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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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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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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山锁

腊月间,天冷得人骨头缝都发颤。苗寨吊脚楼的屋檐上挂着冰棱子,一根根像倒长的笋。我缩在火塘边烤手,火苗子舔着鼎罐底,里头炖的腊猪脚咕嘟咕嘟响。阿婆坐在我对面纺纱,纺车吱呀吱呀转,那声音像是要把人的魂都纺进去。

“阿音,你晓得龙山坳那个事不?”阿婆突然停了纺车,眼皮子耷拉着,声音低得像怕哪个听见。

我手一抖,火钳差点掉进火塘:“什么事?”

“三十年前,龙山坳死过人。”阿婆把声音压得更低,“死的是一对相好的,男的是我们苗家的,女的是他们土家的。两家人有世仇,硬是不准他们在一起。后来……”她顿了顿,往火塘里添了块柴,“后来两个人约好私奔,结果不晓得哪个走漏了风声,两家人追到龙山坳,活生生把两个人逼得跳了崖。”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故事我小时候听过,寨子里的老人都不爱细讲,只说那地方不干净,夜里莫去。

“这和你阿妈有关系。”阿婆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幽幽的。

“我阿妈?”我愣住了。我阿妈死得早,我五岁那年她上山采药,就再没回来。寨里人都说是失足掉下了悬崖。

“你阿妈不是失足。”阿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是去找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和三十年前死的那对男女有关。”

火塘里的柴噼啪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天冷。

阿婆慢慢站起身,走到里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拿出个红布包。布包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她一层层打开,里头是把铜锁,巴掌大,锈得不成样子。

“这是你阿妈枕头底下的东西。”阿婆把锁递给我,“她失踪前一天晚上,把这个交给我,说要是她回不来,等你满十八岁了再给你。”

我接过锁,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锁身上刻着花纹,看不清楚是什么。锁眼锈死了,打不开。

“你阿妈说,这锁里藏着一个秘密。”阿婆坐回火塘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说,要是能打开这把锁,就能晓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锁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在锁底摸到几个小字。凑到火塘边仔细看,是四个字:龙山有金。

“金?”我抬头看阿婆。

阿婆摇头:“我也不晓得什么意思。你阿妈没说清楚,只说这锁是三十年前那对男女留下的。两把锁,一把挂在了龙山坳的树上,一把在她手里。她说,两把锁合在一起,就能看出点名堂。”

“那我阿妈去找什么?”

“找另一把锁。”阿婆说,“她听寨里的老人说,当年那对男女跳崖前,在崖边的老柏树上挂了一把锁。她想把那把锁取下来,两把合在一起看看。”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回来。”阿婆的声音干巴巴的,“寨里人去找,只找到她的背篓,一只鞋。崖那么高,下面是大河,人掉下去,十个有九个找不回尸首。”

我握紧手里的锁,锁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我阿妈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只记得她身上总是有草药的香味,记得她唱山歌的声音很好听,记得她最后一次摸我的头,手有点抖。

“阿婆,你知道三十年前死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阿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说了。火塘里的柴烧塌了,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女的叫龙秀英,我们苗家的姑娘。男的叫田水生,土家后生。”阿婆的声音很低,“秀英是我远房表姐的闺女,我见过她,长得水灵,山歌唱得好。田水生我没见过,听说是对面寨子最俊的后生,会吹木叶,吹得鸟儿都跟着飞。”

“他们怎么认识的?”

“三月三,对歌会。”阿婆说,“那年对歌会,秀英唱赢了所有姑娘,水生吹木叶吹赢了所有后生。两个人就对上了眼。但苗家和土家,从老辈起就不对付,为山林,为田地,打过架,结过仇。两家人晓得他们好上了,都不同意。”

“不同意就散呗,何必要逼死人?”

“要是能散就好了。”阿婆叹气,“秀英怀了身孕。”

我愣住了。

“四个月的时候,肚子显了,藏不住了。”阿婆说,“秀英的爹气得拿柴刀要砍她,被她娘拦住了。水生的爹放出话,说要是水生敢再见秀英,就打断他的腿。两个年轻人没办法,约好私奔。日子都定好了,七月十五,月圆夜。”

“后来呢?”

