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英记得,她第一次见杨青山是在一九八七年的秋天。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才过白露,枫溪两岸的枫叶就开始红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红,是慢慢的,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渗,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胭脂,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秀英那年十八岁,是土家寨子里绣花绣得最好的姑娘。她阿妈死得早,是阿爹一手把她带大的。阿爹是寨子里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老实,可就是话少,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秀英随了阿爹,也话少,可一双手巧,绣的花啊鸟啊,跟活的一样。
这天秀英去溪边洗衣。竹篮子里装了一家人的衣裳,沉甸甸的。她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把衣裳一件件浸湿,打上皂角,在石板上捶打。梆,梆,梆,声音在安静的溪谷里传得很远。
洗到一半,她听见对岸有歌声。是苗歌,调子悠长,带着山里的野气,又有些说不出的愁。秀英听不懂歌词,但觉得好听,就停了手里的活,抬头往对岸看。
对岸的竹林边,蹲着个年轻后生,正在洗锄头。他背对着溪水,秀英只能看见一个侧影。瘦,但结实,肩膀宽宽的,手臂的肌肉在晨光里绷得紧紧的。他一边洗锄头,一边哼歌,声音不高,但清亮亮的,能传过溪水,传到秀英耳朵里。
秀英看着看着,手里的棒槌掉了,咚一声掉进水里,顺着溪水往下漂。她赶紧起身去追,可溪边的石头滑,上面长着青苔,脚下一踉跄,整个人就往水里栽。
“小心!”
对岸一声喊。秀英只觉得胳膊一紧,被人拽住了。她稳住身子,抬头,看见一张脸。
是那个唱歌的后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趟水过来了,水不深,只到他膝盖。他抓着秀英的胳膊,手很有力,抓得她有些疼。
“谢、谢谢。”秀英脸红了,想抽回胳膊,可后生抓得紧,没抽动。
“溪边的石头滑,小心点。”后生说,松开了手。他说话带着苗家口音,有些生硬,但声音很好听,像他唱的歌。
秀英这才看清他的脸。浓眉,大眼,鼻梁挺挺的,嘴唇有些厚,抿着的时候显得很倔。皮肤是山里人常见的那种黑,但很干净,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像是要看进人心里去。
“你是苗寨的?”秀英问,声音小小的。
“嗯。”后生点头,“我叫青山,青山的青,青山的山。”
“青山。”秀英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实在,像寨子后面的那些山,稳稳地立在那儿,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你呢?”青山问。
“秀英。秀气的秀,英雄的英。”
“秀英。”青山也念了一遍,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名字好听,人如其名。”
两个人站在溪水里,水哗哗地从腿边流过。晨光从东边的山坳里漏出来,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有鱼从脚边游过,尾巴一摆,激起细小的水花。
“你的棒槌。”青山转身,几步追上去,把漂远的棒槌捞起来,递给她。
秀英接过,棒槌湿漉漉的,还带着溪水的凉意。她低着头,不敢看青山,只觉得脸发烫,心咚咚地跳。
“我、我该回去了。”她说,转身要走。
“等等。”青山叫住她。
秀英站住,回头。
青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竹编的蚱蜢,绿莹莹的,活灵活现,翅膀还能动。
“我编的。”青山说,有些不好意思,“送给你。”
秀英接过,蚱蜢编得很精巧,竹篾削得极薄,编得极细,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你手真巧。”
“比不上你。”青山说,“我见过你绣的花,在风雨桥上卖的帕子。那上面的杜鹃花,跟真的一样,能引来蝴蝶。”
秀英的脸更红了。她在风雨桥上摆摊卖绣品,补贴家用,没想到青山见过。
“我、我真得回去了。”她攥着蚱蜢,提起竹篮,逃也似的跑了。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青山还站在溪水里,看着她,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金边。他冲她挥挥手,笑了。
秀英心里一慌,赶紧转过头,跑得更快了。竹篮子晃得厉害,里面的衣裳差点掉出来。
回到家,阿爹已经起来了,正在院里劈柴。看见秀英脸红红的,问:“怎么了?跑这么急。”
“没、没什么。”秀英低着头,把竹篮放下,“衣裳洗好了,我去晾。”
她拿着衣裳去后院,心还跳得厉害。摊开衣裳晾的时候,看见那个竹蚱蜢还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她把蚱蜢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放,觉得那里热热的,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那天晚上,秀英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木屋顶有些年头了,椽子被烟熏得黑乎乎的。月光从瓦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白痕。
她想起青山的脸,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递蚱蜢时微微发红的脸颊。想起他站在溪水里,晨光照在他身上的样子。想起他唱的歌,那调子,那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竹蚱蜢。在月光下看,蚱蜢绿莹莹的,眼睛是用两颗小黑豆做的,亮晶晶的,像真的一样。她把它贴在脸上,凉凉的,带着竹子的清香。
“青山。”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发了芽,生了根。
从那以后,秀英去溪边洗衣,总会在对岸看见青山。有时他在洗农具,有时在砍柴,有时就蹲在溪边,看着溪水发呆。看见秀英来了,他会冲她笑,挥挥手。秀英也会对他笑笑,然后低头洗衣,可心怦怦地跳,手里的棒槌都拿不稳了。
他们很少说话。隔着一条溪,说话要大声喊,怕被人听见。寨子里规矩严,土家和苗家不通婚,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听说百十年前,有个土家后生和苗家姑娘相好,被两寨人抓住,沉了塘。从那以后,这条规矩就像山一样,压在两寨人头上,没人敢碰。
秀英知道这规矩。阿爹从小就告诉她,土家的姑娘只能嫁土家,苗家的后生只能娶苗家。这是命,得认。
可她忍不住想青山。想他的眼睛,想他的笑,想他编的蚱蜢。她把蚱蜢藏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看,摸着那细细的竹篾,心里又甜又苦,像吃了没熟透的柿子,涩涩的,可那点甜味,让人放不下。
这天,秀英去风雨桥摆摊。风雨桥是两寨交界的地方,桥上可以摆摊,两寨的人都会来买卖东西。秀英的绣品在桥上很受欢迎,帕子、鞋垫、香囊,绣的都是山里的花花草草,活灵活现的。
她刚把摊子摆好,就看见青山来了。他背着一篓草药,在桥那头摆开。看见秀英,他眼睛一亮,想过来,可看看桥上的人,又停住了,只是冲她点点头。
秀英也点点头,低下头整理绣品,可手有些抖,帕子都叠不齐了。
桥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竹器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秀英的绣品卖得快,没多久就卖得差不多了。她正要收摊,一个苗家阿妈走过来,拿起一方帕子看。
“这杜鹃花绣得真好。”阿妈说,抬头看秀英,“姑娘,你手真巧。”
秀英笑笑:“阿妈过奖了。”
“这帕子多少钱?”
