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啪嗒啪嗒砸在吊脚楼的青瓦上,像有人在房顶撒黄豆。接着就密了,斜斜地织成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在屋檐下挂起一道水帘子,哗啦啦响。
阿嬷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是细长的钢针,线是搓得紧紧的麻线。她把针在头发里篦一下,对准鞋底上的眼儿,手腕一沉,针尖就穿透了厚厚的千层底,再从另一面冒出来。一针,一针,针脚密密实实的,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腿上摊着绣花绷子。绷子上绷着一块白土布,我正在绣并蒂莲。红色的丝线在布上蜿蜒,花瓣还没成形,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匀,疏一处密一处。阿嬷抬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阿月,”阿嬷忽然开口,手里的针停住了,“去把门闩上。”
我放下绣绷,起身。木门很沉,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老人疲倦的叹息。门外,雨下得正猛。雨水从青瓦上淌下来,连成线,在屋檐下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帘。院坝里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墙角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被打得簌簌发抖。
正要关门,我看见了那双脚。
穿着绣花鞋,红色的鞋面,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格外刺眼。鞋面上绣着并蒂莲,粉色的花瓣,翠绿的叶子,针脚细密匀称,花芯还用金线勾了边。是我认得的针法——花瓣起针的地方总喜欢多绕半圈,叶子收尾时会轻轻回一针。鞋子浸在雨水里,鞋帮已经湿透了,深红的一圈,可那双脚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生了根。
“阿月?”阿嬷在屋里唤我。
我闩上门,沉重的木栓“咔哒”一声扣上。转身前,我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双脚还在那里,红色的绣花鞋,像两朵凄艳的花,开在雨地里。
“外面有人。”我说。
阿嬷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了指腹,一粒血珠冒出来,圆圆的,红得发亮。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半晌,然后把手抬到嘴边,用舌头舔去血珠,含糊地说:“这么大雨,谁还出门。”
可我知道外面有人。而且我认得那双鞋。
那是春英的绣花鞋。
春英是我的表姐,比我大七岁。她娘生她时难产,血流了一夜,天亮时人就不行了。她爹是寨子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做的桌椅榫卯严丝合缝,雕的花鸟活灵活现。可他常年在外头接活,这家做三个月,那家做半年,寨子里很少见到他的人影。春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一口粥,西家一口饭,寨子里的女人都疼她。王婶给她缝件衣裳,李嫂给她纳双鞋,刘婆婆会留一碗甜酒酿,专门等着她来。
春英争气。七岁就会捻线,十岁就能绣整幅的“喜鹊登梅”,十五岁那年“三月三”对歌会,她开口一唱,山那边的后生都往这边看。她的声音亮,脆,像山泉水叮咚响,又像画眉鸟清晨的第一声啼叫。老人们都说,这女伢子,是山里的灵气养的。
十七岁那年,春英要出嫁了。嫁的是贵州来的一个采药人,三十多岁,黑瘦黑瘦,背有些驼。那人来提亲时,背篓里装着一棵老山参,用红布裹着,参须有筷子那么长。他说是在雷公山悬崖上采的,少说长了百八十年。
春英爹盯着那棵参,眼睛直了。那些年他的腰痛得厉害,阴雨天就下不了床,请草医看过,吃过无数偏方,总不见好。采药人说,这参能治他的病。
寨子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春英爹是被那棵参迷了眼。可我知道不全是。春英出嫁前一天晚上,我偷偷跑到她家后窗下,听见她爹在屋里叹气,一声接一声,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潭。他说:“英啊,爹对不住你……可爹这腰……那参……他说能治好……”
春英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去,我看见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
第二天,春英穿着自己绣的嫁衣上了花轿。那身“露水衣”她绣了整整一年,蓝色的土布上,领口、袖口、衣襟都绣满了花,牡丹、莲花、蝴蝶、喜鹊,五彩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唱“哭嫁歌”,从半夜唱到天亮,唱爹娘的养育恩,唱姐妹的离别情,唱对娘家的不舍,唱对未来的怕。唱到“娘啊娘,女儿今日离家乡,不知何日能还乡”时,半个寨子的女人都抹起了眼泪。
轿子抬起时,春英从轿帘缝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寨子后山那口枯井。
春英嫁过去不到一年,那个采药人在山里摔死了。说是为了采一株长在绝壁上的石斛,脚下一滑,掉进了深谷。寨子里几个汉子去贵州接春英回来,她不肯,说要守着那座坟。她说,嫁了他,就是他的人,活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今年开春,寨子里有人从贵州回来,在井边洗衣时压低了声音说,春英改嫁了。嫁的是个铁匠,死了婆娘,家里有三个半大孩子。那铁匠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抓着什么是什么——烧火棍、扫帚、鞋底子。春英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跑过几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打得更狠。最后一次,她跑进了山里,铁匠提着柴刀追进去,找到时,她蜷在山洞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刚出生的小鹿。
阿嬷听到这些时,正在淘米准备煮午饭。她把淘米水慢慢倒进水沟,看着乳白色的水顺着沟渠流走,流进菜地,渗进泥土。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滴水流尽,才直起身,说:“这都是命。”
现在,春英就在门外,穿着那双红绣鞋,站在瓢泼大雨里。
阿嬷放下鞋底,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把脸贴近门板,对着门缝低声问:“是春英吗?”
外面只有雨声,哗啦啦,哗啦啦,像是天漏了。
“要是春英,”阿嬷提高了些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敲三下门。”
等。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雨声里,时间变得粘稠,一滴一滴,落得很慢。
咚。咚。咚。
三声敲门,很轻,很慢,每一声之间都隔了好一会儿,像是敲门的人要攒足全身的力气,才能抬起手,敲出下一声。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不像是敲在木门上,倒像是敲在一面蒙了厚布的鼓上。
阿嬷拉开门闩,打开了门。
春英站在雨里。
她全身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脖子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地上积起一小滩。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四角都扎紧了,怕漏进一滴雨去。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皮淤青,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像趴着一只丑陋的虫子。雨水混着血水,从伤口渗出来,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可她穿着那身出嫁时的“露水衣”。蓝色的土布已经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衣襟上那些五彩的绣花还在,牡丹、莲花、蝴蝶、喜鹊,在雨水的浸润下,颜色反倒更加鲜活,像活过来一般。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得惊人的轮廓——肩膀耸着,锁骨凸着,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要戳破那层薄薄的布料。
“阿嬷。”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拉动,嘶啦嘶啦的,每一个字都费尽了力气。
阿嬷一步跨出去,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进了屋。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把风雨隔绝在外。阿嬷转身对我喊,声音又急又厉:“阿月!拿干衣服!生火!”
