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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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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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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锁古寨

01:雾起

1940年的湘西,青云山深处,蝴蝶寨。

雨是三天前开始下的,绵绵密密,把整座寨子都泡软了。吊脚楼的木柱子在雨里发黑,瓦片上的青苔绿得发腻,石板路滑得能照见人影。雾从山谷里漫上来,一层叠一层,把寨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些飞檐翘角,像沉在水底的兽骨。

龙老四蹲在自家吊脚楼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水烟筒。他的眼睛混浊,盯着雨雾里的山路已经半个时辰了。烟锅里早就没了火星,他还是吧嗒着嘴,仿佛那口苦辣能压住心里头的不安。

“阿爹,吃饭了。”

幺女儿翠翠端着碗站在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十五岁了,眉眼长得像她娘,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只是比娘多了几分怯。这怯不是天生的,是这三年寨子里接二连三的怪事给磨出来的。

龙老四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你吃你的。”

翠翠站了会儿,把碗放在堂屋的木桌上,又去灶房添了把火。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她盯着火焰出神,手里的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寨子里这几天又在传,说山神庙后头那口古井夜里会冒红光。前天晚上,放牛的二狗子赌咒发誓说他看见了,一团红彤彤的光从井口飘出来,飘到半空就散了。昨天一早,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去看,井还是那口井,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的,掀开看,里头黑黢黢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可二狗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那红光里有个女人的影子。

寨子里的老人听了直摇头,说这井早年出过事。民国二十四年,寨子遭了瘟疫,死了百十号人,尸体没处埋,就都扔进了这口井。后来请了道士作法,用石板封了,再不许人靠近。这些年太平了,年轻一辈早忘了这茬,老人们却还记着。

龙老四记得最清楚。那年他才七岁,跟着阿爹去井边看过。井口围满了人,哭的哭,喊的喊,尸体一具接一具往下扔。阿爹捂着他的眼睛,可他透过指缝看见了——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被扔下去时还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天。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看见死人。

后来井封了,寨子里的瘟疫还真就慢慢消停了。老人们说是井神收了那些瘟鬼,年年还要去祭拜。可这些年,年轻人都往山外跑,祭井的事也淡了。没想到,这井又开始作怪。

“阿爹,”翠翠又出来了,手里端着碗热茶,“喝口茶暖暖身子。”

龙老四这才转过身,接过碗,啜了一口。茶是自家炒的苦丁茶,涩得很,倒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女儿,突然说:“翠翠,你阿哥有信来没?”

翠翠摇摇头:“上个月寄了钱回来,说在汉口还好,让咱们别惦记。”

“他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

“没。”

龙老四叹了口气,把碗递回去。大儿子水生三年前去的汉口,头两年还常写信,今年就少了。寨子里出去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刚去时念着家里,时间一长,心就野了。外头的世界大,比这山旮旯里精彩多了。

“阿爹,”翠翠犹豫了一下,“你说……井里那光,是真的吗?”

龙老四的手抖了一下。

“小孩子家,莫瞎打听。”

“可寨子里都在说,”翠翠声音更低了,“说那光里……有个人影。”

“胡说八道!”龙老四突然提高了嗓门,把翠翠吓了一跳,“都是闲得慌!再有人嚼舌根,你就告诉他,我龙老四还在,这寨子轮不到他们装神弄鬼!”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发虚。昨晚他也做了个梦,梦见那口井开了,红光从里头涌出来,漫了整座寨子。红光里站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背对着他,长长的头发拖到地上。他想走过去看看是谁,可脚像钉住了,动不了。那女人慢慢转过身——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后半夜再没睡着,一直坐到天亮。

雨还在下,雾更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闷闷的,像是被湿气捂住了嘴。龙老四站起身,佝偻着背走进堂屋。火塘里的火还旺,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翠翠,”他坐下来,往火塘边靠了靠,“明天……你莫一个人出门。”

“为啥?”

“叫你莫去就别去。”龙老四的声音又硬起来,“听话。”

翠翠不说话了,低头拨弄着火钳。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想起前天在溪边洗衣裳时,遇见了石三哥。石三哥是寨子里的猎户,人长得精神,打猎是一把好手。他蹲在溪对岸磨刀,磨着磨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翠翠的脸就红了。

石三哥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磨刀。可他磨刀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粗糙的沙沙声,变得又轻又慢,像在溪水里撩拨什么。翠翠的心也跟着那声音跳,手里的棒槌敲偏了,差点砸到手。

后来石三哥走了,留下一句话:“翠翠,这两天夜里别出门。”

她当时想问为什么,可石三哥已经背着猎枪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现在阿爹也说同样的话。

翠翠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怕鬼,寨子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听鬼故事,早就麻木了。她怕的是别的东西——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藏在雾里、雨里、人心里的东西。

“阿爹,”她突然问,“你说……石三哥这人,怎么样?”

龙老四猛地抬头,盯着女儿。

“你问他做啥?”

“没、没啥,就是随口问问。”

龙老四的脸色沉下来:“翠翠,我告诉你,石家那小子,你离他远点。”

“为啥?”

“不为啥!”龙老四的声音更硬了,“他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

翠翠当然记得。石三哥的爹是五年前死的,死在老林子里。发现时,尸体都烂了,说是被野猪拱的。可寨子里私下传,说是被人害的。为啥?因为石老爹那年挖到了一株老山参,有人看见了,眼红了。

“可那跟石三哥有啥关系?”翠翠小声说。

“有啥关系?”龙老四冷笑,“他爹死了,那株山参也不见了。你说有啥关系?”

翠翠不说话了。她知道阿爹的意思——寨子里有人怀疑,是石三哥为了那株山参,害死了亲爹。可她不这么想。石三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沉默,但不阴狠;他独来独往,但不害人。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雨声渐渐大了,打在瓦片上,哗啦啦的。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堂屋里慢慢弥漫。龙老四又点了一锅烟,蓝色的烟雾和白色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远处,山神庙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

那是守庙的麻老爹在敲钟,每天傍晚一次,雷打不动。可今天还不到傍晚,钟就响了。

龙老四的手一抖,烟锅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翠翠也听见了,她站起来,望向门外。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像是要把什么不祥的东西敲走。

“阿爹,麻老爹他……”

“别说话!”龙老四厉声打断她,侧耳倾听。

钟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从山神庙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穿透雨雾,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02:血钟

龙老四猛地站起来,抓起门后的蓑衣就往身上披。

“阿爹!”翠翠拉住他,“你要去哪?”

“去看看!”龙老四甩开女儿的手,“你在家待着,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他冲进雨里,背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翠翠站在门口,看着阿爹消失的方向,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雨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她突然想起石三哥那句话:“翠翠,这两天夜里别出门。”

可现在还是白天。

天却黑得像夜晚。

山神庙在寨子东头的半山腰上,离龙老四家有二里地。龙老四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跑。石板路滑得厉害,他摔了一跤,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了,爬起来继续跑。

路上陆续有人从吊脚楼里出来,都往山神庙方向去。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惶,眼神躲闪,不敢对视。

龙老四心里一沉。这寨子他活了六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可这种气氛,只在二十年前闹土匪时有过。那是种说不出的压抑,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山神庙到了。

庙不大,三间瓦房,青砖砌的墙,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庙前有块空地,平时是寨子里集会的地方。此刻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个人。

龙老四挤进去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是麻老爹。

守庙的麻老爹,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灰蒙蒙的天。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条毒蛇缠在那里。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最瘆人的是,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像是在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

“谁发现的?”有人问。

“我、我发现的。”一个女人的声音颤巍巍地说。是寨西头的吴寡妇,四十来岁,平时胆子就小,此刻脸白得像纸,“我来给麻老爹送饭,就看见他躺在这儿……钟、钟还响着呢,是他敲的……”

“钟是他敲的?”龙老四盯着吴寡妇,“你听见他敲钟了?”