“三毛。”
阿妈掏钱,可掏了半天,只掏出两毛钱。她有些尴尬:“姑娘,我就两毛钱,你看……”
“两毛就两毛吧。”秀英说,接过钱,把帕子递给她。
阿妈千恩万谢地走了。秀英继续收摊,一抬头,看见青山站在摊子前。
“给。”青山递过来一毛钱。
秀英愣了:“这是……”
“刚才那帕子,该是三毛的。”青山说,把钱放在摊子上,“不能让你亏了。”
“不用……”
“要的。”青山很坚持,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绣得那么好,该卖三毛的。”
秀英看着那一毛钱,是张旧票子,皱皱的,但叠得整整齐齐。她心里一暖,收下了。
“谢谢。”
青山笑了,露出白牙:“该我谢你。我阿妈……就刚才买帕子那个,她喜欢你的绣品,说绣得好,有灵气。”
“你阿妈?”秀英有些惊讶。
“嗯。”青山点头,“我阿妈眼睛不好,看不清细东西,可她说你绣的花,她能‘看见’,说那花是活的,有魂。”
秀英心里感动。她绣花这么多年,听过不少夸赞,可“有魂”这样的夸赞,还是第一次听。她想起阿妈生前也说她绣的花“有魂”,说那是把心绣进去了。
“你阿妈……眼睛怎么了?”
“早年哭多了,哭坏了。”青山声音低了些,“我阿爹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秀英想起自己早逝的阿妈,心里一酸:“我阿妈也去得早。”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些相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心疼,是理解,是同病相怜。
桥上人渐渐少了,太阳也偏西了。青山帮秀英收摊,把没卖完的几件绣品包好,递给她。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不用……”秀英想说不用,可青山已经背起了她的竹篓,往桥下走。她只好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山路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声。
“你常来桥上卖绣品?”青山问。
“嗯,赶场的时候来。”
“那我以后常来。”青山说,说完觉得不对,脸有些红,“我、我是说,我来卖草药,顺便……顺便看看。”
秀英脸也红了,低着头:“嗯。”
“你绣的花,真好看。”青山又说,声音轻轻的,“比我见过的所有真花都好看。”
秀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走到溪边,青山停下:“我就送到这儿吧。再过去,让人看见了不好。”
秀英知道他说得对。溪这边是土家寨,他一个苗家后生,不好过去。
“谢谢。”她说,接过竹篓。
“秀英。”青山叫住她。
秀英抬头。
青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竹编的蜻蜓,翅膀薄薄的,透明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我新编的。”他说,有些不好意思,“送给你。”
秀英接过,蜻蜓编得比蚱蜢还精巧,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像是随时会飞起来。她握在手里,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疼。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颤。
青山看着她,眼睛很亮,很温柔:“我……我下次还编,编蝴蝶,编鸟,编好多好多,都送给你。”
秀英点点头,眼睛湿了。她赶紧低下头,怕眼泪掉下来。
“我走了。”青山说,转身往桥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
秀英也挥挥手,看着他走远,看着他走过风雨桥,消失在苗寨的竹林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秀英脚边。
她握着那只蜻蜓,在溪边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寨子里亮起灯,才慢慢地往家走。
回到家,阿爹已经做好了饭,在等她。看见她手里的蜻蜓,问:“哪来的?”
“桥、桥上买的。”秀英撒了谎,脸有些热。
阿爹没多问,只是说:“吃饭吧。”
夜里,秀英把蜻蜓和蚱蜢放在一起,藏在枕头底下。她躺在床上,摸着那细细的竹篾,想着青山的脸,想着他说“我下次还编,编好多好多,都送给你”时的样子,心里又甜又苦,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知道这样不对。土苗不通婚,这是规矩,是命。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就像山里的藤,见了树就要缠,管它是什么树,管它让不让缠。
她想,就偷偷地想,偷偷地喜欢,不让人知道,总可以吧?等年纪到了,阿爹给她说亲,她嫁了人,青山也娶了媳妇,这份心思也就断了。可现在,就让她想想,让她偷偷地喜欢一下,总可以吧?
可心里有个声音说:秀英,你这是在玩火。这火,烧起来,会死人的。
她想起寨子里的老人讲的,百年前那对男女的故事。说那后生被五花大绑,沉了塘,那姑娘跳了崖,血把溪水都染红了。从那以后,风雨桥就成了两寨的界限,谁也不敢越界。
秀英打了个寒颤。她摸出蜻蜓,在月光下看。蜻蜓的眼睛也是用黑豆做的,亮晶晶的,像是在看着她,问她:你怕不怕?
她怕。可她又舍不得把蜻蜓扔了。这是青山编的,是他一片心。她把蜻蜓贴在心口,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湿了枕头。
日子一天天过,秀英和青山的见面,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逢赶场,秀英去风雨桥摆摊,青山总会来。有时卖草药,有时不卖,就在桥那头坐着,编竹编。他手巧,编的东西越来越多,蚱蜢,蜻蜓,蝴蝶,小鸟,还有小篮子,小筐子,活灵活现的,引来不少人看。可他不卖,只送。送给小孩,送给老人,但编得最好的,总是留给秀英。
秀英的绣品也越卖越好。她绣的花样子多,杜鹃,山茶,栀子,还有溪里的鱼,林中的鸟,都绣得活灵活现。不少人专程来买她的绣品,说她绣的东西“有魂”。
两个人隔着桥,隔着摊子,隔着人来人往,很少说话,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什么都懂了。秀英知道青山今天编了什么,青山知道秀英今天绣了什么。那种默契,像是认识了很多年,像是两颗心,本来就长在一起。
这天,秀英绣了一方新帕子,上面是并蒂莲。两朵莲花,一枝茎上,开在一起,相依相偎。她绣得很用心,一针一线,都藏着说不出的心思。绣好了,她看着帕子发呆,想着青山看见这帕子,会明白吗?
赶场那天,她把帕子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青山来了,看见帕子,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秀英脸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绣品。
一个土家大嫂走过来,拿起帕子看:“哟,这并蒂莲绣得真好。姑娘,这帕子我要了,多少钱?”