我“哎”了一声,慌忙跑上楼。楼梯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的房间在楼上,朝南,窗下就是那棵老石榴树。我打开掉漆的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套我的衣服——蓝色的土布衣裤,去年做的,只穿过两回,还新着。我抱着衣服跑下楼,膝盖磕在楼梯拐角,生疼。
春英已经坐在火塘边了。阿嬷用一块干布给她擦头发,动作很轻,一下一下,从发根擦到发梢。可每擦一下,春英就疼得吸气,身子控制不住地一缩。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湿了水,像一匹浸透了水的黑缎子,沉甸甸地垂着。
“他打的?”阿嬷问,手里的动作没停。
春英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手臂环着,手指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要嵌进布里。包袱被她护在怀里,护在心口的位置,像护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这是……”阿嬷的目光落在包袱上。
春英的手开始发抖。她试了几次,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好半天才解开包袱的一角。布散开,露出一张小脸——睡着了,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是个男孩,一岁多的样子,皮肤很白,鼻梁挺挺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我的伢儿。”春英说,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活气,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了,“叫阿水。”
阿嬷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火塘里的柴“噼啪”爆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阿嬷像是被惊醒了,收回手,继续给春英擦头发,声音低低的:“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春英和我睡一张床。
床是阿嬷年轻时睡的雕花木床,床头雕着牡丹和凤凰,年年过年都要用桐油细细擦一遍,擦得油光水亮。阿水睡在我们中间,盖着我的碎花小被子。他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偶尔咂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春英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是整根的杉木,被几十年的烟火熏得乌黑发亮。梁上挂着东西:一串红辣椒,几把干豆角,一捆驱蚊的艾草,还有一串风干了的玉米,金黄金黄的。夜很深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叮叮咚咚的,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来,往很远的地方去。
“阿月。”黑暗里,春英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龙哥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
龙哥姓龙,名字就叫龙哥。他爹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在他十岁那年追一头野猪,摔下了悬崖。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龙哥长得高高大大,肩膀宽,腰板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但他最出名的是唱歌。嗓子好,声音亮,能唱到云彩里去,能唱得百鸟噤声。
有一年“三月三”,对歌会。三个寨子的后生都聚在寨子口那棵老枫树下,你一首我一首,从日上三竿唱到太阳西斜。最后只剩龙哥一个人还站着,他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眼睛在人群里找了找,找到了躲在姐妹堆里的春英。他对着她唱,声音像山泉,清亮亮地淌出来:
“山上的竹子根连根,妹妹的眼睛亮晶晶,
看哥一眼心就跳,跳得像那打鼓声。
妹妹啊妹妹你莫躲闪,哥哥心里有句话,
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白天黑夜不分家。”
春英那时才十六岁,穿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像初春第一朵绽开的桃花。她躲在姐妹们身后,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像山里的野杜鹃,像天边的火烧云,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姐妹们推她,搡她,嘻嘻哈哈地笑。她羞得捂着脸,转身就跑,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一串慌乱又雀跃的雨点。
“记得。”我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昨天梦见他了。”春英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怕惊醒了身边的阿水,怕惊醒了这难得的安宁,“他还在唱那首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都磨破了,毛毛的。最上面那颗纽扣没扣,露出一截脖子,黑黝黝的,喉结一上一下……”
她顿了顿。黑暗中,我听见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阿月,你说……”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雨声里,“要是当年,我爹没收那棵参,我现在……我现在是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化成一口长长的、颤抖的气,慢慢吐出来。那气息温热,带着绝望的味道,在黑暗里弥漫开来。
夜更深了。雨声渐歇,变成了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慢得磨人。阿水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了春英的胳膊上。春英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握住救命稻草,像握住全部的希望。
春英在寨子里住下了。
第二天,寨老来了。寨老姓石,六十多岁,胡子花白,手里永远攥着一根竹烟杆,烟杆头是黄铜的,磨得锃亮。他坐在堂屋唯一的太师椅上,春英垂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绣花鞋尖。阿嬷给他端了一碗粗茶,茶叶在热水里沉浮,舒展。
寨老不说话,只是抽烟。一袋接一袋,屋子里很快烟雾缭绕。他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春英,看了很久,久到那碗茶都凉透了。最后,他磕了磕烟灰,在鞋底上按灭烟锅,声音沙哑地说:“住下吧。土家人不赶落难的人,寨子再穷,也有你一碗饭吃。”
春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跪下来,给寨老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寨老摆摆手,起身,拄着竹烟杆走了,鞋底敲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慢慢远去。
可寨子里的女人看春英的眼神不一样了。
清晨,女人们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洗衣。古井在寨子东头,井口用青石板砌成,井水清冽,冬暖夏凉。她们蹲在井边,木槌起起落落,敲打着石板上的衣服,“啪!啪!啪!”声音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看见春英背着阿水,提着木桶过来,她们就压低声音说话,头凑在一起,眼神瞟过来,又飞快地移开。等春英走近了,她们立刻噤声,埋头用力捶打衣服,木槌敲得格外重,水花溅得老高。
春英去赶场卖绣品。场在十里外的镇上,五天一次。她背着竹背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绣好的鞋垫、手帕、腰带,还有给小孩的虎头帽、围嘴、小肚兜。阿水用背带绑在她背上,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场上热闹极了,卖菜的吆喝,卖肉的剁刀,卖竹器编筐的埋头忙活,人挤人,人挨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春英在角落里找块空地,铺开一块蓝布,把绣品一样样摆出来。很快就有女人围过来,拿起绣品,对着光仔细看,手指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嘴里啧啧称赞:“哎哟,这针脚,这花样,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可等到问价时,她们就变了脸:“哎呀,太贵了太贵了,便宜点嘛。”或者把东西放下,拍拍手:“今天没带够钱,下次,下次一定买。”然后转身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怜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阿嬷对她还一样。阿嬷说:“别往心里去。舌头长在别人嘴里,爱说什么说什么。女人这一辈子,就像山里的路,弯弯绕绕,上坡下坎,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踩到的是石头还是泥。踩到石头,硌脚;踩到泥,陷进去。可路总得走,不走,就永远停在原地了。你得往前走,为了阿水,也得往前走。”