“后来不晓得哪个报了信。”阿婆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两家人带着人追到龙山坳。秀英和水生跑到崖边,没路了。两家人围上来,骂的骂,打的打。秀英的爹要拉秀英回去,水生护着她不放。混乱中,不知道谁推了一把,秀英脚下一滑,就朝崖下倒。水生拉住她,结果两个人一起掉下去了。”

火塘里的火暗下去,阿婆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屋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那锁是怎么回事?”我问。

“锁是水生的。”阿婆说,“听说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一对,叫同心锁。一把刻着‘山’,一把刻着‘水’,合在一起是‘山水同心’。两个人私奔前,在崖边的老柏树上挂了一把,另一把水生带在身上。跳崖的时候,那把锁也跟着他掉下去了。”

“那我阿妈这把……”

“是你阿妈在河边捡的。”阿婆说,“那年发大水,冲下来很多东西。你阿妈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了这把锁,挂在树枝上。她认得这锁,秀英给她看过。她把锁藏起来,谁也没告诉。”

我想起阿妈。她总是沉默寡言的,除了上山采药,就是在家做绣活。她绣的花啊鸟啊,寨里人都说好。但她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龙山坳的方向发呆。

原来她看的是这个。

“阿婆,我阿妈为什么要去找另一把锁?只是为了知道真相?”

阿婆不说话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火苗乱晃。

“你阿妈心里有结。”阿婆背对着我说,“你阿爸死得早,你是晓得的。但你不晓得,你阿爸是怎么死的。”

我阿爸。我只记得他个子很高,力气很大,能把我举过头顶。他死的时候我三岁,寨里人说他是打猎时被野猪拱下了山崖。

“你阿爸不是被野猪拱的。”阿婆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亮,“他也是从龙山坳的崖上掉下去的。”

我手里的锁差点掉在地上。

“你阿爸和你阿妈,是寨子里最好的一对。你阿爸是土家人,你阿妈是苗家人。当年他们在一起,也遭了不少反对。但你阿爸性子硬,说不听,非要娶你阿妈。最后两家人没办法,还是让他们成了亲。”阿婆走回火塘边,坐下,“但你阿爸心里一直有疙瘩。他有个弟弟,叫田水清,就是田水生的哥哥。”

“水生死后,水清疯了。见人就问,看见我弟弟没,看见我弟弟没。有一天,他跑到龙山坳,也从那个崖上跳下去了。你阿爸去拦,没拦住,自己脚下一滑,也掉下去了。”

我浑身发冷,冷得牙齿打颤。火塘里的火明明烧得很旺,但我就是冷。

“你阿妈一直觉得,是你阿爸替水清抵了命。”阿婆说,“她觉得,要不是当年那对男女死在那里,水清就不会疯,你阿爸也不会死。她想找出真相,想看看那两把锁合在一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想……她想让这件事有个了结。”

我把锁紧紧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锁冰凉冰凉的,但握久了,好像也有了一点温度。

“阿婆,我想去龙山坳看看。”

阿婆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想去看看。”我说,“我十八了,是大人了。我阿妈没做完的事,我想替她做完。”

“不行!”阿婆站起来,声音都变了,“那地方去不得!你阿妈去了没回来,你阿爸去了没回来,你还要去?你是不是要我也……”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五岁没了娘,是阿婆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我要是再出什么事,她真的活不成了。

“阿婆,我就在崖边看看,不下去。”我说,“我就想看看,我阿妈最后站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阿婆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很浑浊了,看东西要眯着。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真要去?”

“真要去。”

阿婆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好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叹完了。

“要去也行,等开春。现在天冷,路上结冰,危险。”

“好。”

我把锁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能感觉到它的形状。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锁拿出来,对着油灯看。油灯的光很暗,看不清锁身上的花纹。但我用手指摸,一点一点地摸。

那些花纹弯弯曲曲的,像是字,又像是画。我忽然想,当年刻这把锁的人,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想把这把锁给谁?想锁住什么?

锁是锁不住的。锁不住人,锁不住命,锁不住人心。能锁住的,只有记忆。而这记忆,像这把锁一样,锈住了,打不开了。

腊月二十八,寨子里开始忙年了。打糍粑,熏腊肉,贴窗花。往年我最喜欢过年,热闹。但今年,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腊月二十九,寨子里来了个生人。

是个年轻后生,高高瘦瘦,穿着城里人的衣服,背个大大的旅行包。他在寨口问路,说要找寨老。我带他去,一路上他没说话,只低头走路。到了寨老家,他进去了,我在外头等。

过了一会儿,寨老叫我进去。那后生坐在火塘边,看见我,冲我笑了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阿音,这是省城来的周同志,来我们寨子采风,想收集山歌和老故事。”寨老说,“他要在寨子里住一阵,你阿婆家不是有空房吗,让他住你们家吧。”

我愣住了。我们家就我和阿婆两个人,是有一间空房,但那是阿妈以前住的,阿婆从来不让人进去。

“寨老,我阿婆她……”

“我跟她说好了。”寨老摆摆手,“周同志是文化人,来帮我们记录老祖宗的东西,是好事。你阿婆答应了。”

我看向周文,他正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星星。我忽然有点慌,低下头:“哦。”

“那就这么定了。”寨老说,“周同志,你就跟阿音回去吧。阿音是我们寨子最会唱山歌的姑娘,你想听什么,问她就是了。”

周文站起身,对我点点头:“麻烦你了,阿音姑娘。”

“不麻烦。”我小声说。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他走在我后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看得我后背发烫。山路窄,不好走,我走得快,他跟得紧。有次我回头,看见他差点滑倒,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手很暖,很大,完全包住了我的手。我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回来。

“谢谢。”他说。

“不用。”我转头继续走,心跳得厉害。

回到家,阿婆已经把房间收拾出来了。真是阿妈以前那间。阿婆把被褥都换了新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窗台上放了瓶野花。

“周同志,你就住这间。”阿婆说,“屋子简陋,你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周文连忙说,“阿婆,您叫我小周就行。打扰你们了,真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婆笑了,“你来得正好,阿音整天闷在家里,你来了,有人跟她说说话。”

我脸一热:“阿婆!”