“五毛。”秀英说。
大嫂掏钱,青山忽然开口:“这帕子,我要了。”
大嫂和秀英都愣了。青山走过来,掏出五毛钱,放在摊子上,拿起帕子。他的手有些抖,帕子在他手里,像是会烫人。
“这是我先看中的。”大嫂有些不高兴。
“对不住,这帕子……这帕子对我很重要。”青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看了秀英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大嫂看看青山,又看看秀英,似乎明白了什么,撇撇嘴,走了。
青山攥着帕子,站在摊子前,看着秀英。秀英低着头,不敢看他,心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青山想说点什么,可桥上人多,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秀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过风雨桥,消失在人群里。她低下头,看见摊子上那五毛钱,是张新票子,平平整整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拿起钱,攥在手心里,钱还带着青山的体温,暖暖的。
那天之后,青山有几天没来风雨桥。秀英心里空落落的,绣花也绣不进去,针老是扎手。阿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了。
其实她是怕。怕青山明白了她的心思,怕他往后躲着她,怕这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情分,就这么断了。
可她又想,断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还没陷得太深,断了,对两个人都好。她是土家,他是苗家,这是命,改不了的。
可心里那个地方,空得发疼。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血淋淋的,风一吹就疼。
这天,秀英又去溪边洗衣。她蹲在青石板上,机械地捶打着衣裳,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对岸瞟。对岸空荡荡的,竹林在风里摇晃,沙沙地响,像是在叹气。
她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进溪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赶紧擦掉,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放下棒槌,捂着脸哭起来。哭得很小声,压抑着,怕被人听见。
“秀英。”
身后忽然有人叫。秀英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青山站在她身后。他瘦了些,眼圈有些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
“你……”秀英慌忙擦眼泪,可眼泪不听话,越擦越多。
青山在她身边蹲下,递给她一方帕子。是那方并蒂莲的帕子,洗过了,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我这两天没来,是去山外了。”青山说,声音很轻,“我表叔在山外开了个竹编厂,让我去帮忙。我……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跟我走?”
秀英愣住了,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表叔说了,只要我肯去,一个月给三十块钱,管吃管住。”青山急切地说,眼睛亮得吓人,“我算过了,一年能攒三百多块钱。攒上几年,咱们就能在县城边上买间小房子。到时候,咱们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是怕说慢了,秀英就会拒绝。可秀英听着,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离开这儿?说得容易。可她阿爹怎么办?她阿爹就她一个女儿,她走了,阿爹谁照顾?还有寨子里的闲话,她走了,阿爹怎么抬头做人?
“我……”秀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能走。”
青山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为什么?”
“我阿爹……我阿爹就我一个女儿。我走了,他怎么办?”秀英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还有寨子里的规矩……咱们走了,寨子里的人会怎么说?我阿爹还要在这儿过日子,我不能……不能让他抬不起头。”
青山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一片死灰。他攥着帕子的手,骨节发白,微微发抖。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溪边,谁也不说话。溪水哗哗地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秀英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冷气。
“我明白了。”青山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是我……是我痴心妄想了。”
他站起来,把那方帕子轻轻放在秀英身边的石头上。帕子很轻,落在石头上,几乎没声音。可秀英觉得,那声音像山崩一样,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这帕子……还给你。”青山说,声音有些颤,“留着……留着做个念想吧。”
说完,他转身,趟过溪水,往对岸走。水不深,只到他小腿,可他走得很慢,很沉重,像是背着千斤重担。
秀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看着他走上对岸,看着他消失在竹林里。她想喊他,想叫他回来,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拿起那方帕子,帕子还带着青山的体温,暖暖的。她把它贴在脸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青山洗过的味道。她闻着这味道,眼泪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她知道,青山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之间,那点偷偷摸摸的情分,就这么断了。像这溪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再也回不了头。
青山真的走了。听说是去了山外的竹编厂,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秀英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洗衣,做饭,绣花,摆摊。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绣花时老是走神,针扎了手也不知道疼;摆摊时老是往桥那头看,希望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每次都失望。
阿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不问,只是叹气。有时秀英半夜醒来,听见阿爹在隔壁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沉沉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她听着,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这天,寨子里的王婶来了,说是给秀英说亲。对方是寨子东头的刘家老二,叫刘铁柱,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钱。人老实,能干,就是话少。
阿爹问秀英的意思。秀英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秀英啊,”阿爹叹着气说,“你也十八了,该成个家了。刘家那孩子我见过,是个过日子的。你嫁过去,不会吃亏。”
秀英还是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阿爹忽然说,声音很轻,“可那孩子是苗家的,你们……你们没缘分。这是命,得认。”
秀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烫的。
“阿爹不是逼你。”阿爹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阿爹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阿爹就盼着,能在走之前,看着你成个家,有个依靠。这样阿爹就是走了,也能闭眼了。”
秀英抬起头,看见阿爹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心里一酸。阿爹才五十出头,可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人。这些年,阿爹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不容易。
“我……我愿意。”秀英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阿爹看着她,眼睛红了,点点头:“好,好。那阿爹就应下了。”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彩礼不多,两百块钱,两头猪,十只鸡。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月圆人团圆。
消息很快传开了。寨子里的人都来道喜,说秀英有福气,刘家那孩子不错。秀英听着,笑着,可那笑是僵的,像是用糨糊糊在脸上,一碰就会掉。