“听、听见了,”吴寡妇哭起来,“我走到山脚就听见钟响,一声接一声,敲得急。我还纳闷呢,麻老爹今天怎么了,敲钟敲得这么急。等我上来,钟停了,他就躺在这儿了……”

龙老四抬起头,看向庙门口那口钟。钟是生铁铸的,挂在横梁上,钟锤还微微晃动着。他走过去,摸了摸钟身,冰凉。又看了看钟锤,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他敲钟的时候,已经受伤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龙老四回头,看见石三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头。他穿着蓑衣,背着猎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咋知道?”有人问。

石三哥没回答,走到麻老爹尸体旁,蹲下来仔细看。他看得极认真,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连指甲缝都没放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麻老爹紧攥的右手上。

“他手里有东西。”石三哥说。

众人屏住呼吸。

石三哥伸出手,轻轻掰开麻老爹的手指。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露出掌心握着的东西——

一块碎布。

红色的碎布,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沾着血。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红色,在苗寨里是禁忌。女人穿红衣,是大忌中的大忌。除非是出嫁那天,否则平日里穿红衣,会被认为招邪祟。而麻老爹手里这块红布,鲜艳得刺眼,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像一摊凝固的血。

“这、这是……”有人结结巴巴地说。

石三哥把红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布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棉布,染得也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可就是这样一块普通的红布,此刻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03:红布

“井里的红光……”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人群骚动起来。

“对对,二狗子说的红光!”

“那红光里就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

“麻老爹是不是看见了?被、被灭口了?”

“胡说八道!”龙老四厉声喝道,“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可他自己心里也打鼓。麻老爹的死太蹊跷,这红布太诡异。而且麻老爹是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之一,无儿无女,守庙三十年,从没与人结怨。谁会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石三哥把红布收起来,塞进怀里。

“你干啥?”龙老四问。

“留着。”石三哥淡淡地说,“兴许有用。”

“有啥用?这是凶物,该烧了!”

“烧了,线索就断了。”石三哥看着龙老四,“四叔,麻老爹不能白死。”

龙老四被他看得心里一凛。这小子,眼神太利,像能看透人心。他想起女儿问的那句话:“石三哥这人,怎么样?”

怎么样?龙老四不知道。但他知道,石三哥不是一般人。五年前他爹死得不明不白,寨子里风言风语,都说他是凶手。可这五年,石三哥活得好好的,打猎为生,独来独往,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管闲事。今天却主动站出来,要查麻老爹的死。

为什么?

“报官吧,”有人提议,“让官府的的人来查。”

“报官?”有人冷笑,“官府离这儿五十里地,这雨下得,路都冲垮了,怎么来?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咋办?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先抬回去,”龙老四叹了口气,“找个地方停着。等雨停了,路通了,再报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石三哥开口:“抬去我家吧。我家就我一个人,宽敞。”

“不行!”龙老四脱口而出。

石三哥看向他,眼神平静:“为啥不行?”

龙老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能说啥?说怀疑你是凶手?没证据。说你家不干净?更没道理。

“就这么定了。”石三哥不再看他,转身对几个年轻后生说,“来,搭把手。”

后生们迟疑着,没人动。石三哥也不勉强,自己弯下腰,把麻老爹的尸体背了起来。麻老爹瘦,背在身上轻飘飘的。石三哥迈开步子,往山下走。蓑衣下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他离开。没人敢跟上去。

龙老四站在原地,看着石三哥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心里乱成一团麻。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麻老爹死前敲钟,是想告诉寨子里的人什么?那急促的钟声,是在求救?还是在示警?

还有那块红布。

红衣女人。

井里的红光。

这些碎片在龙老四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昏脑涨。雨越下越大,打得他睁不开眼。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家走。

得赶紧回去,翠翠一个人在家。

04:窗影

翠翠等得心焦。

阿爹去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雨下得这么大,山路又滑,她怕阿爹出事。几次想出门去找,又想起阿爹的叮嘱,不敢出去。

她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鞋垫。鞋垫上绣的是鸳鸯戏水,红色的鸳鸯,绿色的水波,针脚细密。这是给阿哥的,等他回来娶媳妇时穿。可阿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绣着绣着,针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布料。翠翠把手指含在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突然想起那块红布——阿爹早上说,井里冒红光,红光里有女人的影子。

什么样的女人会穿红衣?

寨子里,除了新娘子,没人敢穿红衣。这是老规矩,一辈传一辈。可翠翠记得,三年前,寨子里真有过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不是新娘子。

是外来的女人。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翠翠忘了,只记得她穿一身红,像一团火,烧得寨子里的男人眼睛都直了。她是跟着一个收山货的贩子来的,说是贩子的表妹,来寨子里玩几天。可没玩几天,那贩子走了,女人却留了下来。

住在谁家?翠翠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在寨子最西头,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里。那楼空了有些年头了,主人早些年搬去了县城,一直空着。

女人住了大概半个月,突然就不见了。寨子里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回老家了,也有人说……她跳了井。

对,就是山神庙后头那口古井。

翠翠打了个寒颤。那年她十二岁,记得不太清,只隐约听大人们私下议论,说那女人不是好东西,勾引寨子里的男人,坏了风气。后来她不见了,也没人真去找。一个外来的女人,无亲无故,谁在乎?

可现在想想,那女人消失的时间,正好是井开始“闹鬼”的时间。

难道……

翠翠不敢往下想。她把鞋垫扔到一边,站起来在堂屋里踱步。屋外雨声哗哗,屋里火塘噼啪,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心烦意乱。

突然,敲门声响起。

不是阿爹的敲门声。阿爹敲门是三长两短,这是两短三长。

翠翠的心提了起来。

“谁?”

门外没人应,敲门声又响,还是两短三长。

翠翠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雾太浓,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高高瘦瘦的,站在雨里。

“谁啊?”她又问了一遍。

“我。”

是石三哥的声音。

翠翠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栓。

石三哥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蓑衣滴着水。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眼睛却很黑,深不见底。

“你、你来干啥?”翠翠往后退了一步。

石三哥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你阿爹让我来告诉你,他晚点回来。麻老爹死了,寨子里在商量后事。”

“麻老爹死了?”翠翠惊得捂住了嘴,“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石三哥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打了一只兔子,“在山神庙门口。”

翠翠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谁、谁干的?”

“不知道。”石三哥看着她,眼神复杂,“翠翠,这两天,你千万别出门。听见没?”

又是这句话。

翠翠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阿爹……”

“你阿爹有我看着。”石三哥打断她,“你管好自己就行。”

他说完就要走,翠翠突然叫住他:“石三哥!”

石三哥停住脚,没回头。

“那口井……”翠翠的声音发抖,“是不是跟三年前那个女人有关?”