阿婆笑着去做饭了。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文把背包放下,打量屋子。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了。墙上挂着阿妈以前绣的绣片,是一对鸳鸯,在水里游。

“绣得真好。”周文看着绣片说。

“我阿妈绣的。”我说。

“你阿妈手真巧。”他说,转头看我,“阿音,听说你很会唱山歌?”

“寨老瞎说的。”我低头玩衣角。

“那你教我唱一首?”他走过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像是肥皂,又像是太阳晒过的衣服,很好闻。

“山歌不好学。”我说。

“我不怕难。”他笑。

我没说话,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阿音,明天你有空吗?”

“干什么?”

“我想去龙山坳看看,听说那里风景很好。你能带我去吗?”

我猛地转身:“你去那里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就……看看风景。我是学画的,想画画。”

“那里去不得。”我说,“寨里有规矩,外人不要去龙山坳。”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去不得。”我硬邦邦地说,说完就后悔了。我又不认识他,干嘛这么凶。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吧,那我不去了。”

但我看得出,他没死心。他的眼睛里写着呢,他想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揣着那把锁,硌得胸口疼。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月光冷冷的,照在锁上,锁也冷冷的。

龙山有金。这四个字到底什么意思?龙山坳真的有金子?那和阿妈的死有什么关系?和三十年前那对男女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这个周文。他真是来采风的?为什么一来就问龙山坳?

我想得头痛,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梦见阿妈站在龙山坳的崖边,穿着她失踪那天穿的衣服,背对着我。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泪水。她说:“阿音,莫要来,莫要来……”

我惊醒了,浑身是汗。天还没亮,窗外有月光,白花花地照进来。我听见隔壁屋有动静,很轻,但确实有。是周文,他起来了。

我悄悄下床,扒着门缝往外看。周文穿戴整齐,背上背着背包,正轻手轻脚地开门。他要走。

我赶紧穿好衣服,跟了出去。

天还没亮透,寨子里静悄悄的,狗都不叫。周文走得很快,朝西头去。那是去龙山坳的方向。

我跟在他后面,保持距离。山路弯弯曲曲,他走得很小心,但还是滑了几次。有一次他差点摔倒,我差点冲出去扶他,但忍住了。

我不能让他发现我跟着他。

走了一个多钟头,天渐渐亮了。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这就是去龙山坳的路,我认得。阿妈带我来过,虽然只到过坳口,没进去过。

周文在坳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了。

我跟着进去。一进坳,天好像一下子暗了。树木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像黄昏。空气里有股味道,霉味,还有别的,像是……铁锈味。

周文在坳里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有时还拿出小本子记什么。他不像是来看风景的,倒像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又走了半个钟头,我们到了崖边。那棵老柏树还在,歪着脖子长,一半的枝桠伸在崖外,像要跳下去似的。树下有块石头,平平的,阿妈以前就爱坐在那里歇脚。

周文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我也看过去,看见在树干高处,真的挂着一把锁。用红绸系着,绸子已经褪色发黑,但那把锁的形状,和我怀里的一模一样。

是另一把同心锁。

我的心咚咚直跳。周文伸手去够,够不着。他四下看了看,开始爬树。他不会爬树,爬得很吃力,有几次差点掉下来。但他很固执,一点一点往上挪,终于够着了。他取下锁,拿在手里看。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赶紧躲到树后。是龙老三,还有他的两个跟班,龙老四和龙老五。他们怎么来了?

“哟,这不是周同志嘛。”龙老三皮笑肉不笑,“跑这来搞什么名堂?”

周文从树上跳下来,把锁藏在身后:“我来看看风景。”

“看风景?”龙老四嗤笑,“这破地方有什么风景好看。你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没什么,一块废铁。”周文说。

“废铁?”龙老三使个眼色,龙老四和龙老五就围了上去,“周同志,你可能不知道,这龙山坳是我们龙家的地盘。这树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龙家的。你拿了我们龙家的东西,就是偷。”

“这树是野生的,怎么成你家的了?”周文往后退,已经退到崖边了。

“我说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龙老三逼近,“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躲在树后,手心里全是汗。龙老三是寨里有名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他今天来龙山坳,肯定不是偶然。

周文被他们逼到崖边,再退就要掉下去了。他忽然笑了:“你们是不是在找金子?”