她还是会去溪边洗衣。对岸的竹林还在,溪水还在,可那个人不在了。她蹲在青石板上,看着溪水哗哗地流,想起第一次见青山的样子,想起他递给她蚱蜢时微微发红的脸,想起他说“我下次还编,编好多好多,都送给你”时的神情。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砸进溪水里,和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她把那方并蒂莲的帕子拿出来,在溪水里洗。洗得很仔细,很轻,像是怕洗坏了。帕子上的莲花,粉粉的,嫩嫩的,相依相偎,开得正好。可她知道,这花,永远也开不到结果的那一天了。
洗好了,她把帕子晾在溪边的石头上。太阳很好,照在帕子上,那莲花像是活了过来,在风里微微颤动。秀英看着,心里空得厉害,像是被人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秀英。”
身后有人叫。秀英回头,看见春生。春生是寨子里的后生,比秀英小两岁,整天在寨子里疯跑,没个正形。可这会儿,他神情严肃,眼睛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春生,有事?”秀英问。
春生走到她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竹编的小篮子,编得很精巧,篮子里还编了几朵小花。
“青山哥让我给你的。”春生说,声音很低,“他说……他说祝你幸福。”
秀英接过篮子,手在抖。篮子编得真好,每一根竹篾都削得极薄,编得极细,篮子里的小花,像是刚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她摸着那细细的竹篾,摸着那朵朵小花,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他还好吗?”秀英问,声音哽咽。
“不好。”春生摇头,“瘦了很多。我表姐在山外见过他,说他在竹编厂干活,从早干到晚,不说话,不笑,像个木头人。我表姐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是摇头。”
秀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篮子上,竹篾被泪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秀英姐,”春生看着她,眼睛有些红,“你们……你们真的没可能了吗?青山哥是真心对你好,我看得出来。你们……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们。我认识山外的人,可以送你们出去……”
“别说了。”秀英打断他,声音嘶哑,“春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能走。我走了,我阿爹怎么办?寨子里的闲话怎么办?青山……青山也会被他寨子里的人戳脊梁骨。我们……我们没那个命。”
春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明白了。秀英姐,你……你保重。”
他站起来,走了。秀英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寨子里。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篮子,看着篮子里的朵朵小花,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竹篾上,砸在小花上,砸得那花像是真的在哭。
她知道,这是青山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了。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各自天涯。他是苗家的青山,她是土家的秀英,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枫溪,还有百年的规矩,千年的宿命。
她把篮子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篮子,把篮子里的小花,把青山最后的那点心意,都揉进骨血里。可揉得再紧,心里还是空的,空得发疼,空得让人想把自己也揉碎了,填进去。
八月十五,中秋节,秀英出嫁的日子。
天还没亮,秀英就起来了。穿上租来的大红嫁衣,坐在镜前梳头。嫁衣有些大,不太合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镜子里的脸,很白,很瘦,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像是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阿爹进来了,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父女俩在镜中对视,谁也没说话。许久,阿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秀英啊,”阿爹声音哽咽,“往后……往后就是人家的人了。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好好过日子。”
秀英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阿爹就你一个女儿,阿爹……阿爹舍不得。”阿爹的眼泪也掉下来,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可女儿总是要嫁人的。阿爹只盼着,你嫁过去,能过得好,能平安顺遂。这样阿爹就是走了,也能安心了。”
“阿爹……”秀英转身,抱住阿爹,哭出声来,“阿爹,我不嫁了,我不嫁了,我就在家陪着你……”
“傻孩子。”阿爹拍着她的背,老泪纵横,“别说傻话。女人总要嫁人的,这是命。阿爹老了,陪不了你一辈子。你嫁过去,有个依靠,阿爹才能放心。”
父女俩抱头痛哭。哭声压抑着,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凄凉。
迎亲的队伍来了,敲锣打鼓,很热闹。秀英盖上红盖头,由人搀着,走出家门。寨子里的人都出来看,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秀英低着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一双双脚,看见青石板路,看见路边的野草,在风里摇晃。
她忽然想起青山。想起他站在溪水里,晨光照在他身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下次还编,编好多好多,都送给你”时的神情。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绝望,那一眼里的死灰。
她想,要是盖头下的人是青山,该多好。要是搀着她的人是青山,该多好。要是这条路的尽头,是青山在等她,该多好。
可她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路的尽头,是刘铁柱,是陌生的家,是陌生的日子。青山在山的另一边,在另一个世界里,和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百年的规矩,隔着无法跨越的宿命。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沉,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心就疼一下,像是有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走过风雨桥时,她停下了。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见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见青山,想起他递给她蚱蜢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这帕子对我很重要”时的神情。
“新娘子,快走啊,别误了吉时。”搀着她的妇人催促。
秀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过风雨桥,走过溪水,走过竹林,把所有的回忆,所有的念想,都留在身后。从今往后,她是刘陈氏,是刘铁柱的妻子,是刘家的媳妇。秀英,那个在溪边洗衣,在桥上摆摊,心里偷偷藏着一个人的秀英,已经死了,死在这个中秋的早晨,死在这条出嫁的路上。
拜堂,敬酒,入洞房。秀英像个木偶,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盖头掀开,她看见刘铁柱的脸。方脸,浓眉,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着她,有些局促,有些害羞,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饿不饿?”他问,声音粗粗的,但很温和。
秀英摇摇头。
“那……那你歇着,我出去陪客。”刘铁柱说着,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秀英坐在床上,看着满屋的红。红帐子,红被褥,红蜡烛,红喜字。这红,刺得她眼睛疼。她想起青山给她的那方帕子,上面的莲花,也是红的,可那是粉红,是嫩红,是带着生机的红。不像这屋里的红,是血红的,是死气沉沉的,像是用血染出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镜子,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的泪,照着她这一身的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要烧起来,把一切都烧成灰。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刘铁柱是个老实人,话少,但勤快。每天天不亮就去砖厂上工,天黑透了才回来。挣的钱都交给秀英,让她管着。他不打她,不骂她,对她客气,但也疏远。两个人睡一张床,可中间隔着条缝,谁也不碰谁。
秀英知道,刘铁柱心里也有人。是他青梅竹马的姑娘,嫁到山外去了。他也是被家里逼着,娶了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只是他们连“相逢”都算不上,只是被命运硬塞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秀英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做饭,洗衣,喂猪,种菜。公婆对她还算满意,说她勤快,懂事。寨子里的人也说,刘家娶了个好媳妇。