春英很勤快。她接了很多绣活,寨子里谁家要嫁女儿、娶媳妇,都来找她绣嫁衣、绣盖头、绣枕套。她还给寨子里的人做衣服,量尺寸,裁布料,穿针引线,常常做到深夜。针线钱她收得很便宜,有时候人家给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或者一包红糖,她也高高兴兴收下,真心实意地道谢。
晚上,她就着油灯绣花。油灯是粗陶的,灯芯是棉线捻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小,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晃晃悠悠的。阿水睡在她脚边的摇篮里,摇篮是阿嬷用竹篾编的,吊在房梁上,轻轻一推,就吱呀吱呀地晃。春英一边绣花,一边用脚轻轻蹬着摇篮,嘴里哼着土家的摇篮曲,调子婉转悠长:
“月亮堂堂,月亮光光,我家宝宝要睡床。
莫哭莫闹莫想娘,娘在灯下绣衣裳。
绣朵红花给宝宝,宝宝穿了快长大。
长大上山砍柴火,砍柴火来养爹娘……”
她的绣活比以前更好了。绣荷花,能看见花瓣上颤巍巍的露珠;绣鲤鱼,能看见鱼鳞折射的细碎金光;绣喜鹊,能感觉到它下一秒就要喳喳叫着飞走。寨子里的女人们私下议论,说春英的手艺精进得吓人,怕是有了什么“讲究”。有人说,是心里太苦,苦到了极致,手里的针就通了灵性。有人说,是她早死的娘在暗中保佑她、帮她。
我问她,她只是浅浅地笑,嘴角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滴在绣了一半的牡丹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可是越擦越湿,越擦越模糊,好好的一朵花,就这么毁了。
“阿月,”她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那朵洇湿的牡丹,声音轻得像羽毛,“人心里苦的时候,手里的针就听得懂话。一针扎下去,是疼;一线拉过来,是涩。绣着绣着,就把心里的苦绣进去了,把身上的疼绣进去了,绣进布里,绣进线里,绣进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里。这样,心里头好像就空了一点,轻了一点,就能喘口气了。”
转眼到了冬天。
山里下了第一场雪。雪是半夜开始下的,静悄悄的,没有风。早晨推开门,天地一片素白。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给寨子盖了一床松软的棉絮。屋顶的青瓦白了,门前的青石板路白了,寨子后面那些坟头也白了,坟前的柏树挂上了银条,像是戴了孝。
那天早晨,寨子里来了个生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臃肿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遮住了半张脸。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像抹了厚厚的猪血。他在寨子口东张西望,拦住了正在扫雪的石伯问路,问的是春英住的地方。石伯停下扫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说话,只是朝我家方向努了努嘴。
阿嬷正在院子里晒腊肉。腊肉是冬天杀了年猪腌的,用粗盐和花椒仔细抹过,挂在灶头上方,被柴火烟熏了整整一个冬天,黑红油亮,散发出一种特有的咸香。阿嬷踩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腊肉一块块取下来,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冬日的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照在腊肉上,肥肉部分晶莹剔透。
男人走进院子时,阿嬷手里的腊肉“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你找谁?”阿嬷从凳子上下来,声音硬邦邦的,像冻硬的石头。
“我找春英。”男人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经济”牌,八分钱一包。他抽出一根,递给阿嬷,手指被冻得通红。阿嬷没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掉手上沾着的油渍和盐粒。
“你是哪个?”阿嬷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我是她男人。”男人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火柴,划燃,用手拢着火,凑到烟头上。他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呛人的烟雾。“我来接她回家。”
阿嬷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狗皮帽子看到棉袄,从棉袄看到棉裤,从棉裤看到脚上那双沾满泥雪的解放鞋。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堂屋喊,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穿透了寒冷的空气:“春英,有人找。”
春英出来了。她手里还拿着绣花绷子,绷子上是一幅快要完成的“凤穿牡丹”,金线银线交错,五彩丝线缠绕,凤凰的尾巴刚绣出来,长长的,华丽的,流光溢彩。看见那个男人,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地上的雪还白,没有一丝血色。手里的绣框“哐当”掉在地上,绷子散了,竹圈滚出去老远,针线撒了一地,金线银线在雪地里闪闪发光,刺痛人的眼。
阿水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跑出来。他刚学会走路不久,步子还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春英的腿,仰起小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的眼睛很像春英,大而黑,眼珠子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和蔼些,朝阿水招手,声音也放得又柔又缓:“来,伢儿,过来,来爹这里。”
阿水把脸更深地埋进春英的裤腿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偷看,小手把春英的裤子抓得更紧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他缓缓站起身,脸绷紧了,肌肉僵硬,像一块冻硬了的肉。他看着春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春英说,声音在抖,像寒风里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
“你说什么?”男人眯起了眼睛,眼缝里透出两道寒光。
“我不回去。”春英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清楚了些,虽然声音还在颤抖,但字字分明,像钉子钉进木板,“我要在这里,和阿水一起过。”
男人把嘴里的烟吐出来。烟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洁白的雪地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细细的白烟。他用穿着解放鞋的脚狠狠碾上去,左右拧动,像在碾死一只令人厌恶的虫子。“你是我婆娘,他是我伢儿,你们不跟我回去,跟谁过?嗯?”
“你会打死我们的。”春英说,把阿水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阿水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和男人带来的压迫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尖利,瞬间划破了冬日早晨的寂静。
男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像暴雨前的锅底。他往前跨了一步,厚厚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阿嬷瘦小的身子往前一挡,拦在了他和春英之间,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
“后生,”阿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之下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历经岁月磨洗后的坚韧,“这里不是贵州,这里是湘西,是我们土家人的寨子。进了这个寨子,就得守土家人的规矩。”
“她是我婆娘!”男人猛地提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随着他的怒吼一跳一跳,“老子管你什么规矩!婆娘跑了,我来找回去,天经地义!”