石三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盯着翠翠,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刺穿。

“你听谁说的?”

“我、我自己想的。”翠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女人穿红衣,井里的光也是红的……”

“别瞎想。”石三哥的声音冷下来,“那女人早走了,跟井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石三哥的语气不容置疑,“翠翠,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记住了,这两天千万别出门,谁来也别开。”

他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翠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腿还在发软。石三哥刚才的眼神,让她害怕。那不是平常的石三哥,平常的石三哥虽然沉默,但不吓人。可刚才那一瞬间,她从他眼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近乎凶狠的东西,像是被触到了逆鳞。

他在隐瞒什么?

翠翠想起寨子里的传言。说石三哥的爹死的那年,有人看见石三哥跟那个红衣女人说过话。在溪边,说了很久。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后来女人不见了,石老爹也死了,石三哥就变了个人,更沉默,更孤僻。

难道……

翠翠不敢再想。她走到火塘边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眼里有恐惧,也有困惑。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急,像无数只手在拍打门窗。雾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弥漫了整个堂屋。翠翠觉得冷,往火塘边又靠了靠。

突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哼歌。

女人的声音,哼着一支古老的调子,幽幽的,从雨雾深处传来。

翠翠竖起耳朵听,那调子很熟悉,是寨子里老人常哼的《哭嫁歌》。可《哭嫁歌》是姑娘出嫁时唱的,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天气里听见?

05:旧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雾更浓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那歌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窗外。

翠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关窗,手却像被钉住了,动不了。

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长长的,幽幽的叹息,贴着窗缝传进来,钻进翠翠的耳朵里。

“翠翠……”

有人在叫她。

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翠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是在哭。

翠翠猛地关上窗,插好栓,背靠着墙,大口喘气。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

是幻觉吗?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目光落在火塘边那把柴刀上,那是阿爹劈柴用的。她走过去,抓起柴刀,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刀柄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不能慌,不能慌。

她对自己说。

可握着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窗外的雨还在下,雾还在漫。那歌声,那叹息,没有再出现。可翠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来了,就在这雨雾里,就在这寨子里,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她突然想起石三哥那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现在,她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要让她知道。

龙老四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浑身湿透,脸色铁青,进门时带进一股寒气。翠翠赶紧给他拿干衣服,又去灶房热姜汤。龙老四换了衣服,坐在火塘边,一言不发地抽烟。

“阿爹,麻老爹他……”翠翠小心翼翼地问。

“死了。”龙老四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怎么死的?真是被人……”

“勒死的。”龙老四打断她,“脖子上有印子,紫黑紫黑的。”

翠翠打了个寒颤:“谁干的?”

龙老四摇摇头,狠狠抽了一口烟:“不知道。寨子里乱成一锅粥,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外头人干的,有说是寨子里自己人干的,还有说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是什么?”

龙老四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说是那口井里的东西,爬出来了。”

翠翠手里的姜汤差点洒了。

“井里的……东西?”

“嗯。”龙老四低下头,盯着火塘里的火苗,“麻老爹手里攥着一块红布,跟你三年前见过的那个女人的衣服颜色,一模一样。”

翠翠的脸唰地白了。

“阿爹,你也记得那个女人?”

“怎么不记得?”龙老四苦笑,“那女人,不是一般人。”

“她到底是谁?”

龙老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叫阿红,是从山外头来的。跟她来的那个收山货的贩子,叫陈老三,不是她表哥,是她男人。”

“那她为啥留在寨子里?”

“陈老三欠了赌债,把她押给了寨子里的……”龙老四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神闪躲,“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阿爹!”翠翠急了,“都这时候了,你还瞒着我?麻老爹死了,井里又闹鬼,这些事肯定跟那个女人有关!你不说清楚,我心里害怕!”

龙老四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好,我说。”他放下烟杆,声音压得很低,“陈老三把阿红押给了石老爹。”

“石老爹?石三哥他爹?”

“嗯。”龙老四点头,“石老爹早年丧妻,一直没续弦。陈老三欠了他一笔钱,还不上,就把阿红抵给他了。这事做得很不光彩,寨子里知道的人不多。阿红在石家住了半个月,后来……就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不知道。”龙老四摇头,“石老爹说是她自己跑了,可寨子里有人不信。因为阿红不见的那天晚上,有人听见石家那边有动静,像是吵架,又像是打架。第二天石老爹就说阿红跑了,还带着他的一件传家宝——一块祖传的玉佩。”

翠翠听得心惊肉跳:“那后来呢?”

“后来陈老三回来要人,石老爹说人跑了,两人吵了一架。再后来,石老爹就死在了老林子里。”龙老四的声音更低了,“尸体发现时,那块玉佩也不见了。”

“所以寨子里的人怀疑,是石三哥……”

“不是怀疑,是认定。”龙老四苦笑,“石老爹死后,石三哥成了那栋吊脚楼的主人。有人在他家搜过,没找到玉佩。可从那以后,石三哥就像变了个人,独来独往,谁都不理。寨子里私下都说,他是为了那块玉佩,害死了亲爹,逼走了阿红。”

翠翠想起石三哥的眼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阿红呢?真的跑了吗?”

“不知道。”龙老四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从那以后,山神庙后头那口井就开始闹鬼。有人说夜里看见井口冒红光,红光里有个穿红衣的女人。二狗子前几天看见的,不是第一次了。”

翠翠浑身发冷:“阿爹,你说麻老爹的死,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龙老四没说话,只是狠狠地抽烟。

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翠翠,有件事,阿爹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麻老爹……跟石老爹是结拜兄弟。”龙老四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当年他们一起闯过山,拜过把子。石老爹死的时候,麻老爹哭得最凶。这些年,他一直对石三哥很照顾。寨子里有人说闲话,都是麻老爹压下去的。”

翠翠愣住了。

“所以麻老爹知道真相?”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龙老四叹气,“可他现在死了,手里攥着红布,死在井边。你说,这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巧合。

翠翠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阿爹,我们该怎么办?”

“等。”龙老四说,“等雨停,等路通,等官府的人来。在这之前,谁也别信,哪儿也别去。”

“可石三哥说,麻老爹的尸体抬到他家去了。”

“什么?”龙老四猛地站起来,“谁让他抬的?”

“他自己要抬的,说家里宽敞。”翠翠小声说,“寨子里没人敢说话,他就自己背回去了。”

龙老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不行,我得去看看。”

“阿爹!这么晚了,又下着雨……”

“不去不行!”龙老四抓起蓑衣,“石三哥那小子,我信不过。麻老爹的尸体在他那儿,万一他动什么手脚……”

他没说完,但翠翠听懂了。如果石三哥真是凶手,那他完全可能毁尸灭迹。

“我跟你去。”翠翠也抓起一件蓑衣。

“你去干什么?在家待着!”

“我一个人害怕。”翠翠的声音在发抖,“刚才……刚才我听见有人唱歌,还有人在窗外叫我。”

龙老四猛地转身,盯着女儿:“你说什么?”

翠翠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龙老四听完,脸色白得像纸。

“《哭嫁歌》……红衣女人……”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阿爹,谁回来了?”