龙老三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龙山有金。”周文慢慢说,“三十年前,那对跳崖的男女,是不是知道金矿在哪里?这把锁,是不是线索?”

我脑子嗡的一声。金矿?龙山坳有金矿?

“你晓得什么?”龙老三眼神凶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周文说,“但我爷爷知道。他叫周大山,三十年前,他是地质队的。那年他在这一带勘探,发现了金矿的线索。但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出了事。”

“出什么事?”龙老三追问。

“他亲眼看见,两个年轻人被逼跳崖。逼他们的人,姓龙。”

龙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躲在树后,大气不敢出。周文的话像炸雷,在我脑子里轰隆隆响。

三十年前跳崖的那对男女,是因为金矿?逼他们的人,姓龙?龙老三的爹就姓龙,是寨子里的老猎户,前年刚过世。

“你放屁!”龙老四骂道,“我爹说过,那两个人是自己跳崖的,跟别人没关系!”

“是吗?”周文很镇定,虽然被三个人围着,站在崖边,但他好像一点都不怕,“那我爷爷为什么在日记里写,他看见龙有福带着人,把两个年轻人逼到崖边?龙有福,是你爹吧,龙老三?”

龙老三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他死死盯着周文:“日记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周文说,“我要是今天回不去,自然会有人把那本日记交到该交的地方。”

“你敢威胁我?”龙老三从腰后摸出一把柴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想喊,想冲出去,但腿像灌了铅。就在这时,我怀里的同心锁忽然烫了一下。是真的烫,像烧红的炭。

我赶紧掏出来,锁身上的锈迹在脱落,露出底下金灿灿的颜色。这把锁,是金的?

不,不只是金的。锁身上那些看不懂的纹路,在阳光下开始变化,像活了一样,扭动着,组成新的图案。我仔细看,那好像是……一幅地图?

“把锁给我!”龙老三对周文吼。

“你要的是这把锁,还是锁里的东西?”周文问。

“少废话!”

周文笑了,那笑容有点惨:“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站出来。他明明看见了,却因为怕事,躲起来了。他说,那两个年轻人死得冤,金矿的秘密,也跟着他们埋进了土里。他让我一定要来,找到这把锁,把真相说出来。”

“真相?”龙老三咬牙,“真相就是,那对狗男女该死!苗家的丫头勾引我们土家的后生,还想私奔?做梦!金矿是我们龙家先发现的,他们想独吞?门都没有!”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们?”周文的声音在抖。

“我没杀!”龙老三吼回去,“是他们自己跳下去的!我爹只是带人去拦,谁让他们跑?谁让他们不肯把金矿的位置说出来?”

“金矿在哪里?”周文问。

龙老三不说话了,死死盯着周文手里的锁。

我忽然明白了。另一把锁在周文手里,我这把在我手里。两把锁,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地图。阿妈来找的,就是这个。她知道这里有金矿,知道三十年前的真相,所以她来找锁,结果……

结果怎么样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锁,那些纹路越来越清晰。我看见了山,看见了河,看见了路。在崖下,河的拐弯处,有一个标记。那就是金矿的位置?

“把锁给我!”龙老三大喝一声,朝周文扑过去。

周文往后一退,脚下一滑。

“小心!”我喊出声,从树后冲了出去。

但晚了。周文的身体向后倒,倒出崖边,向下坠去。他手里的锁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朝我飞来。

我伸手去接。

没接住。

锁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两把锁,都在我手里了。

龙老三转过头,看见我,眼睛瞪得老大:“是你?你在这里搞什么?”

我没理他,扑到崖边。崖下是滔滔河水,哪里有周文的影子。

“周文!”我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没人回答。

“他死定了。”龙老三走过来,往崖下看了一眼,“这么高,下面又是河,活不成。”

我转过身,死死瞪着他:“是你杀了他。”

“是他自己掉下去的。”龙老三说,但他眼神闪躲。

“我要去告你!”我握紧手里的锁,锁的棱角硌得手疼。

“告我?”龙老三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阿音,你阿妈是怎么死的,你晓得吧?”

我浑身一冷:“你说什么?”

“你阿妈不是失足。”龙老三慢慢说,一步一步逼近我,“她和你一样,多管闲事。她发现了金矿的秘密,想来这里找证据。我爹劝她莫要管,她不听。那天晚上,她也站在这里,就站在你站的位置。”

我往后退,背抵住了那棵老柏树。

“后来,她就掉下去了。”龙老三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好玩的事,“也是这么高,下面也是河。寨里人都说是失足,其实呢?”