寨子里的人开始围过来。像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女人们抱着孩子,从自家屋檐下走出来,站在不远处,远远地看着。男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砍柴的放下柴刀,修犁耙的放下锤子,纷纷从家里、从院子里走出来,慢慢聚拢,在院墙外站成了一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几十双眼睛,冷冷的,像冬天刮过山梁的风。
男人有些慌了。他左右看看,那一张张沉默的脸,一双双冰冷的眼睛,让他感到了压力。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又落回春英脸上,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哀求:“春英,跟我回去,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我发誓!”他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我对着天发誓,对着地发誓,对着这满寨子的人发誓!我要是再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
春英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阿水的小脸上,和阿水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把阿水抱得更紧了,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男人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跪在春英面前,厚厚的棉裤瞬间被雪水浸湿。他仰着脸,看着春英,声音带上了哭腔,嘶哑、难听:“春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在,家里冷锅冷灶,灶膛都是凉的!我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脚!”他猛地扯开绑腿,露出冻得红肿、满是血泡的脚,“我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脚都走烂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跟我回去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对阿水好!我把他当亲儿子!我供他读书!春英,求你了……”
春英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的手在抖,抱着阿水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寒风里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阿水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阿嬷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峦。山沉默着,千年万年,看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看惯了女人的眼泪和男人的哀求。
雪下大了。一片片,一团团,鹅毛似的,从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飘落,落在男人的头上,肩上,把他跪着的地方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白。他还在说,不停地说,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家里的猪饿得嗷嗷叫,说地里的麦苗该施肥了,说他以后一定起早贪黑好好干活,让她和阿水过上好日子,穿新衣,吃白米……
春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你起来。”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挣扎着站起来,因为跪久了,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满脸期盼地看着春英,冻得通红的脸上混合着泪水和雪水。
“你回去。”春英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冰凌断裂,带着彻骨的寒意,“我不会回去了。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才是。”
男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从红变成紫,又从紫变成一种可怕的青灰色,像死人的脸,像冻僵的石头。他死死地盯着春英,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向外凸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掉出来。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不、回、去?”
“不回去。”
“好,好,好……”男人点着头,点得很慢,很重,像在用头砸什么东西。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院子中央,忽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很尖,很刺耳,像夜猫子的嚎叫,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竹林里栖息的寒鸦。“哈哈哈哈!好!你有种!那你就别后悔!别后悔!”
他走了。猛地转身,大步走出院子,踩得积雪“咯吱”作响。他走过青石板路,走过寨子口,走进白茫茫的雪野里,头也不回。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歪歪扭扭的脚印,一个一个,像是大地黑色的伤口。
那天晚上,寨子里的狗叫了一夜。
先是东头石伯家的黄狗叫,汪汪汪,急促而凶狠。接着西头李婶家的黑狗也跟着叫起来,然后全寨子的狗都加入了,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狗叫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在山谷间碰撞、回荡,凄厉,苍凉,像在哭诉,又像在发出某种不祥的警告。
阿嬷一夜没睡。她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但一针也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呆呆地看着塘里的火,火小了,就添一根柴,添了又添,火塘里的火一直烧得旺旺的,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明明灭灭。我也没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春英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阿水睡着了,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小脸红红的。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太阳很大,很亮,金灿灿的,从东山头跃出来,把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雪后的大地。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疼,流泪。春英早早起来了,拿着竹扫帚在院子里扫雪。她扫得很仔细,很用力,从门口扫到院墙根,连一片落叶、一根枯草都不放过。扫完了雪,她又拿铁铲,把积雪堆到墙角,堆成一个小雪堆,还用铲子背面仔细拍实,拍平,像是要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
阿嬷在灶屋里煮粥。米是今年的新米,倒在瓦盆里,白白胖胖的,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她把米淘洗干净,倒进大铁锅里,加上几瓢井水,盖上厚重的杉木锅盖。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米刚下锅,水还没开,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呼喊,那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
“不好了——!出事了——!”
是守寨门的石伯。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气喘如牛,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他手指着寨子口的方向,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阿嬷!阿嬷!不好了!春英她、她、她……”
“她怎么了?”阿嬷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
“她在寨子口……那棵老枫树下……上吊了——!”
阿嬷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了滚烫的锅里,溅起一片米汤,烫在她的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起了水泡。可她像完全没有感觉,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看着寨子口的方向,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空了魂魄。
寨子口的老枫树,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寨子里最老的老人石公太爷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这么高,就这么站在那里。树干要三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粗糙皲裂,纹路深得像刀刻斧凿,记录着无尽的风霜岁月。夏天,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无边无际的绿伞,投下大片浓荫,寨子里的人都在树下乘凉、吃饭、扯闲谈,孩子们绕着粗壮的树干追逐嬉戏。秋天,叶子红了,不是一下子全红,而是一点一点,从边缘开始,慢慢浸染,最后整棵树像燃烧起来的火焰,把半个寨子都映照得红彤彤的。枫叶飘落的时候,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阵一阵,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像下着一场无边无际的红色大雨,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捡最红最完整的叶子,夹在课本里,当书签。
现在,春英挂在树上。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露水衣”,蓝色的土布,五彩的绣花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袖子拉得平平展展。风吹过,她的身体随着风轻轻转动,慢悠悠的,像个坏掉的钟摆。那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尖,正正地对着寨子,鞋面上那对并蒂莲在凛冽的晨风里微微颤动,红得凄艳,红得刺目,像两朵永不凋零的血色之花。
树下站着那个男人。他仰着头,看着树上轻轻晃动的春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悲痛,没有悔恨,没有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一片麻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春英身上,照在那棵披着雪冠、挂着红尸的老枫树上,一切都亮得刺眼,一切都静得可怕。
寨子里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默地围成了一个圈。女人们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像决堤的河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男人们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里喷着愤怒的火焰。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捂着眼睛,可他们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惊恐和不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仿佛冻结了,只有风,呜呜地吹过树梢,吹动春英的衣角,吹落树梢上积存的雪粉,簌簌落下。
阿嬷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她走到树下,抬起头,仰望着挂在树上的春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截,久到围观的人群开始发出不安的骚动。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男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你满意了?”