龙老四没回答,只是拉起女儿的手:“走,跟我去石三哥家。今晚,咱们不能分开。”

父女俩穿上蓑衣,推开房门。

  06:绣鞋

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像打鼓。雾也更浓了,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龙老四点起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雨雾中摇曳,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石三哥家在寨子最北头,靠着山崖,孤零零的一栋吊脚楼。平时就他一个人住,周围没别的住户。据说石老爹当年选这块地,就是图清静,没想到现在成了是非之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都关了门,窗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窥视。狗也不叫了,整个寨子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哗哗,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淹没。

走到半路,翠翠突然拉住阿爹的手。

“阿爹,你看那是什么?”

龙老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马灯的光照不了多远,只能看见雨雾中有一团模糊的红影,在缓缓移动。

那红影很小,像是个孩子,又像是个小动物。它移动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寻找什么。

“谁在那儿?”龙老四大声问。

红影停住了,转过来。

马灯的光照过去,龙老四和翠翠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孩子,也不是动物。

那是一只鞋。

一只红色的绣花鞋,孤零零地立在路中央,鞋尖正对着他们。

翠翠尖叫一声,躲到阿爹身后。

龙老四也吓得腿软,但他强撑着,举起马灯往前照。

绣花鞋静静地立在那里,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跟翠翠绣的那双一模一样。可这鞋是旧的,鞋面已经褪色,鞋底也磨破了,沾满了泥水。

“这、这是……”龙老四的声音在发抖。

他认得这双鞋。

三年前,阿红穿过。

那天阿红来他家借米,穿的就是这双红绣鞋。翠翠当时还说,这鞋真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阿红笑着说,是自己绣的,等翠翠出嫁时,她也绣一双送给她。

可阿红失踪后,这双鞋也不见了。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在麻老爹死的这天晚上,在去石三哥家的路上。

龙老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拉着女儿,一步步往后退。

“阿爹,我们回去吧……”翠翠的声音带了哭腔。

龙老四也想回去,可他的脚像钉住了,动不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鞋,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那只鞋动了。

它往前跳了一步,又一步,朝着他们跳过来。

不是人穿的,就是鞋自己在跳,一跳一跳,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翠翠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龙老四举起马灯,想砸过去,可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那只鞋。

是石三哥。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雨雾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鬼。他抓着那只红绣鞋,眼神冰冷地看着龙老四父女。

“四叔,翠翠,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龙老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石三哥把鞋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笑。

“这鞋,我找了三年。”他说,“终于找到了。”

07:夜问

龙老四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问这鞋怎么在这儿,想问石三哥是什么时候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干咳。

马灯的光在石三哥脸上跳动,那双眼睛深得像寨子后头的山洞,看不见底。雨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水。

翠翠躲在阿爹身后,手死死抓着阿爹的衣角,指甲都掐白了。她不敢看石三哥,又忍不住要看。石三哥还是那个石三哥,可又好像不是了。他抓着那只红绣鞋的样子,让她想起寨子里老人说的赶尸人——那些夜里赶着尸体走路的人,脸上也是这种死白死白的颜色。

“三、三哥……”龙老四总算憋出一句,“你咋在这儿?”

石三哥没回答。他把鞋翻过来,鞋底朝上,用手抹了抹上面的泥。泥水混着雨水,在他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宝贝。

“这鞋,”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是我娘绣的。”

龙老四一愣:“你娘?”

“嗯。”石三哥抬眼看他,“我娘死得早,我没见过。我爹说,她最会绣花,寨子里没人比得上。这鞋面上的鸳鸯,是她绣的最后一对。”

雨声忽然小了,四周安静得吓人。翠翠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三年前,阿红来我家。”石三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喜欢这双鞋,我爹就送她了。后来阿红不见了,鞋也不见了。”

他把鞋翻过来,鞋面朝上。马灯的光照在那对鸳鸯上,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可针脚还在,细密密的,能看出绣它的人有多用心。

“我找这鞋,找了三年。”石三哥说,“寨子里翻遍了,老林子里也找了,就是找不到。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等着我。”

龙老四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想起了麻老爹手里的红布,想起了井里的红光,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来拼去,拼出一个他不愿相信的图案。

“石三,”他咽了口唾沫,“麻老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石三哥把鞋揣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似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龙老四:“四叔,你觉得我知道多少?”

这话问得刁,龙老四答不上来。

“麻老爹死了,手里攥着红布。”石三哥往前走了两步,雨雾在他身后散开,又合拢,“那布,是从阿红衣服上扯下来的。我认得那料子,跟我娘当年做嫁衣的料子一样,是县城布庄里买的,染了三遍才出这个红。”

龙老四的腿有些软。他想起阿红穿红衣裳的样子,确实红得扎眼,红得不像寨子里的人。

“你是说……阿红没走?”

“走了。”石三哥的声音突然冷下来,“走了三年了。可有人不想让她走。”

“谁?”

石三哥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向寨子深处,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在雨雾里飘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四叔,你先带翠翠回家。今晚,哪儿都别去。”

“那你呢?”

“我去找个人。”

“找谁?”

石三哥又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找该找的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入雨雾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龙老四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翠翠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阿爹,我们回去吧。”

“嗯。”龙老四回过神,拉起女儿的手,“回去。”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了。雨还在下,雾还在飘,那只红绣鞋的影子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龙老四想起石三哥揣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娘绣的”时的语气,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石三哥的娘,他是记得的。那是个温婉的女人,话不多,见人就笑。她死得早,是生石三哥时难产死的。石老爹从那以后就没再娶,一个人把石三哥拉扯大。寨子里的人都说,石老爹对儿子严,动不动就打骂。可石三哥从没抱怨过,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他爹。

走到家门口,龙老四突然停下脚步。

门是开着的。

08:玉佩

他记得走的时候明明锁了门,还让翠翠别开。可现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翠翠,”他压低声音,“你出门时锁门了吗?”

“锁了。”翠翠的声音在发抖,“我肯定锁了。”

龙老四的心沉了下去。他放下马灯,从门后抄起一根扁担,轻轻推开门。

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火塘还有一点余烬,闪着微弱的红光。龙老四摸到墙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屋子。

屋里没人。

东西也没少,桌椅板凳都在原处,火塘边的柴刀也还在。可龙老四就是觉得不对劲——空气里有股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味,像是什么东西发霉了,又像是……血腥味。

“阿爹,你看……”翠翠突然指向墙角。

墙角的地上,有一摊水渍。

不是雨水,雨水是清的。这水渍是暗红色的,像掺了什么东西。龙老四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铁锈味。

是血。

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

龙老四猛地站起来,把翠翠拉到身后,眼睛扫视着屋子的每个角落。堂屋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遍,藏不住人。他看向里屋,门帘低垂着,一动不动。

“谁在里面?”他厉声喝道。

没人应。

龙老四握紧扁担,一步步往里屋走。翠翠抓着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手抖得厉害。

掀开门帘,里头更黑。龙老四举起油灯,光晕扫过床铺、柜子、梳妆台——

梳妆台前坐着个人。

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红,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

翠翠的尖叫终于冲出了喉咙。

龙老四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背影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来。

是吴寡妇。

她穿着那身红衣裳,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白得瘆人。嘴上涂着胭脂,红得像刚喝过血。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龙老四和翠翠,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吴、吴婶?”翠翠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吴寡妇没应声。她站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她走到龙老四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块玉佩。

翠绿色的玉佩,雕着一只凤凰,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龙老四认得这玉佩。这是石老爹的传家宝,寨子里老一辈人都见过。石老爹活着时当宝贝似的,从不离身。他死后,这玉佩就不见了,寨子里都说被石三哥藏起来了。

可现在,它出现在吴寡妇手里。

“他给我的。”吴寡妇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让我穿着这身衣裳,在这儿等着。”

“谁?谁让你等的?”龙老四问。

吴寡妇不回答,只是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着笑着,她突然哭了,眼泪冲花了脸上的粉,留下两道沟壑。

“阿红……阿红回来了……”她喃喃道,“她穿着红衣裳,在井边跳舞……跳啊跳啊……跳进了井里……”

“你说什么?”龙老四抓住她的肩膀,“阿红跳井了?”