可只有秀英自己知道,她心里是空的。那个地方,曾经装着青山,装着那些偷偷摸摸的欢喜,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意。现在青山走了,那地方就空了,空得发疼,空得让人想用什么东西填进去,可什么都填不进去。
她还是会去溪边洗衣。对岸的竹林还在,溪水还在,可那个人不在了。她蹲在青石板上,机械地捶打着衣裳,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对岸瞟。有时会恍惚,觉得青山还在那儿,还在洗锄头,还在哼歌,还会冲她笑,冲她挥手。
可定睛一看,对岸空荡荡的,只有风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是在哭。
这天,秀英在溪边洗衣,听见对岸有歌声。是苗歌,调子熟悉,是青山常哼的那首。她心里一紧,猛地抬头,看见对岸的竹林边,站着个人。
是青山。他瘦了很多,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他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唱,一遍又一遍,唱那首她听不懂词,但听得懂调的歌。
秀英站起来,想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隔着一条溪,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法跨越的规矩和宿命,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个在唱,一个在哭。
青山唱完了,最后一句,他改用土家话唱,唱得很慢,很清楚:
“妹妹啊妹妹你莫躲闪,哥哥心里有句话,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白天黑夜不分家……”
秀英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想喊他,想叫他过来,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青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很沉重,背影佝偻着,像是背着一座山。
秀英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竹林里,觉得心里最后那点东西,也随着他一起走了。从今往后,她是真的空了,空得连疼都不知道了。
她蹲下来,继续洗衣。棒槌起起落落,梆,梆,梆,声音在溪谷里回荡,寂寞而悠长。溪水哗哗地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带走了春花秋月,带走了青春年华,带走了那些偷偷摸摸的欢喜,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意,只留下这梆梆的捶衣声,和这流不尽的溪水,诉说着无人能懂的悲伤。
十年后。
秀英三十岁了。这十年,她给刘铁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叫平安,女儿五岁,叫如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不好不坏。刘铁柱还在砖厂干活,秀英在家带孩子,种菜,喂猪,绣花贴补家用。公婆前几年相继去世了,现在家里就他们四口人。
寨子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吊脚楼,还是那条枫溪,还是那座风雨桥。只是人老了,孩子大了,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长大,像溪边的草,一岁一枯荣。
秀英很少想起青山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就疼,疼得喘不过气。她把那些竹编的东西——蚱蜢,蜻蜓,蝴蝶,小鸟,篮子——都收在一个木匣子里,藏在柜子最底下,上了锁。钥匙扔进了枫溪,随着溪水流走了,流到山外,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那方并蒂莲的帕子,她一直带在身上,贴身放着。十年了,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可上面的莲花,还隐隐约约看得见轮廓。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拿出来看看,摸着那已经模糊的莲花,想起那个中秋的早晨,想起青山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说“这帕子对我很重要”时的神情。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无声无息,湿了枕头。可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身边熟睡的刘铁柱,怕吵醒隔壁屋里的孩子。
刘铁柱对她还好。虽然话少,但知道疼人。秀英生病了,他会去请大夫,会守着熬药。秀英生日,他会记得买块花布,让她做件新衣裳。他不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实在,可靠,是个能过日子的。
秀英知道,她该知足。有多少女人,嫁的男人吃喝嫖赌,打老婆打孩子,那日子才叫难过。她嫁了刘铁柱,算是幸运的了。可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空的。刘铁柱再好,也填不满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留给青山的,可青山走了,再也回不来了,那地方就永远空着了,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投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天,秀英去镇上卖绣品。十年了,她还在绣花卖,手艺更精了,绣的东西更活了。镇上的人都认得她,说陈嫂子的绣品好,有灵气。
卖完绣品,她在镇上转了转,买了些针线,买了块肉,准备回去包饺子。路过镇口的布告栏,看见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秀英本来不想凑热闹,可听见有人说“苗寨”、“竹编厂”、“事故”,心里一紧,挤过去看。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告示,是县里发的。说山外一家竹编厂发生事故,厂房塌了,压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枫溪苗寨的,叫杨青山。
秀英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扶着布告栏,稳住身子,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告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杨青山,男,三十岁,枫溪苗寨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竹编厂事故中不幸身亡。
青山……死了?
秀英不敢相信。她揉揉眼睛,再看,还是那几个字。白纸黑字,刺得她眼睛疼,刺得她心口疼,疼得像被人用刀捅了个对穿,血汩汩地往外流,怎么也止不住。
“造孽啊,这么年轻就没了。”
“听说还没成家呢,连个后都没留下。”
“可不是,他阿妈前年才走,这下杨家算是绝后了。”
“听说在厂里干了十年,没日没夜的,就为了多挣点钱。可挣再多钱有什么用?命没了,啥都没了。”
周围的人议论着,叹息着。秀英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扎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她不知道是怎么离开布告栏的,不知道怎么走出的镇子,不知道怎么回的家。一路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的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叫。她看不见路,看不见人,只看见那白纸黑字,只看见“杨青山”三个字,只看见“身亡”两个字。
回到家,刘铁柱还没回来,孩子们在院里玩。平安看见她,跑过来:“阿妈,你回来了。买了肉吗?晚上包饺子吃?”
秀英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平安被她抱得疼了,挣扎着:“阿妈,你怎么了?”
秀英不说话,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汹涌而出,湿了平安的肩膀。如意也跑过来,抱着她的腿:“阿妈不哭,阿妈不哭。”
秀英蹲下来,搂住两个孩子,搂得紧紧的,像是搂着救命稻草。她把脸埋在孩子们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是要把这十年憋着的眼泪,都哭出来,哭干,哭尽。
孩子们吓坏了,也跟着哭。娘仨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刘铁柱回来了,看见这情景,愣住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秀英抬起头,看着刘铁柱,看着这个跟她过了十年,给她一个家,给她一双儿女的男人。她想说话,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刘铁柱走过来,蹲下,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疑惑,有心疼,还有些别的什么。他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了,孩子们都吓着了。”他说,声音很温和,“有什么事,跟我说。”
秀英摇摇头,还是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说她青梅竹马的恋人死了?说这十年,她心里一直装着别人?说她对不起他,对不起这个家?
