路上的骑车、撞车、推车、还车的画面。

补习一年的艰辛,无论经历了多少,都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当年我还是挤进了商南县上世纪1982年通过“独木桥”的上榜行列了。

我在拿到商洛卫校录取通知的当天,因为自行车的事情,一直如喉在哽,第一时间就到了夏家。

“小毛者今年考上学了,你是我们大队第一个吃商品粮的娃呀!学医是个好职业,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当个好医生。”

“你耵聍的话,我知道了,奶奶。但那次我从新庙回县城把自行车……”

我刚说出口,夏家奶奶就说:“都好着,当时我怕影响你学习,加之你家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我就装着没有看见自行车已经撞坏了的事,其实当你把车快推到门时,看你紧张的样子,我就想到是自行车坏了,只要你娃没有碰伤,自行车的事,就不是事。”

二

当年尽管过了“独木桥”,至于我读那所学校,就让父亲尴尬了:距离专科录取分数线差了0.5分。大学是读不成了,当年高考规定,达不到专科分数线的,就要扣除总成绩中的英语和生物成绩,然后按分数高低录取,这样我的高考成绩就没有达到翻越秦岭到西安读省属中专学校的分数线,只能选择在商洛地区的商洛卫校、商洛农校和商洛师范学校三所学校中选择一所了。

我对自己当年高考的分数也是非常的不满意,得知高考的分数后,我就想再复读一年,争取考个理想的学校,翻过秦岭到西安读书,才是当年对自己的要求。

“娃呀,吃上商品粮就可以了,不管在那上学,都是吃商品粮。”母亲确实是不知道当年商南参加高考的学生考上大学是首选,其次是翻过秦岭,最后才在本地上中专的想法。

面对家里的窘境,就读那所中专学校的事,我也只有听从父母亲的安排了。

“商洛这三所学校,商洛卫校要求成绩最高,你的成绩达到了他们录取的分数线并且绰绰有余,报商洛卫校,把握最大。”

父亲在用分数征求我的想法,我只是一言不发。

“医生这个行业,是人人尊敬的职业,你看咱们卫生院的张大夫,人家态度好,医术也精。他从商县到咱新庙已经5年多的,新庙那个人见到张大夫不是笑盈盈的,他到谁家都要给他单独做饭吃,新庙多少病人都是他治好的。就给你报个卫校吧?”父亲一边说一边看着我的表情,但我还是一言不发。

父亲看我对填报志愿事,总是不说话,就把当时他在卫生院当炊事员时认识的张大夫请到家里。

“我是西安医学毕业的,来到新庙这几年,对农村缺医少药的事感觉很深,你去学医吧,今后咱们做个同行,多好!”上世纪1970年代从原西安医学院(现西安交通大学)临床医学系毕业的张大夫,也到家里开导我。

重新补习再次参加高考,已经没有可能了,如果放弃眼前的商品粮,不仅风险太大,全家人也不会同意的。

“那就报商洛卫校吧。”我权衡了分数,依照父亲想让我当医生的愿望,在商洛境内的三所中专学校中,还是选择了商洛卫校。

尽管对到商洛卫校读书心有不甘,但一想起要到商洛地区行政公署所在地(现在的商洛市政府所在地)去生活并且是吃商品粮,当时的所有兴奋,都把挤独木桥的艰险、忐忑与狂喜,浓缩在一张录取通知书里,也藏着父母亲看到我终于捧上盛着商品粮这只饭碗后的踏实与欣慰。

接到通知书的当天,我难掩意气,竟有几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轻狂模样。如今再忆,只剩一声轻叹: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在那个年代,一张中专录取通知书,便是从新庙乡野里跃出的光亮希望,这希望里既有全家人的寄托,也有左邻右舍的交口称赞,更是我揣在怀中、怎么也藏不住的热血与锋芒。

我带着从新庙办理的浅蓝色户口迁移证和粮油迁移证,也带着父亲的期望到商洛卫校报到了。

我在商洛卫校一年级放暑假回到新庙,父亲听说我从学校回家了,就在我们村上见人就说:“我娃从卫校回来了,你身上那儿不舒服就到我家里来,让我娃给你看看。”

“大,我才学了医学的基础课,还没有学到临床课的知识,还不会看病。”

“没事的,都是门口的人,都知道你是学医的,就给他们看看吧。”

父亲确实不懂医学生的学医经历与过程。但他对我的期望,或者说是他想让我在村上人眼中的形象,就是《新结婚时代》中何父要求何建国与顾小西那样成为整个家庭在北京的“代理人”一样。

三年后的一天,我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行李回到了新庙。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怎么没有带回你的被褥、箱子?”父亲看见我回家就问我。

“学校把我留到学校工作了。”我看着父亲,自豪地回父亲的话

“学校有医院吗?”父亲对我留校工作是不是当医生,有些不清楚,也不踏实。

“学校有所附属医院。”