吴寡妇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看着龙老四,又好像没看他,目光穿过他,看向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阿红穿着红衣裳……在井边跳舞……石老爹来了……他们吵……吵得很凶……然后……然后阿红就跳下去了……”

“石老爹推的?”

“不是……是她自己跳的……”吴寡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她说她活够了……男人不要她……石老爹也不要她……她说她要变成鬼……回来找所有人……”

龙老四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儿?”

吴寡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石老爹说……这玉佩能辟邪……能镇住阿红的魂……他给了我……让我保管……可我没保管好……昨天……昨天它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不知道……我睡觉时还压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就不见了……”吴寡妇突然抓住龙老四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四哥,阿红回来了……她回来拿她的东西了……这玉佩是她的……是石老爹从她身上拿走的……现在她要拿回去……”

龙老四甩开她的手,脑子飞快地转。吴寡妇的话颠三倒四,可拼凑起来,能听出个大概——三年前,阿红跳井自杀,石老爹在场,还拿走了她的玉佩。现在阿红的鬼魂回来报仇,先杀了麻老爹,又来找玉佩。

可麻老爹为什么死?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吴婶,”龙老四尽量让声音平稳,“麻老爹的死,你知道什么?”

听到麻老爹的名字,吴寡妇浑身一颤,眼神突然清明了一些。她看看龙老四,又看看翠翠,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说啊!”龙老四急了。

“麻老爹……麻老爹看见我了……”吴寡妇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昨天……我去井边……想看看阿红是不是真的回来了……麻老爹也在……他看见我穿这身衣裳……他问我干什么……我说……我说我害怕……”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可我知道……他知道我撒谎了……”吴寡妇又开始哭,“今天早上……他就死了……是阿红杀的……肯定是阿红杀的……她怪我们没救她……怪我们看着她死……”

龙老四的头开始疼。吴寡妇的话不能全信,她明显已经吓疯了,说的话真真假假,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幻觉。

“这衣裳哪来的?”他指着吴寡妇身上的红衣。

“阿红的……我从她箱子里拿的……”吴寡妇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尖叫起来,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我不要穿!我不要穿!这是死人的衣裳!她会来找我的!她会把我拉进井里的!”

她疯了一样撕扯,扣子崩掉了,衣襟扯开了,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旧褂子。龙老四赶紧按住她,可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几下就挣脱了,光着脚往外跑。

“翠翠,拦住她!”

翠翠想拦,可吴寡妇像头受惊的牛,一头撞开她,冲进了雨里。红色的身影在雨雾中一闪,就不见了。

龙老四追出去,外头黑漆漆一片,哪还有人影。只有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要把这寨子彻底洗干净。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阿红的死,石老爹的死,麻老爹的死,吴寡妇的疯,还有那只红绣鞋,那块玉佩……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晕眼花。

“阿爹……”翠翠跟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怎么办?”

龙老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去找石三哥。”

“现在?”

“现在。”龙老四转身进屋,抄起扁担,“这事,必须问清楚。”

父女俩再次走进雨里。这回,龙老四没提马灯——灯太显眼,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去哪儿。好在路熟,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石三哥家。

石三哥家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暖色。可这暖色让龙老四心里更冷——这个时候,石三哥在家干什么?守着麻老爹的尸体?还是在等什么人?

他让翠翠躲在屋后的柴垛旁,自己摸到窗边,舔破窗纸往里看。

09:窥秘

屋里,石三哥坐在火塘边,正用一块布擦拭什么东西。龙老四眯起眼睛仔细看——是那把猎刀,石三哥从不离身的猎刀。刀身很长,磨得锃亮,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石三哥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地擦。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擦了一会儿,他举起刀,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冰冷,没有温度。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屋角的床。

床上躺着个人,用白布盖着,从头到脚。是麻老爹的尸体。

石三哥看了很久,突然开口:“麻叔,对不住。”

他的声音很轻,但龙老四听见了。

“我知道是你。”石三哥继续说,像在跟活人说话,“三年前那个晚上,你在井边。你看见阿红跳下去,你没拦。你看见我爹拿走玉佩,你没说。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白布一角。麻老爹的脸露出来,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屋顶。

石三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现在你死了,手里攥着阿红的衣裳。”石三哥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谁杀的你?是阿红回来报仇,还是有人借阿红的名义杀你?”

他弯下腰,凑到麻老爹耳边,说了句什么。

龙老四没听清。他屏住呼吸,想再凑近些,脚下却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屋里,石三哥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龙老四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赶紧蹲下,躲在窗台下,一动不敢动。

屋里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朝着窗户来了。

龙老四握紧扁担,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要是石三哥发现他,今晚恐怕就走不出这屋子了。

脚步声在窗前停住。

龙老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谁?”石三哥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

龙老四不吭声。

窗外,雨声哗哗。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了,往回走了。龙老四松了口气,刚想抬头,却听见石三哥说:“四叔,进来吧,外头冷。”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龙老四苦笑一声,站起身,推门进去。

屋里,石三哥已经坐回火塘边,猎刀放在膝上。他看着龙老四,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坐。”石三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龙老四没坐,他站着,盯着石三哥:“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石三哥反问。

“知道我在窗外。”

“嗯。”石三哥点头,“你一来我就知道了。你的脚步声,我认得。”

龙老四心里一凛。这后生,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吴寡妇在我家。”他说,“穿着阿红的衣裳,拿着你爹的玉佩。”

石三哥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说什么了?”

“说阿红跳井了,你爹在场,还拿走了玉佩。”龙老四盯着石三哥的眼睛,“还说,麻老爹昨晚看见她了,今天就死了。”

石三哥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火钳拨了拨火塘里的炭。火星子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四叔,”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信鬼吗?”

龙老四被问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寨子里的怪事见过不少,可要说信鬼,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信。”石三哥自己回答了,“我爹死的时候,我不信。阿红死的时候,我也不信。现在麻叔死了,我还是不信。”

“那你信什么?”

“我信人。”石三哥抬起头,眼神锐利,“人比鬼可怕。鬼只会在夜里出来,人却能在大白天杀人。”

龙老四心里一紧:“你是说,麻老爹是被人杀的?”

“不然呢?”石三哥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温度,“鬼会勒人脖子?鬼会留下红布?鬼会偷玉佩?”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白布。麻老爹的脖子露出来,那道勒痕紫黑紫黑的,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这是用绳子勒的。”石三哥说,“绳子粗糙,不是麻绳就是草绳。鬼会用绳子?”