男人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尖。
阿嬷走上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在寂静的雪地里像炸开了一个炮仗,惊起了树上栖息的几只寒鸦,“嘎嘎”叫着扑棱棱飞走了。男人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在雪地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他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看着袖口上的那抹红,竟然咧开嘴,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枝被踩断:
“她自己要死的,关我什么事。”
阿嬷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再次扬起手,但这次,手没能落下去。寨老及时赶到了,他伸出枯瘦但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阿嬷的手腕。寨老走到男人面前,花白的胡子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盯着男人,那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要把男人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寨老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进雪地里,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你,走。永远不要再踏进这个寨子一步。”
“我要带我婆娘走。”男人梗着脖子,指着树上的春英。
“她不是你的婆娘了。”寨老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从她踏进这个寨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土家的人了。生,是土家的人;死,是土家的鬼。我们会葬她,按我们土家人自己的规矩,体体面面地葬。”
男人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彻底碎裂开来。他看看寨老,看看周围那一张张沉默而愤怒的脸,那一双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树上那个轻轻晃动的蓝色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得飞快,跌跌撞撞,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不堪、仓皇逃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寨子外面,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春英被放下来时,身体已经僵硬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爬上树,用柴刀砍断了那根粗糙的麻绳。绳子勒得很深,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紫黑色的、可怕的淤痕。她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下来,放在一张临时卸下来的门板上。阿嬷端来温水,用干净的布,蘸着水,细细地给她擦脸,擦去脸上的雪粉,擦去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弯阴影,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像是终于沉入了黑甜乡,做了一个再也没有痛苦的好梦。
阿嬷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也是蓝色的土布,但没有绣花,是最朴素的样式。换衣服时,阿嬷发现,她贴身的怀里,揣着一样东西——正是她穿来的那双红色绣花鞋,并蒂莲在微弱的天光下,依然红得惊心。
阿嬷颤抖着手,拿起鞋子。鞋子还是湿的,沾着昨天的雨水和泥泞。其中一只鞋子里,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阿嬷展开纸条,上面是春英秀气却无力的字迹,只有寥寥几个字:
“留给阿水娶媳妇用。”
阿嬷的手抖得厉害,像风中残烛。纸条从她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像一片无依的落叶,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我弯腰捡起,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淡的字,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阿月,你要找个好人。”
葬礼很简单,按照寨老的吩咐,一切从简,但依足了土家人的老规矩。
春英被葬在后山,挨着她早逝的娘的坟。坟地朝东,正对着日出的方向,寓意着朝向光明和希望。棺材是寨子里各家凑钱买的,虽然只是薄棺,但用的是上好的杉木,轻巧,耐腐。下葬那天,寨子里的女人几乎都来了,穿着素色的衣服,头上戴着小小的白花。她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用那种复杂的眼神打量,只是沉默地、一铲一铲地将泥土撒向墓穴,泥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噗噗”声,像是大地最后的叹息。
阿水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穿着一身临时改小的白色孝衣,小小的身子裹在粗糙的白布里,像个小雪人,显得尤其单薄可怜。他站在坟坑边,看着大人们挥动铁锹挖出深坑,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材被缓缓放下去,看着泥土像黑色的雨点,渐渐将那抹黑色覆盖。他仰起小脸,拉着阿嬷的衣角,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阿嬷,阿妈呢?阿妈睡在盒子里吗?”
阿嬷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头,声音沙哑而温柔:“阿妈啊,她去山那边了。”
“山那边是哪里?”
“山那边是天边,是云住的地方,是仙女住的地方。”阿嬷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目光悠远。
“阿妈去那里做什么?”
“阿妈累了,走了很远的路,要去那里好好歇一歇,睡一个长长的觉。”
“那……阿妈什么时候回来?”阿水执拗地问,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开始蓄起泪水。
阿嬷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几丝白云悠悠地飘着,了无牵挂。她低下头,看着阿水满是期盼的小脸,轻轻地说:“等明年,等山上的花都开了,漫山遍野都红红的时候,阿妈就回来了。”
阿水信了。他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
从此,他天天跑到寨子口,坐在那棵老枫树下等。枫树发芽了,嫩绿的芽苞从褐色的枝头钻出来,毛茸茸的,像雏鸟的喙。阿水就坐在树下那块被磨得光滑溜的石头上——那是春英以前常坐的地方,托着腮帮子,望着那条弯弯曲曲、通向山外的青石板路。有时有赶集的人路过,他会怯生生地问:“伯伯,婶婶,你从山那边来吗?看见我阿妈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
路人总是摇摇头,叹口气,怜悯地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走过。
枫树长叶子了,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密密层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浓密的绿荫。阿水还是每天来,坐在石头上,有时捡几片掉落的叶子,在石头上摆出各种稚拙的形状。他长高了一点点,裤子显得有些短了,露出细细的、被晒黑的小腿肚子。
枫叶红了,先是星星点点,然后是一簇一簇,最后整棵树都燃烧起来,像一团巨大的、静止的火焰。阿水捡那些最红、最完整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夹在他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里。有一天,他跑回家,眼睛亮晶晶的,举着手里一片红得似火的枫叶,兴奋地对正在绣花的阿嬷说:
“阿嬷!阿嬷!我今天看见阿妈了!”
阿嬷正在给阿水绣一件过冬的小棉袄,闻言,针尖一下子扎进了手指,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把手含进嘴里,吮掉血,声音有些发紧:“在哪儿看见的?”
“在树下!”阿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阿妈穿着那件蓝色的、有花边的衣服,就是她最喜欢的那件!还穿着红色的绣花鞋!她对我笑,笑得可好看了!她说,她在山那边很好,让我别担心。她还说,等山上的花都开了,漫山遍野红红的时候,她就回来看我!”
阿嬷放下绣花绷子,一把将阿水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阿水有些喘不过气。阿嬷的怀抱温暖而颤抖,阿水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头顶。
“阿嬷,”阿水从阿嬷怀里挣出小脑袋,献宝似的摊开手心,里面躺着那片红艳艳的枫叶,叶脉清晰得像掌纹,“阿妈还给了我这个!她说,我想她的时候,就看这片叶子,就像看见她了!”