“那就在医院里好好当医生。”

“学校不让我当医生,让我做学校里的教务行政管理工作。”我当时没有顾及父亲一心想让我当医生的事,顺口就说了不是当医生的事。我们当年200多名毕业生中,能留校工作的,也是好优中选优的结果。

“你念了三年当医生的书,又不当医生,这书不是白念了吗?这不是不务正业吗?管理工作光动嘴皮子,能当饭吃?”当父亲知道我留校不是当医生的事后,一脸的不高兴。当时我已经感觉到,父亲是怪我不想从事医疗工作,但我不能说父亲对我从事管理工作的偏见。

我更不能说父亲错怪我了,只能是有口难言呀。在拿到卫校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就已经给自己定下了要做一名好医生的目标:潜心钻研,佝偻承蜩,医者仁心。因此,我从入学开始的愿望与父亲的期盼是一致的。

我在卫校读书期间,既担任班级的团支部书记,又按斯巴达式的教育模式严格要求自己,学习成绩和班级团员工作都是相当出色的,毕业当年又成为学校仅有的学生党员并且是商洛地区当年的“新长征突击手。”

学校要留一名做教务行政管理工作的毕业生,让我留校,这在同学的眼中是多么的荣耀,这还需要选择吗!这还能选择吗?

留校从事的教务行政工作与自己想做医疗工作,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的交集。

为达到当医生的目的,多次请求学校的校长,“我想从事医疗工作,校长。”

“学校留你在学校工作,就是综合考察了你的行政管理能力,才决定让你做教务行政工作的,想调整岗位,没有可能。”校长把想当医生路,堵死了。

我不能当医生,又怎么能向父亲说清楚呢?我还是去找了

主管医院工作的校领导,“我对做行政工作没有经验,也没有兴趣,能不能让去附属医院当一名医生。”

“你就老老实实地做好教务行政工作吧,不要有那么多的想法了。”听到主管医院工作的校领导说的话,我想做医生的想法,就更渺茫了。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只有再哀求教务科的领导了,“我学医的,就是想作名医生,你能放我去医院吗?”

“在商洛卫校,你想到附属医院当医生,我奉劝你,就是一丝的希望都没有。”

我想当医生,能找的人,能说的话都找了,也都说了,就剩下下跪磕头了。当时既就是给校领导把头磕破了,起身还虔诚地作个揖,也是无济于事。那个时候,我也只有这些“本事”了,想当医生,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也是徒劳。

想从医的这条路,看来已经不通了。

此时的我,对当医生已经是“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父亲知道我的心思和难处后,就带了自家地里种的花生和花生油来学校找我。“我知道你娃也想当医生,就把家里自己种的这些花生给领导送去,说说好话,看能不能让你到医院当医生。”

当时我清楚地看到了父亲把世界上所有的无奈与期盼都集中在他的一张脸上。

父亲的简单想法与我强烈的要求,已经形成同频了。但无法改变我从行政管理岗位转到医院工作的现状。

当我处于“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的时候,既就是想当医生的微小愿望,也是要有足够的资源与清晰的背景。

那个阶段,我常常独自站在学校的大门口久久伫立,向着心里的医路和老家人的愿望极目望去……。

从此,我就彻底走上了一条与做医生没有直接关系的路。我作为兄弟姊妹中最听大人话,也最懂事的娃,变成了医书白念,不走正路的人了。

在我一心想医生,学校就是不让我从事医疗工作,在父亲心心念念想我当医生,但现实又无法让他满足对我的期望的时候,我也只能暗暗祈祷:上帝待我有洪恩,真是我慈爱父亲。体贴我软弱,安慰我伤心。

此后,在我们村上父亲再也不说我是学医的,会给人看病的事了。

三

当时还是年轻气盛,在学校里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我的母校。当医生的路走不通了,就只好踟蹰在了卫生行政管理的路上。

尽管初到卫生行政管理机关,一切从头开始,从事的工作也与在卫校学到的医学知识,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了,但我知道马太效应,积微以破的差距。我在机关没有多长时间,就对卫生行政管理工作中的下传下达,撰写材料,下乡调研,开会发言……驾轻就熟了。

“大,明天我们卫生局的同志要到新庙检查工作,我想留机关的同志在家里吃顿饭。”父亲对我到卫生局工作的事,心里不是很满意,因此,这次随卫生局的领导到新庙调研,我的小心思,就是让父亲看看儿子到卫生局从事行政工作后,地区、县上镇上的领导都来了,更为重要的是我也把机关的小车带到了新庙了,这也是新庙村第一次有这么风光的场面。我当时确实有“衣锦还乡”的小心思,也想借这个风光的机会,多少补偿父亲一点在村上人面前因我没有当医生的缺憾。

父亲从河南的荆紫关到陕西的新庙,一直靠烹饪技术赢得新庙人的口碑,父亲也靠这个手艺,养活着我们。这次在家里招待因我带回家的贵客,父亲也想在儿子的客人面前把他的烹饪技术露一手。