龙老四走过去仔细看。确实,勒痕很深,皮肉都翻起来了,能看见细小的纤维嵌在肉里。

“还有这个。”石三哥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展开,“这是阿红衣裳上的。我认得这料子,也认得这针脚——是我娘缝的。阿红来我家时,衣裳破了,我爹让让她穿我娘留下的衣服,是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没穿几回,跟新的一样。”

他把红布递到龙老四面前。龙老四接过,对着光看。布是普通的棉布,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可边缘的针真相一角真相一角脚确实细密,不是一般人的手艺。

10:井夜

“阿红跳井那晚,穿的就是这件衣裳。”石三哥的声音低下去,“我亲眼看见的。”

龙老四猛地抬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石三哥点头,眼神有些恍惚,“那晚月亮很圆,我睡不着,起来撒尿。听见井边有动静,就过去看。看见阿红穿着红衣裳,在井边跳舞。她跳得很怪,不像跳舞,像在挣扎。我爹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阿红就跳下去了。”石三哥闭上眼,像是不愿回忆,“扑通一声,水花溅得很高。我爹还是站着不动,站了很久。后来他走了,我也走了。”

“你没救人?”

“怎么救?”石三哥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井那么深,水那么凉,我一个小孩子,跳下去也是死。”

龙老四说不出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圆月,红衣裳,井,还有站在井边不动的大人。对一个孩子来说,那该是多可怕的场景。

“后来呢?”他问,“你爹拿走玉佩是怎么回事?”

“阿红跳下去后,我爹在井边捡到了玉佩。”石三哥说,“玉佩本来挂在阿红脖子上,跳的时候绳子断了,掉在井边。我爹捡起来,揣进怀里。我看见了,但他不知道我看见。”

“你没问他?”

“问了。”石三哥苦笑,“第二天我问了,他打了我一巴掌,让我别多管闲事。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火塘里的火渐渐小了,屋里暗下来。石三哥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麻叔也知道。”他说,“那晚他也在。他躲在树后头,什么都看见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像我爹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龙老四想起麻老爹这些年对石三哥的照顾。原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好,是愧疚。

“那吴寡妇呢?她怎么牵扯进来的?”

“她?”石三哥冷笑,“她跟我爹有一腿。阿红来之前,她就常来我家。阿红来之后,她嫉妒,常找阿红麻烦。阿红跳井那晚,她也去了,躲在另一棵树后头。”

龙老四倒吸一口凉气。一出戏,三个看客,一个演员。演员跳下去了,看客各怀鬼胎,沉默了三年。

“现在,看客一个一个死了。”石三哥看着麻老爹的尸体,眼神复杂,“下一个,该轮到吴寡妇了。”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凄厉,绝望,划破雨夜。

是吴寡妇的声音。

龙老四和石三哥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去。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雾也更浓了,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尖叫声从寨子西头传来,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两人朝着声音方向跑,深一脚浅一脚。龙老四年纪大了,跑不快,石三哥拉着他,几乎是拖着他跑。

跑到寨子西头的井边,尖叫声停了。

  11:发缠

井边围了一圈人,都是被叫声惊醒的寨民。他们举着火把,提着马灯,光晕在雨雾中摇晃,照出一张张惊惶的脸。

龙老四挤进去,看见了吴寡妇。

她躺在井边,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衣裳,只是已经破烂不堪。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天,跟麻老爹死时一模一样。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紫黑色,深深地嵌进肉里。

最诡异的是,她的手里也攥着东西。

不是红布。

是一缕头发。

女人的长发,乌黑,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有人认出来了,颤声说:“这、这是阿红的头发……阿红就有一头这么长的头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念起了咒语。火把的光摇晃得更厉害了,人影在井壁上晃动,像一群受惊的鬼魂。

石三哥蹲下来,掰开吴寡妇的手,取出那缕头发。他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阿红的。”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用桂花油梳头,这头发上有桂花味。”

“鬼……真的是鬼……”有人哭起来,“阿红回来报仇了……她要杀光所有看过她死的人……”

“闭嘴!”石三哥厉声喝道,“这世上没有鬼!是人干的!”

“可、可这头发……”

“头发可以是假的。”石三哥环视众人,“有人杀了麻叔,又杀了吴婶,想把这事推到阿红身上。这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谁?是谁?”

“谁这么狠心?”

“石三哥,你说清楚!”

石三哥不说话,只是看着井。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等着吞噬什么。雨水打进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龙老四也看着井。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井通着地下河,地下河又通着长江。跳进这井的人,尸体会顺着地下河漂走,永远找不到。

阿红的尸体,是不是也漂走了?

“四叔。”石三哥突然叫他。

龙老四回过神:“嗯?”

“你帮我个忙。”石三哥说,“把寨子里的人都叫到祠堂去,我有话要说。”

“现在?”

“现在。”石三哥的语气不容置疑,“杀人的人就在寨子里,今晚,必须把他找出来。”

龙老四看着石三哥,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后生。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坚定得像石头。这一刻,龙老四突然觉得,石三哥跟他爹不一样。石老爹一辈子窝囊,死了都不明不白。石三哥不一样,他要弄个明白,哪怕把天捅个窟窿。

“好。”龙老四点头,“我去叫人。”

他转身要走,石三哥又叫住他。

“四叔。”

“还有事?”

石三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翠翠呢?”

龙老四心里一咯噔。他光顾着追出来,把翠翠忘在柴垛那儿了。

“她、她在你家屋后……”

石三哥的脸色变了:“快回去!”

两人拔腿就往回跑。雨更大了,路更滑了,龙老四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石三哥家屋后,柴垛还在,可翠翠不见了。

“翠翠!翠翠!”龙老四扯着嗓子喊。

只有雨声回应。

石三哥蹲下来,查看地面。泥泞的地上有脚印,两行,一大一小。大的像是男人的,小的像是翠翠的。脚印从柴垛延伸出去,往老林子方向去了。

“她被带走了。”石三哥站起来,脸色铁青。

“谁?谁带走了她?”

石三哥没回答,他盯着脚印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四叔,你回祠堂,稳住寨子里的人。我去找翠翠。”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石三哥摇头,“你得回去。寨子里不能乱,一乱,杀人的人就有机会浑水摸鱼。”

“可翠翠……”

“我会把她带回来。”石三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以我爹的名义发誓。”

龙老四看着石三哥,看着他眼里的坚决,终于点了点头。

石三哥转身冲进雨里,朝着老林子方向。他的背影很快被雨雾吞没,只剩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龙老四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站不稳。他扶着柴垛,慢慢蹲下来,抱住头。

这寨子怎么了?

短短三天,死了两个人,疯了一个,现在连女儿也不见了。

是阿红回来报仇,还是有人借阿红的名义杀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天,要变了。

12:夜劫

石三哥的脚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污浊。雨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老林子在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像头蹲着的巨兽。他停下喘了口气,举起松明子——火把早被雨浇灭了,只剩这根浸了松油的木棍还冒着点光,昏黄昏黄的,照不出三步远。

脚印还在,虽然被雨水冲得模糊,但还能看出走向。大的脚印深,小的脚印浅,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去了。石三哥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大脚印的长度,又看了看鞋底的纹路——是寨子里常见的麻鞋,底子磨平了,边上还开了线。

不是外头人。

他心里有了数,站起身继续追。林子越走越密,树冠遮天,雨小了些,可雾气更重了,白茫茫的,缠在树干间,像无数条蛇。偶尔有鸟叫,尖利利的一声,又没了,静得吓人。

石三哥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林子,也是这样的雨。他跟着阿红的脚印,一路追到井边。那时他还小,才十五岁,脚力不如现在,追到井边时,只看见阿红穿着红衣裳站在井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记了三年。

阿红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就跳下去了,红衣裳在月光下展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扑通一声。

水花溅起来,凉丝丝的,溅到他脸上。

他站在井边,看着黑黢黢的井口,看了很久。直到他爹来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骂他半夜不睡觉到处乱跑。他捂着火辣辣的脸,什么也没说。

后来寨子里传言,说阿红跟人跑了。他知道不是,可他没说。说了又能怎样?一个外来的女人,无亲无故,谁会为她出头?