“是你爹……”我声音在抖。

“是又怎样?”龙老三咧嘴笑,露出黄牙,“现在轮到你了。把锁给我,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龙老四和龙老五从两边围过来。我无路可退,身后是悬崖,身前是三个拿刀的男人。

我握紧手里的锁,锁身的纹路硌进手心。我想起阿妈,想起她最后看我的眼神。她说,阿音乖,阿妈天黑前就回来。

她没回来。

因为这些人,她没回来。

“你们不怕报应吗?”我问。

“报应?”龙老三大笑,“这世上要真有报应,我爹能活到七十?我能活到现在?阿音,别傻了,把锁给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锁。两把锁,一把是阿妈留下的,一把是周文用命换来的。锁身上,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拼成一幅完整的地图。

龙山有金。金矿就在崖下,河的拐弯处。

但知道了又怎样?周文死了,阿妈死了,三十年前那对男女也死了。为了这金子,死了这么多人。

值得吗?

“不给是吧?”龙老三举起柴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看着他举起的刀,忽然笑了。我把两把锁紧紧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

“你笑什么?”龙老三愣了一下。

“我笑你们傻。”我说,“为了这破金子,杀了这么多人,值得吗?我阿妈不值吗?周文不值吗?三十年前那两个人不值吗?”

“少废话!”

“你们不是要金子吗?”我把锁举起来,“来拿啊。”

说完,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两把锁朝崖外扔去。

金光在空中一闪,落入滔滔河水,不见了。

“不!”龙老三大吼,扑到崖边,但哪里还看得见锁的影子。

他转过头,眼睛通红,像要吃人:“你……你……”

“现在谁也别想得到。”我说,心里忽然很平静,“金子也好,秘密也好,都让它沉在河底吧。你们就守着这个秘密,过一辈子。”

龙老三大吼一声,举刀朝我劈来。

我没有躲。躲不掉了。

但刀没落下来。

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正中龙老三的手腕。他惨叫一声,柴刀掉在地上。

“哪个?”龙老四和龙老五转身。

阿婆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我阿爸留下的猎弓。她身后,跟着寨子里的十几个男人,都拿着柴刀、棍棒。寨老也在,沉着脸,看着龙老三。

“龙老三,你想搞什么?”寨老问。

“寨老,她……”龙老三指着我想说话。

“我都听见了。”寨老打断他,“三十年前的事,你真当我们不晓得?你爹做过什么,寨子里老一辈的,哪个心里没数?只是没证据,不好说罢了。”

“现在有证据了。”阿婆走过来,把我拉到身后,“周同志昨天来找过我,把他爷爷的日记给我看了。里头写得清清楚楚,龙有福逼死两个人,还害死了我女儿。”

她看着龙老三,眼神像刀:“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

龙老三还想说什么,寨老一挥手:“绑起来!”

几个汉子冲上去,把龙老三三兄弟捆得结结实实。龙老三骂骂咧咧,被寨老一巴掌扇在脸上:“闭嘴!你爹做的孽,该还了!”

寨老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摇头:“这么高,周同志怕是……”

“去找!”阿婆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寨里人用藤条编了绳子,放下崖去找。我也要下去,阿婆不让。我在崖边等,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偏。

终于,下面传来喊声:“找到了!人还活着!”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周文被拉上来时,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他掉下去时被崖壁上的树挂了几下,缓冲了,掉进河里又抓住了块石头。但伤得很重,腿断了,头也破了,脸上全是血。

寨里人用树枝做了担架,把他抬回寨子。阿婆请了草药医生来看。医生看了,摇头:“命是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腿断了,接是能接,但以后怕是要瘸。头伤得重,醒了也不一定认得人。”

我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搓了又搓,想把它搓热。阿婆熬了药,一勺一勺喂他,但他喝不进去,都流出来了。

“阿音,你去歇歇。”阿婆说。

“我不累。”我说。

“不累也要歇。”阿婆叹气,“周同志是个好人,他会醒的。”

好人。是啊,他是好人。他为了他爷爷的遗愿,为了三十年前的真相,差点把命搭上。可这真相,值吗?

我把头靠在床沿,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有伤,涂了药,青青紫紫的。但眉眼还是好看的,鼻子挺,嘴唇薄。他醒着的时候,眼睛很亮,笑起来弯弯的。现在他闭着眼,安静得像睡着了。

“周文,”我小声说,“你醒醒,看看我。我是阿音,你还没教我唱山歌呢。”

他没反应。

“你醒醒,我带你去看花。春天了,山上好多花,红的黄的紫的,可好看了。你醒醒,我唱山歌给你听,你想听什么,我就唱什么。”

他还是没反应。

我哭了,眼泪掉在他手上。我说:“周文,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从你在寨口问我路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别死,好不好?”