父亲深知商南地处秦岭南麓,饮食文化融合了秦、楚特色,口味偏酸、辣、香,擅长利用山珍和本地食材。

为了这次招待,父亲已经从新庙的黑子沟,庙基,东沟,香炉山,大阳坡等地采集了足够的食村,做成了九道热菜和四盘干果。其中的扣碗肉、腊肉炒竹笋、团圆丸子、酸菜魔芋、神仙凉粉是新庙待客的最高规格的菜,再来上几碗剪刀面、洋芋糍粑、商南蒸面、锅溜子,这些新庙的常见饭食,便成了丰盛并极具秦岭风味的家宴。

父亲给客人敬酒,这在新庙是绝对不能少的环节。父亲“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后,脸上荡漾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看到父亲今天高兴的样子,我也满意这次的老家之行。也就在充满温馨的节点上,父亲向我的领导提出了让我当医生的请求。我看到这种场面,第一反应是父亲是不是洒喝多了,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更何况酒醉心里明呀!随后父亲对我说,他打心底是想我做医生,他想借次机会,向卫校的上级领导提出要求,还是不甘心让当医生的愿望呀!

“你老人家提出的这个要求不过分,你娃也有这样的要求,我回去给卫校的领导谈谈。”卫生局的领导一边向父亲告别,一边向父亲承诺。此时,我跟在领导与父亲的后边,心里暗自佩服佩服父亲的智慧。

当司机走到小车旁准备打开车门启动车的时候,发现小车左右锁门都被灌满了细沙,导致小车无法启动。

“领导你看,这是我们村上人表达心思的方式,这个方法确实不妥,但他们一是表达想留你住几天的愿望,二是他们对我有意见,意思是没有让娃当医生。因此,我麻烦你的事,一定要想办法办一下。”

这一天,我是在忐忑中,回到新庙,又带着父亲的嘱托和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离开了新庙。

“时来与物逝,路穷非我止。”我在卫生行政岗位上工作了10年后,又回到了我的母校,做起了校长的工作。

“你当校长了,学校的事情,你说了算,现在可以去做医生了吧!”父亲在电话中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嘴里含糊咕哝几句,声音细若蚊蚋,听不清完整字句,只是喃喃地回应着。

此时的我,应付父亲的声音很小很小。但父亲在我们村上并不关心我做校长工作的难处,而又在村上理直气壮地告诉村上人,我娃当校长了,现在可以当医生了。

父亲一心想让我做医生,这既是老人的愿望,也是读卫校的初衷。但当了母校的校长,又怎能决定我的自己的归去呢?当校长的内心惆怅,父亲是不会知道的。

实际情况是,我当了校长也就以为着,从今往后,已经与做医生彻底无缘了,但这话是不能对父亲说的。让我当医生这这个事,是父亲随后患直肠癌后,延续生命的唯一支柱。

我当校长后,迎面而来的不是“春风得意”,而是职教改革的“强劲东风”。卫校与师范学校合并组建职业技术学院,这就是当年职业教育改革的归宿。对两个学校的专业设置,教育方向,办学规模等等等等都存在诸多差异的学校,实行实质性的合并,组成高层次的事业教育。当时无论是两所学校的领导层,教职工或者是关心中等教育发展的仁人志士,都是莫衷一是。

现在来看当时合并升格办高层次职业教育带来的效果,足以说明我当时对合并办学态度暧昧的狭隘与认知的差距。但无论如何,新组建的职业技术学院,也成了我走出商洛,翻越秦岭,来到西安工作的重要台阶。

当年的“独木桥”把我档在秦岭以南,如今的职业教育为我筑起了翻越过秦岭的阶梯,既就是有了过秦岭的渠道,那也要经历“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的心路历程。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正是我从新庙到西安身不由己的使然。新庙的同学和新庙村上的人,还认为我是从小山沟飞到关中大地的金凤凰,且不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在西安工作的那些年月,我常会想起一段往事:当年为了想当医生,我曾利用课余时间,为商洛卫校85级五官医士班的学生代授解剖实验课。昔日门下学子,如今各有建树:有人攻读至眼科博士、硕士,深耕临床;有人立足乡土,为县域百姓带去医美服务;还有人成长为医院管理者,成为行业里的骨干翘楚。睹此种种,心底生出几分欣慰。他们替我圆了行医的初心,将我的医路接续、延伸。

如今我往返西安与新庙之间,偏爱走老312国道。车行至秦岭之巅,我总要下车驻足。抬眼凝望流云漫卷,任凭纷乱心绪在此放空。唯有伫立山巅,方能读懂“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的深意。也在此刻,静静思索人生,是坦然接纳“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还是用漫长一生去体悟“知命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

(2026年10月20修改于西安南郊清凉山下)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