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二天。窗外还黑着,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我坐在电脑前,习惯性地点开邮箱。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发件人栏里“中国作家网”几个字,让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点开,是编辑老师的通知,说我的中篇《枫树下的绣花鞋》发了。话很简短,公事公办的口吻,底下附了个文章链接。
我没立刻去点那个链接。后背往椅子里靠了靠,屋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哈气,把外面路灯的光晕染成一滩滩暖黄的油彩。心里头那点感觉,像泡开一壶陈年的茶,说不清是烫是暖,丝丝缕缕地漫上来。不是年轻时想象过的那种狂喜,要跳起来喊两嗓子那种。倒像是走了大半天山路,又累又渴,拐过一个山坳,忽然瞧见自家那扇窗里透出的灯光,灰头土脸的,心却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只想长长地、无声地出一口气。
过去这一年,可真没闲着。读书,看别人的好文章,自己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人家说“奋进”,听着挺有劲头,可这劲头是晚上那盏台灯照出来的。多少个晚上,就对着这么一块发亮的屏幕,敲字,删掉,再敲。有时一段话改了七八遍,自己看着都陌生。这会儿回想,那些具体的焦躁和困顿反倒淡了,就记得那盏灯的光,黄融融的一圈,总是亮到深夜,亮到小区里别的窗户都黑了。
想着想着,手不自觉就点开了电脑D盘。里头有个文件夹,名字直白,就叫“写的东西”。点进去,密密麻麻的文档,像秋天林子里层层叠叠的落叶,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粗粗算过,竟有两百来万字。有的文档日期还是零零年、零一年的,那时候用的文件名也怪,什么“未定稿三”、“随笔乱想”,现在看着都好笑。
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呢?是四十年来,像从石头缝里挤水,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时间。下班后的晚上,节假日偷得的半日闲,出差住旅馆睡不着的那几个钟头。没什么了不起的缘由,就是心里头有些东西,絮絮叨叨的,不把它倒到纸上(后来是打到屏幕上),就闷得慌。写着写着,就成了个习惯,成了个没人打扰的、属于自己的地方。里头的东西杂,有年轻时候学着写的所谓“小说”,情节幼稚得现在脸发烧;也有工作累了发的牢骚,记录孩子第一声啼哭的片段,还有对老家一条河、一棵树的零碎想念。它们是我的“从前”,是用字码起来的一格一格的时间。我以前总觉得,它们会一直躺在这里,跟着这台老电脑一起,哪天开不了机了,也就没了。
转机是这几年的事。好像泥土里埋了太久的种子,自己都快忘了,却偏偏遇上了雨水。先是单位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偶然看到我写的一篇小散文,把我叫去,说:“你这个,有点意思,干嘛不投出去试试?”我连忙摆手,说写着玩的,不成样子。他不听,拿着我的稿子,用钢笔在上面划,这里啰嗦了,那里味道没出来。后来,又在网上结识了几位编辑老师,他们隔着屏幕,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哪里用力过猛了,哪里又该再添一把柴。他们像认识很久的师傅,看着我手里这块歪歪扭扭的木头疙瘩,不说它丑,只说:“这儿再修修,能成个玩意儿。”
就这么着,我开始试着从那堆“落叶”里,翻捡出几片形状还算完整的,拿起来,吹吹灰,小心翼翼地修剪边角。这个过程,比从头写一篇新的还费神。你得找回当年写它时的那点心气儿,又不能全顺着那时的心思,得用现在的眼光去捋顺它。好比是跟许多年前的自己并排坐着,一起商量着,把这件旧衣服改得合身些。
慢慢的,居然真有几篇,印在了报纸上,收进了杂志里,挂在了正经的文学网站上。每次收到寄来的样刊,或者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网页上的标题,心里头都会微微一颤,像平静的湖面被小石子轻轻点了一下。但今天这次,那涟漪似乎荡得远了些,深了些。“中国作家网”,这几个字,在心里头是有分量的。
回过头看这段路,要谢的人一双手数不过来。编辑老师从如山的稿子里把我这不起眼的一份拣出来,有时为个词、为个标点还特意发信来商量。单位的领导,知道我晚上爱鼓捣这些,从没说过“不务正业”的话,偶尔还问一句:“最近又发表什么大作没有?”听着像是打趣,里头却有真心的看重。还有那些读我文章的陌生人,他们在文章后面留的言,哪怕只是简单的“写得好”、“想起了我老家”,这些隔着网线的回声,都像暗夜里远远瞥见的一点灯火,让人知道,这条道儿上,不止你一个人。
这些字,总算不再是硬盘里那些沉默的“0”和“1”了。它们变成了能被陌生人看见的东西。每一次被人阅读,就像我多年前种下的一颗小石子,如今终于听到了另一片山谷里传来微弱的回音。这大概就是对自己那些埋头写字的光阴,最好的交代。
忽然就想起二十出头的时候,心里也揣过一个梦,关于文学的。那时觉得作家是个闪着光的词。后来呢?后来生活扑过来了,工作、结婚、养家,日子沉甸甸的,那个梦就像小时候吹的肥皂泡泡,好看是好看,飘着飘着,也就碎了,灭了。有十来年,我几乎不再动笔,觉得自己终究不是那块料。
现在再瞅,倒也不觉得是那个脆弱的泡泡又飞回来了。更像是一场和解。跟谁和解呢?跟那个曾经认了输、摆了手的自己。那些存在电脑里几十万、上百万的字,就是握在手里的筹码。我没丢开它们,它们也就没丢开我。当我愿意把它们拾掇整齐,捧出去给人看,并且真的有人愿意看的时候,我心里头那个别扭了许多年的结,好像不知不觉就松开了。这不是赢了什么,也没证明什么,就是很平静地明白了:哦,原来那根线,一直就没断过。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由漆黑转成了深蓝,远处的楼宇轮廓清晰起来。电脑屏幕的光黯了下去,我关掉邮箱和那个存稿的文件夹,桌面壁纸是一片宁静的湖。刚才那阵子激荡的心绪,慢慢沉了下去,沉成心底一块温润的石头,很踏实。
新的一年,这才刚开了个头。我知道,那个“写的东西”文件夹里,还有很多东西在睡着。或许有的能醒过来,有的就永远睡下去了。路还长,笔也还不能搁下。但此刻,我就想坐在这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让自己浸在这份简单的、暖烘烘的满足里头——为了这么多年,到底没放下笔;为了那些拉过我一把的手;也为了那些终于能从抽屉深处走到太阳底下、沾了点人间烟火气的、我的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