她说不出口。她只能哭,用眼泪,祭奠那段死去的爱情,祭奠那个死去的人,祭奠她死去的青春,和她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那天夜里,秀英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月光从瓦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白痕,像一道道伤疤。
她想起第一次见青山,在溪边,他递给她蚱蜢,手微微发抖。想起在风雨桥上,他说“这帕子对我很重要”,眼睛亮得吓人。想起在溪边,他说“我下次还编,编好多好多,都送给你”,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想起他最后唱的那首歌,用土家话唱:“妹妹啊妹妹你莫躲闪,哥哥心里有句话,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白天黑夜不分家……”
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下来,无声无息,湿了枕头。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方并蒂莲的帕子。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莲花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她还记得,记得每一针,每一线,记得绣这帕子时的心情,记得把这帕子递给青山时的期待,记得他说“这帕子对我很重要”时的感动。
她把帕子贴在脸上,帕子凉凉的,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她闭上眼睛,想象着青山的样子,想象着他站在溪水里,晨光照在他身上的样子,想象着他冲她笑,冲她挥手的样子,想象着他唱那首歌时,眼里的温柔,眼里的绝望。
“青山……”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哽咽,“青山……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没有勇气跟你走。对不起,这些年心里一直装着你。对不起,到最后,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对不起,青山,对不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人间,照着这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秀英看着那月亮,想起出嫁那天的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可那天的红,刺得她眼睛疼,今天的白,冷得她心里寒。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她和青山,注定有缘无分,注定要隔着一条溪,隔着百年的规矩,隔着无法跨越的宿命。就像那并蒂莲,开得再美,也结不了果,终要凋零,终要化作泥土,了无痕迹。
可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疼,疼得她缩成一团,疼得她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腥腥的,咸咸的,像眼泪,又不像眼泪。
青山下葬那天,秀英偷偷去了。
她没敢进苗寨,只在风雨桥这头,远远地看着。苗寨那边,白幡飘飘,哭声阵阵。她看见一群人,抬着一口薄棺,从寨子里出来,往后山走。棺材很薄,很轻,四个人抬着,走得很快。她知道,青山在里面,那个曾经在溪边唱歌,在桥上编竹,说“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的青山,现在躺在那个小木盒子里,再也出不来,再也唱不了歌,再也编不了竹,再也说不了那句话了。
她站在桥头,看着那口棺材渐行渐远,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风吹过来,带着苗寨那边的纸钱灰,灰扑扑的,落在她头发上,衣服上。她没动,就那样站着,像根木头。
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声音很大,大得盖过了苗寨那边的哭声,盖过了她心里的哭声。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石头上的青苔,青苔间游动的小鱼。十年前,她就是在这里遇见青山的。他递给她蚱蜢,手微微发抖。十年了,溪水还是这么流,石头还在,青苔还在,小鱼还在,可青山不在了。
秀英慢慢地蹲下来,蹲在桥头的石阶上。石阶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没出声。眼泪流出来,湿了裤子,湿漉漉的一片。
桥上有人走过,是寨子里的人。看见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看苗寨那边,又摇摇头,走了。秀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想她不该来,不该站在这里,不该为一个苗家的后生哭。可她管不了了,真的管不了了。青山死了,她的心也死了,还管什么该不该,对不对?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秀英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冷气。她想起青山的手,想起他的手抓住她胳膊时的感觉,有力,温暖。可现在那双手,那双手再也不会抓住她了,再也不会给她编蚱蜢,编蜻蜓,编蝴蝶了。那双手,现在该是凉的,僵的,像这石阶一样凉,一样僵。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苗寨那边在放鞭炮。下葬了,青山入土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青山了,再也没有那个在溪边唱歌,在桥上编竹,说“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的青山了。青山变成了一堆土,一块碑,一个名字,一段记忆。而她秀英,还活着,还要洗衣,做饭,带孩子,还要过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
秀英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桥栏才站稳。她看着溪水,看着对岸的苗寨,看着青山消失的那个山弯。看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脚步很沉,很慢,像是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回到家,刘铁柱和孩子们已经吃过午饭了。平安在院里玩弹珠,如意在屋檐下玩泥巴。看见她回来,平安跑过来:“阿妈,你怎么才回来?阿爹说你去镇上了,怎么没买肉?”
秀英看着儿子,想笑一下,可笑不出来。脸是僵的,像戴了个面具。
“阿妈累了,想歇会儿。”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眼睛怎么红了?”平安看着她,“阿妈,你哭了?”
“没,风大,迷了眼。”秀英摸摸儿子的头,“你们玩吧,阿妈进屋躺会儿。”
她进屋,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她没擦,任由它流。流吧,流干了就好了,流干了,心就不疼了,就不空了。
可眼泪像是流不完。她想起第一次见青山,想起他唱的歌,想起他说“这帕子对我很重要”,想起他说“我下次还编,编好多好多,都送给你”,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绝望,那一眼里的死灰。越想,眼泪流得越凶,枕头湿了一大片。
刘铁柱进来了,站在床边,看着她。秀英没动,还是睁着眼睛看屋顶。她知道刘铁柱在看她,可她不想说话,不想动,就想这样躺着,躺到地老天荒,躺到自己也变成一堆土,一块碑,一个名字,一段记忆。
“苗寨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刘铁柱忽然说,声音很平静。
秀英心里一紧,没说话。
“你……你心里一直有他,我知道。”刘铁柱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吓人,“这十年,你对我好,对孩子好,把这个家操持得好。可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常常发呆,常常叹气,常常半夜醒来,睁着眼睛到天亮。这些,我都知道。”
秀英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没想到,刘铁柱都知道。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可原来,她什么都没藏住,什么都写在脸上,写在眼里,写在那些发呆的时候,那些叹气的时候,那些睁着眼睛到天亮的时候。
“我对不起你。”秀英开口,声音哽咽,“这十年,我……”
“别说对不起。”刘铁柱打断她,“你没做错什么。要错,也是我的错。我明知道你心里有人,还娶了你。我自私,我想有个家,想有人给我生孩子,想有人给我做饭洗衣。我……我对不起你。”
秀英坐起来,看着刘铁柱。这个跟她过了十年的男人,这个她孩子的爹,此刻低着头,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忽然觉得心疼,为刘铁柱心疼。这十年,他也不容易。他心里也有人,可他还是对她好,对这个家好。他有什么错?他没错,她也没错,青山更没错。那错的是谁?是那条溪?是那座桥?是那百年的规矩?还是这该死的命?
“铁柱,”秀英说,眼泪还在流,“咱们……咱们好好过日子吧。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好把平安和如意养大。好不好?”
刘铁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他点点头,重重地点头:“好,好好过日子。”
秀英伸出手,握住刘铁柱的手。刘铁柱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是干活的手。可这手,很暖,很有力。她握着这手,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十年的地方,好像有了一点点着落。虽然还是空,可至少,有了一双手,在试着填它,虽然填不满,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从那天起,秀英真的试着好好过日子了。她不再去溪边发呆,不再半夜醒来睁眼到天亮。她对刘铁柱更好了,对孩子更好了,对这个家更上心了。寨子里的人都说,刘家媳妇变了,变得爱笑了,话也多了。只有秀英自己知道,她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空的。只是她学会了不去碰它,学会了用忙碌,用家务,用孩子,用对刘铁柱的好,去掩盖它,去填塞它。
她把那个装着竹编的木匣子,埋在了后院的桂花树下。埋的时候,她没哭,只是默默地挖坑,默默地把匣子放进去,默默地填上土,默默地踩实。踩完了,站在那儿,看着那新翻的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方并蒂莲的帕子,她还留着,贴身放着。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莲花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她还留着。这是青山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是她这十年,唯一能抓住的,关于青山的念想。她舍不得扔,真的舍不得。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稳。平安上学了,如意也上学了。刘铁柱还在砖厂干活,秀英还在家操持。家里慢慢有了积蓄,盖了新房子,买了电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寨子里的人都说,刘家真是过出来了,媳妇能干,男人勤快,孩子争气。
秀英听着,笑着,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好也好,不好也好,日子总得过。就像溪水,总得流,流到哪儿是哪儿,由不得自己。
平安十八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寨子里第一个大学生,整个寨子都轰动了。刘铁柱高兴得合不拢嘴,摆了十几桌酒,请全寨子的人来喝喜酒。
秀英也高兴,可高兴里,总有些别的什么。平安要走了,要去省城了,要离开这个寨子了。她忽然想起青山,想起青山说“咱们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当年青山想带她走,她没走。现在,她的儿子要走了,要去一个更大的地方,去过更好的日子。
这是好事,她知道。可心里,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舍,一点点怅惘。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平安的走,也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送平安去省城那天,秀英起得很早,给平安做了他最爱吃的糖油粑粑,煮了鸡蛋,烙了饼。平安吃着,秀英就在边上看着,看着儿子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睛,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到了省城,要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秀英说,给平安夹了块粑粑,“钱不够了就给家里写信,阿妈给你寄。”
“知道了,阿妈。”平安说,笑嘻嘻的,“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接你和阿爹去省城住。”
“省城有什么好,人多,车多,吵得慌。”秀英说,可眼睛湿了,“你在那儿好好的,阿妈就放心了。”
吃完早饭,刘铁柱和秀英送平安去镇上坐车。一路上,秀英拉着平安的手,说了很多话,叮嘱了又叮嘱。平安耐心地听着,点着头,说“知道了,阿妈”。
到了车站,车来了。平安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冲他们挥手:“阿爹,阿妈,我走了,你们保重!”