阿嬷接过那片枫叶,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叶面,拂过每一条凸起的叶脉,像是抚摸婴儿的脸颊。然后,她用一种异常郑重、异常清晰的语气,对阿水说:“阿水,你要记住,永远记住——你阿妈,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最会绣花的人,唱歌最好听的人。你要一辈子记得她的好,记得她。”
阿水用力地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记得!我记得阿妈的样子,记得阿妈给我唱歌,记得阿妈绣的花可好看了!阿嬷,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娶一个像阿妈一样会绣花的媳妇!”
第二年春天,山上的野杜鹃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也不是一丛一丛,而是漫山遍野,轰轰烈烈地开了。从山脚到山顶,从这座山到那座山,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深深浅浅的红色,像天边的晚霞落到了地上,像大地燃起了无声的火焰。风一吹,花浪翻滚,香气浓烈而甜蜜,熏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阿水没有等到阿妈从花海中归来。他等来了另一个人。
是龙哥。
他回来了,从遥远的广东回来了。出去三年,他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和过水泥,扛过钢筋,睡过漏雨的工棚,吃过冷硬的馒头。他攒下了一些钱,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贴身藏在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他听说了春英的事,连家都没回,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直接上了后山。
春英的坟上已经长出了一层茸茸的青草,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坟前立了一块简单的青石碑,上面只刻了五个字:“龙春英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干净得有些苍凉。龙哥在坟前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三包皱巴巴的“红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他一言不发,只是抽烟,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看着石碑前刚刚冒出嫩芽的青草。从晌午坐到日头西斜,脚边堆满了烟头,像撒了一地凋零的褐色小花。
太阳快要落山时,他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脚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对着石碑,声音沙哑地说:“春英,我回来了。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那天晚上,他敲响了我家的门。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骨架似乎更开了,肩膀更宽,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分明。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裤腿都磨破了,露出毛边。他站在堂屋里,昏黄的油灯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他对阿嬷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
“阿嬷,让我带阿水吧。”
阿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她看了很久,像要透过他的皮肉,看到他心里最深处去:“你想清楚了?带个孩子,可不是养只小猫小狗。你要娶媳妇,要成家过日子。带着个孩子,谁家姑娘愿意跟你?”
“我想清楚了。”龙哥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春英的伢儿,就是我的伢儿。我不娶媳妇了,这辈子,我就把阿水带大,供他读书,看他成人,成家立业。这就是我最大的念想。”
阿嬷没再说话,她缓缓起身,颤巍巍地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她走到龙哥面前,慢慢地、一层层打开包袱。里面,是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并蒂莲依然红艳,针脚依然细密,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你拿去。”阿嬷把鞋子递给龙哥,“春英留给阿水的,说是等他长大娶媳妇的时候用。她说,要找个会绣花的姑娘,像她一样,手巧,心善。”
龙哥伸出双手,接过那双鞋。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但此刻,这双拿惯了砖头钢筋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抖得几乎捧不住那轻飘飘的鞋子。他低下头,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鞋面上的绣花,一针一线,抚过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抚过那对相依相偎的并蒂莲。他就那样摸着,低着头,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阿嬷,”他的声音哽住了,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当年……当年要是我胆子大一点,脸皮厚一点,早点攒够钱,早点去她家提亲……春英会不会……会不会就不用受那些苦,就不会……”
“没有会不会。”阿嬷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所有虚幻的假设,“人这一辈子,路都是自己走的,是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左一步,右一步,上一步,下一步,踩到什么,就是什么。回头看,踩过的脚印,那叫命;往前看,还没踩下去的路,那才是日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蹲在这里后悔‘要是当初’,是把阿水带大,让他好好成人,堂堂正正地活,活出个人样来。这样,春英在那边看着,心里头才能安生,才能闭上眼。”
龙哥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点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把鞋子仔细地包好,重新用蓝布裹紧,然后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阿水跟龙哥走的那天,自己又跑去了寨子口的老枫树下。
枫树又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日暖阳下,叶片透明得像上好的翡翠。阿水伸出小手,摸摸粗糙的树干,树皮硌手,但他摸得很认真。他把脸贴在树干上,小声地、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对着大树说:
“阿妈,我要走了,跟龙叔去新家。龙叔说,那边有好的学堂,他要送我去读书,读很多很多书,认识很多很多字。他说,你会高兴的,你最喜欢读书人了。阿妈,我会乖乖的,好好读书。我会回来看你的,每年都回来。等山上的杜鹃花开了,红红的时候,我就回来。你也……也要回来看我,在梦里,好不好?”