可他记得那晚井边不止他和他爹。树后头有影子,不止一个。他听见了压抑的呼吸声,看见了晃动的树叶。只是那时他太小,太怕,没敢过去看。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麻老爹,是吴寡妇,可能还有别人。

他们都看见了,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沉默三年,现在该还债了。

石三哥的脚步加快了些。松明子的光在雾里摇晃,照出前面一片空地——是老猎户留下的木屋,废弃多年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也歪了。

脚印到这里断了。

石三哥停下,警惕地扫视四周。木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他握紧猎刀,一步步走过去,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翠翠?”他轻声唤。

没人应。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松明子的光照进去,勉强能看清——地上有堆干草,草上躺着个人。

是翠翠。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身上捆着麻绳,嘴里塞着布团。还好,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石三哥松了口气,正要过去,身后突然传来风声。

他猛地转身,猎刀横在胸前。一个人影从门后扑出来,手里握着柴刀,朝他劈来。石三哥侧身躲过,柴刀砍在门框上,木屑四溅。

松明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火苗蹿了蹿,没灭。

借着那点光,石三哥看清了来人——是二狗子。

那个说看见井里冒红光的二狗子。

“是你。”石三哥的声音冷下来。

二狗子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眼里全是血丝。他穿着蓑衣,可身上还是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往下滴。

“石、石三哥……”二狗子的声音在抖,“你别管闲事……”

“放开翠翠。”石三哥盯着他,“人是你抓的?”

二狗子不回答,只是握紧柴刀,刀尖对着石三哥。他的手在抖,刀也在抖。

“麻老爹和吴寡妇,也是你杀的?”石三哥又问。

“不、不是我!”二狗子尖叫起来,“是阿红!是阿红回来了!她要报仇!她要杀光所有看见她死的人!”

“那你抓翠翠干什么?她也看见了?”

二狗子一愣,眼神躲闪:“她、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

“看见……”二狗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突然暴起,柴刀再次劈来,“你管不着!”

石三哥这次没躲。他迎上去,猎刀格住柴刀,刀锋相撞,迸出火星。二狗子的力气不小,可跟常年打猎的石三哥比,还是差了一截。石三哥手腕一翻,猎刀顺着柴刀滑下去,刀尖抵在二狗子喉咙上。

13:木屋

二狗子不动了。

“说。”石三哥的声音像结了冰,“三年前那晚,你在不在井边?”

二狗子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在……我在……”

“看见什么了?”

“看见阿红跳井……看见石老爹捡玉佩……还看见……”他闭上眼,声音低下去,“还看见麻老爹和吴寡妇……”

“还有谁?”

“还、还有……”二狗子睁开眼,眼里满是恐惧,“还有龙老四。”

石三哥的手一颤,刀尖划破了二狗子的皮肤,血渗出来,在雨水里化开。

“你说什么?”

“龙老四也在……”二狗子哭起来,“他躲在最远的树后头,可我看见了……他看见了全过程,可他也什么都没说……”

石三哥的脑子嗡的一声。

龙老四。

翠翠的阿爹。

那个一直对他照顾有加,在他爹死后常给他送饭的四叔。

他也看见了?

他也选择了沉默?

“你胡说。”石三哥咬着牙,“四叔不是那种人。”

“我没胡说!”二狗子嘶声喊道,“你要不信,去问他自己!那天晚上他穿着深蓝褂子,手里还提着马灯,我看得清清楚楚!”

深蓝褂子。

石三哥想起来了。龙老四确实有件深蓝褂子,是翠翠她娘生前做的,他常穿,袖口磨破了都没舍得扔。

难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石三哥逼问,“为什么三年都不说?”

“我害怕……”二狗子瘫坐在地上,柴刀掉在一边,“我爹说,多管闲事死得快……麻老爹也嘱咐我,把嘴闭紧,不然没好果子吃……我听话了,闭了三年嘴……可阿红还是回来了……她要杀光我们……一个都不留……”

“所以你就杀了麻老爹和吴寡妇?想灭口?”

“不是我!”二狗子拼命摇头,“是阿红!真的是阿红!我昨晚看见她了……穿着红衣裳,在井边晃……她叫我名字,说下一个就是我……我害怕,就跑……跑到麻老爹家,想让他帮我作法驱邪……可麻老爹已经死了……死在井边……手里攥着红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

石三哥盯着他,判断这话的真假。二狗子不像在撒谎,他眼里的恐惧太真实,真实到装不出来。

“那你抓翠翠干什么?”

“我……”二狗子抬起头,看着草堆上的翠翠,“我听见她跟龙老四说话……说井里的事……说阿红的事……我怕她说出去……怕阿红知道我也在……就把她抓来了……想把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放……”

“蠢货。”石三哥收了刀,“阿红要真是鬼,藏起来有什么用?”

他走到翠翠身边,蹲下来,取下她嘴里的布团,又解开绳子。翠翠还没醒,呼吸均匀,像是被下了药。石三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还好,只是昏睡。

“你给她吃什么了?”

“就、就一点蒙汗药……”二狗子小声说,“我从镇上买的,本来是想……是想……”

“想什么?”

二狗子不说了,脸涨得通红。

石三哥明白了。蒙汗药在寨子里不是稀罕物,有些后生买了,想对姑娘家使坏。二狗子二十多了,还没娶媳妇,动歪心思也正常。

“滚。”石三哥说。

二狗子愣了一下,没动。

“我让你滚。”石三哥回头瞪他,“趁我没改主意,赶紧滚出寨子,越远越好。”

“可、可阿红……”

“没有阿红。”石三哥打断他,“杀人的是人,不是鬼。你要想活命,就离开这儿,永远别回来。”

二狗子犹豫了一下,爬起来,捡起柴刀,跌跌撞撞地冲出门,消失在雨雾里。

石三哥没追。他抱起翠翠,走出木屋。雨小了些,雾却更浓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该回去了。

寨子里还有人在等。

还有真相要揭开。

14:公审

祠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龙老四站在神龛前,看着底下吵吵嚷嚷的人群,头一阵阵发疼。麻老爹和吴寡妇的尸体摆在一边,用白布盖着,可血腥味还是飘出来,混着香火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

“肯定是阿红!”

“对!除了她还能有谁?”

“我们得赶紧请法师作法!不然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作什么法?要我说,就该把那口井填了!一了百了!”

“填井?你疯了?那是山神的地盘,填了要遭报应的!”