他还是没醒。

三天三夜,我守在他床边,没合眼。阿婆来换我,我不肯走。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说他爷爷,说我阿妈,说那两把锁。我说,锁我扔了,你不会怪我吧?那金子,咱不要了,行不?你要是醒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你在寨子里当老师,教娃娃们读书。我在家种地,养鸡,等你回来。春天我们去看花,夏天去河里摸鱼,秋天摘果子,冬天烤火。好不好?

第四天早上,天刚亮,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听见周文叫我:“阿音。”

我猛地惊醒,看见他睁着眼,看着我。

“周文?”我不敢相信。

“嗯。”他扯出个笑,那笑很虚弱,但确实是笑了。

“你醒了?”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他想抬手给我擦眼泪,但抬不起来,“我还没死呢。”

“你差点就死了。”我哭得更凶。

“锁呢?”他问。

“我扔河里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扔得好。那东西,不吉利。”

“你不怪我?那是你爷爷……”

“我爷爷临死前说,如果找到锁,就把真相说出来,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至于金子,”他摇头,“他说,那金子沾了血,谁拿谁倒霉。”

我握紧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凉,但有了点温度。

“周文。”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来?”我问,“就为了你爷爷的遗愿?”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那天在寨口我看见的那样:“开始是。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我在寨口看见一个背猪草的姑娘。她凶巴巴的,不让我去龙山坳。我就想,这姑娘真有意思,我得认识认识。”

我脸红了,别过脸去:“油嘴滑舌。”

“真的。”他说,声音低下去,“阿音,你知道吗,掉下去的时候,我在想,我还没告诉那个姑娘,我喜欢她。要是就这么死了,太亏了。”

我转回头,看着他。他脸色苍白,但眼神认真。

“你现在可以说了。”我说。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阿音,我喜欢你。”

我没说话,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心有茧,糙糙的,但很暖。

周文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腿断了,接上了,但要慢慢养。头伤得重,有时候会头疼,疼得冒冷汗。我就给他揉太阳穴,揉着揉着,他就睡着了。

阿婆每天给他熬药,熬骨头汤。寨里人也来看他,送鸡蛋,送腊肉,送草药。寨老说,周同志是寨子的恩人,要不是他,龙老三干的那些事,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龙老三三兄弟被送去了乡里,后来判了刑。龙老三无期,龙老四和龙老五各二十年。寨子里清静了,再没人提金矿的事。

春天来了,山上的花开了。周文能下地了,拄着拐杖,慢慢走。我扶着他,在寨子里散步。娃娃们看见他,都围上来叫“周老师”。他真的在寨子小学当了老师,教娃娃们读书识字。

有一天,他带我去龙山坳。我不想去,他非要去。他说,有些事,总要面对。

崖边那棵老柏树还在,歪着脖子,迎着风。树下开了一片野花,白的黄的,很好看。河水在崖下流,哗啦啦,哗啦啦,流了三十年,还会流三百年,三千年。

“怕吗?”他问我。

“不怕。”我说。真的不怕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我。

“想我阿妈。”我说,“想那两把锁。”

“还想锁?”

“不是想锁。”我说,“是在想,那两个人,当年把锁挂在树上时,在想什么。”

周文握住我的手:“在想,下辈子还要在一起吧。”

“有用吗?”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人总要有个念想。”

是啊,人总要有个念想。就像阿妈,明知道危险,还要来找锁。就像周文,明知道可能没结果,还要来龙山坳。就像我,明知道可能等不到他醒,还要守在他床边。

有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就像花,明知道会谢,还是要开。就像人,明知道会死,还是要活。活着的每一天,遇见的每个人,经历的每件事,都是过程。

而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周文。”我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没结果,你怎么办?”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我就珍惜每一天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都是赚的。”

“要是明天就没了呢?”

“那就今天好好过。”他说,把我搂进怀里,“阿音,我不想那么多。我就想现在,此时此刻,你在我怀里,这就够了。”

我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一片红,像烧着的火。周文拉着我的手,慢慢往山下走。山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头。

但没关系,我们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这就够了。

夏天的时候,周文的腿好了,不瘸,就是阴雨天会疼。他还在小学教书,娃娃们都喜欢他。他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还教他们唱歌。不是山歌,是城里的歌,娃娃们学得咯咯笑。

我也学,他教我。他一句一句教,我一句一句学。我学得慢,他就耐心教,教到我会为止。阿婆说,周老师脾气真好,要换别人,早不耐烦了。

秋天,寨子里收稻子。周文也下地,他不会割,就帮忙捆。捆得歪歪扭扭的,寨里人笑他,他也不恼,说慢慢学。他真的在学,学种地,学养猪,学做腊肉。他说,要在这里安家,就得学。

冬天,下雪了。吊脚楼的屋檐上又挂起了冰棱子,一根根像倒长的笋。我们围在火塘边烤火,阿婆纺纱,周文看书,我做绣活。火苗子舔着鼎罐底,里头炖的腊猪脚咕嘟咕嘟响,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有时候,我们会说起龙山坳,说起那两把锁,说起阿妈,说起三十年前那对男女。但说得少了,慢慢就不说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老想着,没意思。