一阵春风吹过,满树的嫩叶哗啦啦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温柔地道别。
龙哥牵着阿水的小手,慢慢往寨子外走。阿水背上背着一个崭新的小书包,是阿嬷连夜给他缝的,蓝色的土布,上面用红线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虎头虎脑,憨态可掬。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走到寨子外的山坡顶上时,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寨子静静地卧在山谷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青瓦连着青瓦,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的余晖里变幻着淡淡的紫色。那棵老枫树依然挺立在寨子口,高大,沉默,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守望着进寨的路,也守望着出寨的路,守望着这里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很多年后,我也要离开寨子了。
我要去山外面的城里读书。走的时候,阿嬷已经很老很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挽在脑后,像顶着一蓬雪。眼睛花了,穿针的时候,对着光要摸索好久,有时需要我帮她穿过去。手也抖得厉害,再也拿不稳细细的绣花针,纳鞋底也只能纳几针就歇一歇。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火塘边的那张矮凳上,看着塘里的火苗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仿佛那跳跃的火光里,有她全部的过往。
她送我到寨子口,还是那棵老枫树下。枫树更高了,更粗壮了,树干要四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了。树冠亭亭如盖,遮天蔽日。秋意已浓,树叶又开始变红,但还没到全红的时候,绿中透着黄,黄中染着红,斑驳而绚丽。树下那块石头还在,被岁月和无数人的体温磨得光滑温润。
阿嬷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老茧,但很温暖,很干燥。她说:“阿月,到了外面,要是想家了,心里头难受了,就看看山,看看水。山是一样的山,水是一样的水,咱们土家人,走到哪里,根都在山里。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别忘了你是从哪里出去的,别忘了寨子,别忘了……阿嬷。”
我拼命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我不忘,阿嬷,我永远不忘。我放假就回来看你,给你带城里的好东西。”
阿嬷用那双粗糙的手,一下一下,笨拙却温柔地给我擦眼泪。擦着擦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流淌,流进嘴角,咸涩的。“好,好……阿嬷等着,等着我们阿月有出息……春英要是还在,看见你能出去读书,不知道有多高兴……她从小就羡慕读书人,说读书人明事理,有见识,能走得更远……”
我说不出话,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
阿嬷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塞进我手里。我打开,里面是一块绣花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土布,已经有些发黄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朵红色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均匀,花瓣层层叠叠,鲜活生动,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荷香。是春英的手艺,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这是春英绣的,最后一幅。”阿嬷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又像叹息,“她绣了两块,一块给了阿水,一块留给你。她说,阿月心善,心软,像山里的泉水,清清亮亮的。她说,你将来一定会有好日子过,会遇着好人。她还说,要是有一天,你飞出去了,飞到山外面去了,想家了,心里没着没落了,就拿出这手帕看看,就像……就像看见她了,看见阿嬷了,看见咱们寨子了。”
我紧紧攥着手帕,攥得指节发白。手帕柔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体温,像是握着春英那双灵巧而饱经磨难的手,像是握着阿嬷这双劳作一生、布满沧桑的手。我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不舍、牵挂,和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班车来了,是寨子通往外界的唯一一班车,一天一趟,破旧的中巴,喘着粗气停在路边。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慢慢驶离。我从车窗拼命向后望,阿嬷还站在那棵巨大的枫树下,瘦小佝偻的身影,白的头发,蓝的粗布衣裳,在蓊郁的树冠下,像一株快要燃尽的风中之烛。车越开越快,阿嬷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弯弯曲曲、仿佛没有尽头的盘山公路尽头。只有那棵枫树,依然矗立在山口,像一个永恒的坐标,一抹不会褪色的印记。
城里的日子,和山里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没有被脚板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没有清晨弥漫在山谷间的乳白色浓雾,也没有夜晚洒满银河的璀璨星空。这里只有高楼,一幢挨着一幢,密密麻麻,像一片钢筋混凝土浇铸而成的灰色森林。楼很高,高得望不到顶,窗户方方正正,排列整齐,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街上来去匆匆的蝼蚁。街上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脚步匆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像是上紧了发条的玩偶,按着既定的轨道机械地运行。
我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文员的工作,朝九晚五,但加班是常态。常常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办公楼,街上已经空荡荡,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我挤公交,公交车里塞满了同样疲惫的人,肉体贴着肉体,汗味、香水味、食物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我吃外卖,装在一次性塑料盒里,油腻腻的,分辨不出原本的味道,只是为了果腹。
同事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湘西。他们眼睛一亮,说,湘西好啊,有凤凰古城,有沈从文的边城,有张家界的奇山异水,是个好地方。我笑着点头,是啊,是个好地方。可他们说的湘西,和我心里的湘西,不是同一个地方。我心中的湘西,是那个藏在白云深处的寨子,是寨子口那棵看过无数悲欢的老枫树,是那口清冽甘甜的古井,是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青石板,是阿嬷火塘里永不熄灭的温暖火光,是春英留下的、红得像血的绣花鞋。
只是,这里没有那棵枫树,也没有在树下等我归来的人。
有时加班到后半夜,站在公司冰冷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这座不夜城。灯火真多啊,一片一片,连绵不绝,汇成光的海洋,一直蔓延到天际线。这些灯光璀璨夺目,却冰冷没有温度,像是遥远的星河,美丽而疏离。这时候,我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寨子的夜晚。那时候,天黑得纯粹,没有多余的灯光污染,只有零星几盏油灯或电灯,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温暖,像是谁不小心把一把星星撒在了山谷里。阿嬷坐在火塘边,就着那跳跃的火光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发出有节奏的“嗖嗖”声。我坐在她对面,绣着永远也绣不完的花样。春英呢?春英有时会轻轻地哼起歌来,是山歌,调子婉转悠长,歌词里是男女的情意、生活的苦乐。她的歌声清亮亮的,能传到对面的山壁上,撞出回声,再悠悠地荡回来,在山谷里萦绕,久久不散。
现在,没有人唱歌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低沉,单调,像一群被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蜜蜂,徒劳地撞击着,想要找到出路。
我也谈过一场恋爱,和一个城里长大的男人。他是我的同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文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很有礼貌。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好。下雨天会带着伞在公司楼下等我,加班时会默默递上一杯热牛奶,我生病了,他比我还着急,请假陪我去医院,忙前忙后。他送我花,不是山里的野花,是花店里精心包装的红玫瑰。他请我看电影,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他在朋友圈发我们的合照,配文是“遇见你,是生命最好的馈赠”。朋友们纷纷点赞,评论里满是“郎才女貌”、“祝福”、“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有一天,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求婚。在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桌上有摇曳的烛光,有怒放的红玫瑰,有悠扬的钢琴曲。他单膝跪地,从一个丝绒盒子里取出一枚钻戒,戒指在烛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看着我,眼神炽热而真诚,说了很多话,说他多么爱我,说他会用一生来呵护我,让我永远幸福,永远不必再羡慕任何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充满期盼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枚象征永恒承诺的戒指。忽然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天,那个穿着棉袄、一脸横肉的男人,也这样跪在雪地里,跪在伤痕累累的春英面前,赌咒发誓,说会一辈子对她好,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问:“怎么了?你……不愿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些可以让我安心托付的东西。良久,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不敢?不敢什么?”他困惑,还有些受伤。