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冲儿子挥手,想说“好好照顾自己”,可嗓子哽住了,说不出来。车开动了,开远了,消失在路的尽头。秀英还站在那儿,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刘铁柱拍拍她的肩:“回去吧,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秀英点点头,擦擦眼泪,转身往回走。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刘铁柱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响。
回到家,如意也去上学了,家里空荡荡的。秀英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这屋子真大,大得让人心里发慌。她拿起扫帚扫地,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心里的空,也一起扫出去。
扫到平安的屋子,她停下来。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床上的被子,墙上的奖状,都还在,可平安不在了。她坐在平安的床上,摸着那床被子,是去年新做的,棉花很软,很暖和。平安盖这被子,睡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她想起平安小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一转眼,就十八了,就上大学了,就离开家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回味,就已经过去了。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里面是平安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件地看,拿起一件衬衫,是平安上高中时穿的,领子都磨毛了。她记得,这件衬衫是她用卖绣品的钱买的,花了八块钱,是她卖了好几天绣品才攒够的。平安穿上,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说“阿妈,这衬衫真好看”。
她摸着那衬衫,眼泪又掉下来。她把衬衫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抱着小时候的平安,抱着那个还离不开她,还需要她的平安。可现在,平安不需要她了,他长大了,要飞了,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寨子,去更远的地方,过更好的日子了。
这是好事,她知道。可心里,就是疼,疼得像被人用针扎,一下一下,密密麻麻的。
刘铁柱进来了,看见她抱着衬衫哭,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她的背:“别哭了,孩子大了,总要走的。咱们该高兴,孩子有出息。”
秀英点点头,擦擦眼泪,把衬衫叠好,放回衣柜。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说:“我去做饭。”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里,多了些空,多了些静。如意住校,周末才回来。刘铁柱还在砖厂干活,早出晚归。秀英一个人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日子单调得像钟摆,嘀嗒,嘀嗒,不紧不慢,不悲不喜。
她很少去溪边了,也很少去风雨桥了。那些地方,有太多的回忆,太多的疼。她不去,不去看,不去想,日子就能过得平静些,安稳些。
这天,如意回来了,神神秘秘的,说有事跟她说。秀英正在灶前烧火,抬头看女儿:“什么事?”
“阿妈,”如意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苗寨那边,要修路了。从山外修进来,要经过风雨桥,要把桥拆了重修。”
秀英手一抖,火钳差点掉进灶膛里。
“拆桥?为什么?”
“说是桥太老了,不安全。要修新的,水泥的,能过车的。”如意说,“寨子里的人都说,这是好事,路修通了,咱们寨子就能跟山外通了,东西好卖了,日子就好过了。”
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很旺,红红的,一跳一跳的,像不安的心。
风雨桥要拆了。那座她第一次遇见青山的桥,那座她摆摊卖绣品的桥,那座她和青山偷偷相会的桥,要拆了。拆了,就没了,就像青山一样,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时候拆?”她问,声音有些抖。
“就这几天吧,听说施工队都来了,在桥那头搭工棚呢。”如意说,“阿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烟熏的。”秀英说,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走出灶屋,走出院子,往风雨桥走去。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去赶什么,又像是去送什么。
到了桥头,她看见桥那头果然搭起了工棚,有机器,有人,在忙忙碌碌。桥这头,也围了不少人,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拆了好,这桥太老了,我都不敢让我孙子上去玩。”
“就是,修新的好,水泥的,结实,能过车。以后去镇上,就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了。”
“听说县里拔了款,要修成旅游景点呢。以后咱们寨子,也能有外人来玩了。”
秀英听着,看着那座桥。桥很老了,木头都发黑了,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可它还在那儿,稳稳地架在溪上,连接着两岸,连接着土家和苗家,连接着她的过去和现在。
她走上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这桥的样子,这桥的感觉,这桥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根椽子,都记在心里。桥板在她脚下吱呀作响,像在呻吟,像在哭泣。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带着回忆的味道。
她走到桥中间,停下。这里,是她当年摆摊的地方。她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自己,蹲在这儿,摆开绣品,等着人来买。还能看见,青山从桥那头走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说“这帕子对我很重要”。
她蹲下来,手摸着桥板。桥板很光滑,是被人踩的,被岁月磨的。她的手指,顺着木板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摸。忽然,她在两块木板的缝隙里,摸到了一点东西。
她抠出来,是个小小的竹编蝴蝶。蝴蝶很小,很精致,翅膀薄薄的,像是随时会飞起来。蝴蝶的翅膀上,还用细线系着个小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脆了,可上面的字,还隐约看得见:
“给秀英。青山。”
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攥着那只蝴蝶,攥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它攥进手心里,攥进骨血里。可她知道,攥得再紧,也攥不住时光,攥不住那个给她编蝴蝶的人,攥不住那些已经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从前。
她把蝴蝶贴在胸口,蹲在桥上,无声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桥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印,又很快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桥那头,工人们在喊什么,机器在响。桥这头,人们还在议论,在说笑。只有她,蹲在桥中间,守着这只蝴蝶,守着这点过去的念想,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傻子,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在这里。
风吹过来,吹干了她的泪,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动了那只蝴蝶的翅膀。蝴蝶在她手心里,微微地颤,像是要飞,可又飞不起来,只能这样颤着,颤着,像一颗还在跳动,却已经死了的心。