开春,三月三,对歌会。寨子里的姑娘后生都去了,穿得花花绿绿的,在坡上对歌。周文也拉我去,我说不去,我阿妈就是在对歌会上认识我阿爸的,不吉利。

他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不一样了。

我还是去了。他给我买了新衣服,红的,绣着花。我穿上,他说好看,像山茶花。

对歌会上,他唱了一首,唱得不好,跑调。寨里人哄笑,他也不在乎,继续唱。唱完了,他对着我唱:“阿妹哎,你像山茶开在坡,哥想摘来心里慌。”

大家都起哄,我的脸红得像身上的衣服。但我接上了:“阿哥哎,山茶有刺你莫慌,有心来摘刺也光。”

大家笑得更欢了。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我们在坡上坐了很久。他跟我说他家里的事,说他爸妈在省城,都是老师。说他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说他毕业后,本来可以留在省城,但他不想,他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说,教书就有意义。

他说,不止教书,还有你。

我看着他,月亮照在他脸上,白白净净的。他长得真好,不像寨子里的后生,黑黑壮壮的。他像……像山里的竹子,清清爽爽的。

“周文。”我说。

“嗯?”

“你以后会回省城吗?”

他想了想,说:“会。要回去看爸妈。但看完就回来,这里才是家。”

“这里穷。”

“穷不怕。”他说,“有你,有阿婆,有娃娃们,就不穷。”

我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不宽,但靠上去,很踏实。

又过了一年,周文的爸妈从省城来看他。两个老人,文质彬彬的,说话轻声细语。他们住不惯吊脚楼,但没说,只是笑。阿婆杀鸡宰鸭招待他们,他们吃得少,但都说好吃。

周文的妈妈拉着我的手,说:“阿音,周文写信回来说了你,说你是个好姑娘。我们看了,真的是。”

我脸红,不知道说什么。

他妈妈说:“周文说要在这里安家,我们不同意。但他说,他在这里找到了想做的事,想爱的人。我们想了想,同意了。只要你对他好,我们就放心。”

我说:“我会的。”

他妈妈就哭了,说:“好孩子,好孩子。”

他们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很厚。我不要,周文说,拿着,是爸妈的心意。我拿着,心里沉甸甸的。

又一年,我和周文结婚了。按寨子里的规矩办的,吹唢呐,抬花轿,拜堂。我穿了大红的嫁衣,阿婆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哭,说:“阿音长大了,嫁人了。”

我说:“阿婆,我不走,我还住家里。”

阿婆说:“傻孩子,哪有嫁了人还住娘家的。”

周文说:“阿婆,我们一起住。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阿婆就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结婚那天晚上,寨子里热闹得很,喝酒,唱歌,跳舞。周文被灌了好多酒,脸红红的,走路摇摇晃晃。我扶他回房,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阿音,我真高兴。”

我说:“我也高兴。”

他说:“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我说:“那你以后天天高兴。”

他说:“好,天天高兴。”

然后他就睡着了,睡得像个孩子。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想,这就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了。真好。

又过了一年,我生了娃娃,是个小子,胖乎乎的,像周文。阿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抱着,舍不得放手。周文给他取名叫周念,说,念着这里的好,念着这里的人。

念儿三岁的时候,寨子里修了路,通了电。周文写信回省城,让他爸妈寄书来,给小学建了个图书室。娃娃们有书看了,高兴得不得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龙山坳,想起那两把锁。锁沉在河底,应该早就锈烂了吧。金矿呢?还在那里,没人去找,也没人敢找。寨子里的人都说,那金子不干净,谁碰谁倒霉。

龙老三的爹,龙老三,都为金子送了命。阿妈,周文,都为金子差点送命。金子再好,能好过命吗?

我不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金子重要。

念儿五岁的时候,周文带我们去省城看他爸妈。坐了好久的车,念儿晕车,吐了一路。到了省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念儿看傻了,说:“阿妈,房子好高。”

周文的爸妈住楼房,三楼。屋里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念儿不敢进去,躲在我身后。周文的妈妈拿糖给他,他才慢慢挪出来。

在省城住了一个月,念儿习惯了,天天拉着爷爷奶奶去买糖。周文的爸妈宠他,要什么给什么。我说不能这么宠,他妈妈说:“就这一个孙子,不宠他宠谁。”

要走的时候,念儿哭,说不走,要跟爷爷奶奶住。周文的妈妈也哭,说:“要不,你们就留下吧。周文在省城也能教书,阿音也能找个事做。”

周文看看我,我说:“阿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妈妈就不说话了,只是哭。

回来的路上,念儿睡着了。周文拉着我的手,说:“阿音,你想留在省城吗?”

我说:“不想。”

“为什么?”