“不敢信。”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不敢信‘一辈子’,不敢信‘永远’。一辈子太长了,永远太远了。人心是会变的,今天说的话,明天可能就不作数了。春天开的杜鹃,秋天就会谢。我……我害怕。”
他说我胡思乱想,说我不信任他,说我对爱情太过悲观,甚至质疑我是否真的爱他。我说,不是不爱,是爱不起。爱这个字太重了,重到可能会压垮一个人,重到可能让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激烈地争吵,他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也好。我想,这样也好。一个人,一颗心,干干净净,简简单单,不必牵挂,也不必害怕失去。像山里的溪水,独自流淌,倒也自由。
去年春节,我回了趟寨子。
寨子变了。通了平坦的水泥公路,大巴车可以直接开到寨子口。不少人家盖起了新楼,贴了白瓷砖,装了铝合金窗户,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眼。还有几户人家把吊脚楼改造成了民宿,挂着“农家乐”、“乡村客栈”的招牌,招待着外来寻找“原生态”的游客。空气里飘荡的不再仅仅是柴火和炊烟的味道,还有汽车尾气和油炸食品的气息。
阿嬷已经不在了。前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去的,像一片叶子,在枝头悄然飘落。他们说,阿嬷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去看她。她的坟在后山,紧挨着春英的坟。两座坟都不大,简简单单,墓碑上只有名字。我给她们烧纸,粗糙的黄纸在火苗中蜷缩、变黑、化成灰烬,被风卷起,盘旋着升向天空。我点了香,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笔直地上升,然后在空中散开,消失不见。我坐在坟前,像小时候坐在她们身边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话。说我的工作,平淡如水;说城里的生活,光怪陆离;说阿水,那个春英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阿水已经长大了。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在星城读大学,听龙哥说,学的是建筑。龙哥送他去学校,临走前,把那双用红布包着的绣花鞋郑重地交到他手里,说:“这是你阿妈留给你的,她亲手绣的。好好收着,将来……将来娶媳妇的时候用。你阿妈说,要找个手巧的、心善的姑娘,像她一样。”
阿水真的把鞋子收得好好的,放在他行李箱的最底层,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他说,等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家,一定要把这双鞋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他说,他要找一个会绣花的姑娘,不一定绣得像阿妈那么好,但一定要有一双温暖的手,一颗干净的心。
我在寨子里住了三天。白天在寨子里转转,看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物;晚上就住在阿嬷的老屋里,睡在我以前睡的那张床上,听着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古老的歌谣。
临走那天,我又去了寨子口。
那棵老枫树还在。经历了更多风雨,它似乎更加苍劲了,树干更粗,树皮更皴裂,但枝叶依然繁茂。树下那块石头被磨得更加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走过去,坐下来,就像当年阿水坐在这里等他阿妈一样,就像无数个黄昏,寨子里的老人坐在这里闲聊一样。
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哗啦啦作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吟唱。
“阿月。”一个熟悉又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龙哥。他也老了,鬓角染了霜,背微微有些驼,但眼神依然清亮。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纸钱、线香和一壶米酒。
“来看春英?”我问。
他点点头,在我身边坐下,把篮子放在脚边。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着,望着那条进寨子的路。路修成了水泥路,平坦宽阔,但弯还是那些弯,依着山势,拐来拐去,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蛇,蜿蜒着钻进大山的深处。
“阿水前几天打电话回来了。”龙哥摸出一包烟,是便宜的“白沙”,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他交了个女朋友,是同班同学,星城本地的姑娘。我说,好,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你会喜欢吗?”我问,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
龙哥吐出一口烟,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阿水喜欢就行。那孩子有主意,看人准。他喜欢,我就喜欢。”他顿了顿,弹掉一截烟灰,声音低沉了些,“要是……要是春英还在,她肯定也会这么说。阿水喜欢,她就喜欢。她这一辈子,总是先想着别人,最后才想到自己……”
是啊,春英一定会这么说。她这一生,似乎总是在为别人活,为爹,为那个死去的采药人,为那个暴戾的铁匠,为阿水……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
“龙哥,”我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转头看我。
“后悔当年……没有更勇敢一点,没有早点去提亲,没有把她留下。”我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龙哥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都快燃尽了。他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看着指尖残留的烟雾慢慢散开。“后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释然,最终都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后悔有什么用呢?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山路。”他指了指脚下蜿蜒的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回头看,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都是自己踩出来的。那叫命。往前看,路还在脚下,还得继续走。春英走了她的路,我走了我的路,阿水有阿水的路。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命。把日子过好,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往前走,别回头,这就是活法。”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提起篮子:“我该去上坟了。春英……还有阿嬷,太久没去看她们了,陪她们说说话。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的车。”
“嗯。”他点点头,“那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到了城里,好好照顾自己。”
他转过身,提着篮子,慢慢往山坡上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了,脚步也不如年轻时轻快,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长着青苔的石板台阶上,发出坚实而沉闷的响声。
我继续坐在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斜,山影被拉得越来越长。寨子里,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了炊烟,淡蓝色的,一缕一缕,在暮色中袅袅升起,相互缠绕,渐渐分不清哪一缕来自谁家。
该走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枫树。夕阳的余晖为它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那些已经开始变红的叶子,在光线下红得像血,像火,像很多年前春英身上那件灼灼其华的嫁衣,也像她生命最后时刻,那双永不褪色的绣花鞋。
一阵秋风吹过,一片早红的枫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恰好落在我的肩头。我拈起它,对着夕阳看去。叶片已经红透,叶脉清晰无比,纵横交错,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又像谁用最细的绣花针,在上面绣下了密密麻麻、无法解读的密码与年轮。
我把这片枫叶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班车。走过寨子口那座有些年头的木桥时,我忍不住又一次回头。
老枫树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喧哗。但我知道,春英在那里,阿嬷在那里,所有曾经爱过、活过、又离开的人,都在那里。他们化成了风,化成了雨,化成了树,化成了路,永远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望着这个寨子,守望着这条进山与出山的必经之路。
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带着那片故乡的枫叶,带着那双红绣鞋的无声诉说,带着阿嬷手掌的余温,带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眷恋与思念,往前走。
走到哪里,故乡就在哪里。血脉里的记忆,不会因距离而淡去。
山路十八弯,弯了又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隐没在苍茫的暮色与群山之后。但我知道,路,总是通向某个地方。在下一个弯道后面,或许有另一片风景,另一个人,另一段故事,在等待。
谁知道呢?生活就是这样,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走吧。心里揣着故乡,眼里望着前方。
走着走着,路就平了。走着走着,花,也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