秀英站起来,擦干眼泪,把蝴蝶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桥。脚步很稳,很慢,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像是告别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知道,桥要拆了,回忆也要拆了。从今往后,风雨桥没了,她和青山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没了。就像这溪水,流走了就流走了,再也回不了头。就像这日子,过了一天就少一天,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走下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桥上,给这座老桥镀了一层金边。桥很美,很沧桑,像一位老人,在静静地诉说着什么,又在静静地告别着什么。
秀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家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座桥,把这段回忆,把这一生的悲欢离合,都拖在身后,一步一步,拖着走,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桥拆的那天,秀英没去看。
她在家里,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一幅很大的绣品,是给如意准备的嫁妆。如意大学快毕业了,谈了个对象,是省城的,人不错,家里也好。如意说,等毕业了,就结婚,到时候接她和阿爹去省城住几天。
秀英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都绣得密密实实的。绣的是百子图,一百个小孩,在嬉戏,在玩耍,个个活灵活现,喜气洋洋。她绣着,想着如意穿上嫁衣的样子,想着如意生孩子,当妈妈的样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
欢喜的是,女儿要出嫁了,要有自己的家了。酸楚的是,女儿也要走了,要离开这个家了。这个家,又要空一些了。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是桥塌了的声音。秀英的手一抖,针扎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放进嘴里吮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后山的竹林,是竹林后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桥塌了。那座风雨桥,那座她遇见青山的桥,那座她摆摊卖绣品的桥,那座她偷偷和青山相会的桥,塌了。塌了,就没了,就像青山一样,没了,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一样,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放下绣品,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的桂花树下,埋着那个木匣子。她蹲下来,手摸着那已经长平了的土。土很实,很硬,像是从来就没被挖开过,像是那个木匣子,从来就没被埋进去过。
可她知道,木匣子在下面,那些竹编的东西在下面,那些蚱蜢,蜻蜓,蝴蝶,小鸟,篮子,都在下面。那是青山给她的,是青山的一片心。现在,桥塌了,这些竹编的东西,还埋在土里,还在等着,等着有一天,能重见天日,能告诉她,曾经有一个人,那么认真,那么笨拙地,喜欢过她。
可她知道,等不到了。这些东西,会一直埋在土里,直到腐烂,直到化为泥土,了无痕迹。就像青山对她的喜欢,就像她对青山的念想,会一直埋在心里,直到她死,直到她化为泥土,了无痕迹。
秀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土很干,一拍就散了,随风飘走,不知去向。她看着那飘散的土,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点波澜。
日子还在过。桥拆了,修了新的水泥桥。桥很宽,很结实,能过车。寨子里的人很高兴,说这下方便了,去镇上卖东西,不用背了,可以用车拉了。秀英也走过几次新桥,走在水泥桥面上,觉得踏实,觉得稳当,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木头的吱呀声,少了岁月的沧桑感,少了那些藏在桥缝里的秘密,少了那些压在心底的回忆。新桥很好,可它不是风雨桥,不是那座她遇见青山的桥。
如意毕业了,结婚了。婚礼在省城办的,很热闹。秀英和刘铁柱去了,住了几天。省城真大,楼真高,车真多,人真挤。秀英不习惯,觉得吵,觉得闷,觉得喘不过气。如意让她多住几天,她说住不惯,想家了。
回到家,家里更空了。如意嫁了,平安在省城工作,很少回来。家里就她和刘铁柱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话更少了,常常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刘铁柱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耳朵也背了,说话要大声喊才听得见。秀英也老了,眼睛花了,绣花要戴老花镜了,腿脚也不利索了,走不了远路了。
两个人,像是两棵老树,并排长着,根缠在一起,枝却各自伸向天空,不交不缠,不即不离。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可也得喝,不喝就得渴死。
这天,秀英在收拾屋子,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包袱。包袱很旧了,布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她打开,里面是些旧衣裳,是她年轻时的衣裳。有件蓝布褂子,是她最喜欢穿的,洗得发白了,可还整齐地叠着。
她拿起那件褂子,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褂子很小,很瘦,她现在是穿不下了。她摸着那布料,摸着那针脚,想起当年穿这褂子时的样子,想起当年在溪边洗衣,在桥上摆摊,在心里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她把褂子叠好,想放回去,可褂子的口袋里,好像有东西。她伸手进去,摸出个东西。
是那方并蒂莲的帕子。
帕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边都烂了,莲花也看不清了。可她一直留着,一直贴身放着,放了三十年。三十年,够一个人从生到死,从年轻到老。三十年,够溪水流过千山万水,够风雨桥塌了又建。三十年,够她把一个人,从心里,埋到骨头里,再从骨头里,化到血里,融到命里。
她拿着帕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灶屋,把帕子放进灶膛里。火很旺,帕子一进去,就着了,燃起一团小小的火苗,红红的,亮亮的,像一颗心,在燃烧,在跳动,在最后地,热烈地,绝望地,爱一次,然后化为灰烬,了无痕迹。
秀英看着那火,看着帕子烧成灰,看着灰被风吹散,飘出灶膛,飘到空中,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她看着,眼睛很干,没流泪。泪早就流干了,在风雨桥上,在青山坟前,在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早就流干了。
从灶屋出来,刘铁柱坐在院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秀英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也晒太阳。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带着泥土味,带着溪水声。溪水还在流,哗哗的,不紧不慢,像在诉说,又像在叹息。诉说着那些逝去的故事,叹息着那些回不来的从前。
秀英听着,心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点波澜。她知道,这一生,就这么过了。爱过,痛过,哭过,笑过,然后老了,然后等着,等着那一天,像青山一样,变成一堆土,一块碑,一个名字,一段记忆。然后,就真的,了无痕迹了。
可她不后悔。真的,不后悔。爱过青山,嫁过铁柱,生过平安和如意,有过这么一生,够了。真的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很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很快活。她看着,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很淡,很静的笑,像秋天的云,像溪边的风,轻轻地来,轻轻地去,不留一点痕迹。
刘铁柱也睁开了眼睛,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的笑,都很淡,很静,像两朵开在秋天里的菊,不争不抢,不悲不喜,只是静静地开着,开着,直到凋零,直到化作春泥,护着来年的花。
太阳慢慢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吹过来,吹动了他们的白发,吹动了他们的衣角,吹动了这院子里的一切,可吹不动他们,吹不动他们这相守了一生,平淡了一生,也圆满了一生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