“那里没有山,没有河,没有吊脚楼,没有火塘。”我说,“也没有阿婆。”

他笑了,说:“我也是。”

我们就回来了。回到寨子,阿婆在寨口等我们,看见念儿,一把抱起来,心肝宝贝地叫。念儿也搂着阿婆的脖子,说:“阿太,我想你。”

阿婆就哭了,说:“阿太也想你。”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的,像山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周文还在小学教书,娃娃们一批批地来,一批批地走。有的考上县里的中学,有的出去打工。但不管走到哪里,他们记得,寨子里有个周老师,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人。

我还在家种地,养鸡,养猪。周文下课回来,就帮我干活。他学会了犁田,学会了插秧,学会了打谷子。寨里人都说,周老师不像城里人,像我们寨子里的人。

阿婆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她精神还好,每天纺纱,给念儿做衣服。念儿上学了,在周文的班里。周文对他严,念儿回家告状,说阿爸凶。阿婆就护着,说:“你阿爸是为你好。”

念儿撇撇嘴,不说话。

有一天,念儿问:“阿妈,龙山坳真的有金子吗?”

我愣了一下,说:“谁说的?”

“寨子里的人说的。”念儿说,“他们说,那里有金子,但金子不干净,会害人。”

我说:“是,金子不干净,咱们不要。”

“为什么金子会害人?”念儿问。

我想了想,说:“因为人想要金子,就会做坏事。做了坏事,就会害人。”

“那人为什么想要金子?”

“因为金子值钱。”

“值钱不好吗?”

“值钱好,但命更好。”我说,“念儿,你记住,什么东西都比不上命重要。你阿爸,你阿妈,你阿太,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我跟周文说这事。周文说:“孩子大了,该知道的,总要让他知道。”

我说:“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不好的事。”

周文搂着我,说:“不好的事,也是事。知道了,才能避开。”

我想了想,也是。

又过了几年,阿婆走了。走得很安详,睡了一觉,就没醒。寨子里的人都说,阿婆有福气,没受罪。

阿婆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跪在灵前,哭不出来。周文搂着我,说:“阿音,哭出来,哭出来好受点。”

我还是哭不出来。我想起阿婆纺纱的样子,想起她给我梳头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念儿的样子。阿婆这一辈子,苦。年轻守寡,带大我阿妈,阿妈走了,又带大我。现在,我也当娘了,她也该歇歇了。

出殡那天,全寨子的人都来了。阿婆人缘好,大家都念她的好。寨老说,阿婆是寨子里最有福气的老人,四世同堂,无疾而终。

阿婆葬在后山,和我阿妈葬在一起。坟对着龙山坳,阿婆说,这样能看着我阿妈。

处理完阿婆的后事,我病了一场,发烧,说胡话。周文守着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醒来看见他,胡子拉碴的,眼圈黑黑的。我说:“你怎么不睡?”

他说:“你不好,我睡不着。”

我说:“我好了,你去睡吧。”

他说:“好。”

但他没去,就趴在床边睡着了。我摸他的头发,硬硬的,扎手。我想,这就是我的男人,跟我过了半辈子的男人。真好。

病好了,日子照常过。念儿上中学了,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就我和周文两个人,空落落的。周文说:“等念儿上大学了,家里就更空了。”

我说:“空就空,咱俩过。”

他就笑,说:“好,咱俩过。”

春天,我们去看花。夏天,我们去河里摸鱼。秋天,我们去摘果子。冬天,我们围着火塘烤火。一年一年,就这么过。

有时候,我们会去龙山坳。崖边那棵老柏树还在,只是更老了,树皮都裂了。但每年春天,它都发芽,长叶子,绿油油的。

我们坐在树下,看山,看水,看云。周文的头发白了,我的头发也白了。但我们还拉着手,像年轻时那样。

“周文。”我叫他。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我们寨子,后悔娶我,后悔过这种日子。”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还是亮的,像星星:“不后悔。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来寨子,遇见你,娶你,跟你过这种日子。”

我说:“我也是。”

太阳落山了,我们手拉手下山。山路弯弯曲曲,我们走得慢,一步一步的。但走得稳,走得踏实。

回到家,念儿回来了,带了个姑娘,说是他同学。姑娘长得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念儿说,他想跟姑娘结婚。

我和周文对视一眼,笑了。周文说:“好,结吧。”

姑娘脸红红的,叫我阿姨,叫周文叔叔。我说:“叫阿妈,叫阿爸。”

姑娘就叫了,声音小小的,但好听。

晚上,我跟周文说:“时间过得真快,念儿都要结婚了。”

周文说:“是啊,咱们都老了。”

我说:“老了也好,一起老。”

他说:“嗯,一起老。”

我们躺在床上,手拉着手。窗外有月亮,照进来,白花花的。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亮,我揣着那把锁,睡不着。现在,锁没了,但我有他。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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