吵吵嚷嚷,没个定论。

龙老四敲了敲桌子,没人理。他又敲,还是没人理。最后他抓起桌上的香炉,狠狠砸在地上。

咣当一声,铜香炉滚了几圈,香灰洒了一地。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吵什么吵?”龙老四的声音沙哑,“吵能把死人吵活?吵能把凶手吵出来?”

没人说话。

“麻老爹死了,吴寡妇死了。”龙老四走下台阶,在人群里踱步,“死得蹊跷,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要做的,是把凶手找出来,不是在这儿疑神疑鬼。”

“可四叔,”有人小声说,“不是鬼,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两个人?麻老爹在山神庙,吴寡妇在井边,都是人多眼杂的地方……”

“人多眼杂?”龙老四冷笑,“下雨天,雾又大,三步外就看不见人。别说杀人,就是放把火都发现不了。”

他停下来,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脸,他看了几十年,每一道皱纹都认得。可今天,这些脸看起来那么陌生,每一双眼睛后面,都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三年前那晚,”他缓缓开口,“在井边的人,不止石老爹一个。”

人群骚动起来。

“还有谁?”

“谁看见了?”

龙老四不回答,继续说:“看见的人不少,可没人站出来说话。为什么?因为怕惹麻烦?因为事不关己?还是因为……心里有鬼?”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别过脸。

“现在,阿红回来报仇了。”龙老四的声音高了些,“她要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杀。你们以为躲得过?以为不说话就没事?”

“四叔,”一个老人颤巍巍地问,“你说实话,那晚……你在不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龙老四身上。

龙老四沉默了很久。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雨声,能听见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声。

“在。”他说。

一片哗然。

“你也在?”

“那你怎么不说?”

“你看见什么了?”

龙老四抬手,压下嘈杂:“我看见阿红跳井,看见石老爹捡玉佩,还看见……”他顿了顿,“还看见树后头有人。不止一个。”

“谁?”

“麻老爹,吴寡妇,”龙老四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二狗子。”

“二狗子?”有人惊呼,“他不是说只看见红光吗?”

“他撒谎。”龙老四说,“他什么都看见了,可他不敢说。现在麻老爹和吴寡妇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了。”

话音刚落,祠堂门被撞开了。

石三哥抱着翠翠走进来,浑身湿透,脸色铁青。翠翠已经醒了,窝在他怀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翠翠!”龙老四冲过去,“你没事吧?”

翠翠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是石三哥救了我……”

龙老四看向石三哥,眼神复杂:“谢谢。”

石三哥没接话,他把翠翠放下,走到祠堂中央,环视众人。

“二狗子跑了。”他说,“我放他走的。”

“什么?”有人叫起来,“你怎么能放他走?他是凶手!”

“他不是。”石三哥说,“他只是个胆小鬼,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躲了三年,现在怕了,想逃。”

“那凶手是谁?”

石三哥不回答,他走到麻老爹和吴寡妇的尸体旁,掀开白布。两道勒痕露出来,紫黑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们看这勒痕。”他说,“麻老爹脖子上的,是从后往前勒,力道均匀,是站着被勒死的。吴寡妇脖子上的,是从前往后勒,力道不匀,是躺着被勒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两个人,两种死法,同一个凶手。这个凶手,力气不小,手法老练,而且……”他顿了顿,“而且熟悉寨子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

“你是说……是寨子里的人?”

“不止。”石三哥的目光落在龙老四身上,“还是那晚在井边的人。”

龙老四的脊背僵了一下。

“那晚在井边的,有石老爹,有麻老爹,有吴寡妇,有二狗子,有龙四叔。”石三哥一个个数过去,“石老爹死了,麻老爹死了,吴寡妇死了,二狗子跑了。现在只剩下……”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只剩下龙老四。

15:活证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龙老四身上,这次的眼神里多了怀疑,多了恐惧,多了敌意。

龙老四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雨声从门外传来,哗哗的,像是在为他送葬。

“不是我。”他说,声音很平静。

“那会是谁?”有人质问,“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一个人。”石三哥突然说。

“谁?”

石三哥走到神龛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祠堂里弥漫开来。

“阿红没死。”他说。

祠堂里炸开了锅。

“没死?”

“怎么可能?跳井三年了!”

“尸体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石三哥等他们吵完,才缓缓开口:“那口井通着地下河,地下河通着长江。跳下去的人,不一定死,可能顺着水漂走了。”

“漂走了?漂哪儿去了?”

“漂到哪儿都有可能。”石三哥转过身,看着众人,“漂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活下来,等三年,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再回来报仇。”

“证据呢?”龙老四问,“你说她没死,证据呢?”

石三哥从怀里掏出那缕头发,那缕从吴寡妇手里取出来的头发。

“这是阿红的头发,有桂花油的味道。”他说,“可你们闻闻,这头发是湿的,却不是雨水打湿的,是水井里的水——带着一股子腥气。”

他把头发递给龙老四。龙老四接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确实,除了桂花油,还有一股水腥味,是井水特有的味道。

“这能说明什么?”有人问,“说不定是凶手从井里捞出来的……”

“捞?”石三哥笑了,“那口井深十丈,水又凉,谁敢下去捞?就算捞,捞一缕头发干什么?”

没人回答。

“还有这个。”石三哥又掏出那块红布,“这是阿红衣裳上的,料子普通,可针脚特别——是我娘缝的。我娘缝东西有个习惯,收针时喜欢打个小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你们看这里。”

他把红布展开,对着光。边缘处,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结,藏在针脚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布是从阿红衣服上撕下来的,可撕的人不知道这个结。”石三哥说,“所以撕的时候,是从结的旁边撕开的,留了半截线头。”

他指着布边,那里确实有半截线头,细细的,灰扑扑的。

“如果阿红死了三年,衣服早就烂了,一撕就碎,不可能留下这么整齐的撕口。”石三哥环视众人,“只有活人的衣服,才会撕得这么整齐。”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

阿红没死。

她回来了。

回来报仇。

“可……可她怎么藏的?寨子就这么大,她能藏哪儿?”有人颤声问。

石三哥看向祠堂外,看向雨雾深处。

“寨子是不大,可山很大,林子很深。”他说,“一个想藏的人,总能找到地方藏。”

“那她现在在哪儿?”

石三哥不回答。他走到门边,看着外头的雨。雨小了,雾却更浓了,白茫茫一片,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了。

“她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

说完,他走进雨里,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龙老四站在原地,看着石三哥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想起阿红跳井前的眼神,想起她嘴唇动的那一下。

她到底想说什么?

是求救?

是诅咒?

还是……

“阿爹。”翠翠走过来,拉住他的手,“石三哥他……”

“他知道。”龙老四打断女儿,“他什么都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龙老四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老了,背驼了,可骨头还在。有些事,躲了三年,该面对了。

“去找阿红。”他说。

“去哪儿找?”

龙老四看向祠堂外,看向山神庙方向。

“去井边。”他说,“她会在那儿等我们。”

16:红渊

山神庙后头的井边,雾最浓。

石三哥到的时候,井边已经站着个人了。

穿着红衣裳,背对着他,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在风里微微飘动。那身影很熟悉,熟悉到他闭上眼都能画出来。

是阿红。

三年了,她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只是站在那里的姿势变了,以前总是低着头,含着胸,现在挺直了背,像一棵站了百年的树。

“你来了。”阿红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雨雾,传到他耳朵里。

石三哥没动:“我该叫你阿红,还是该叫你别的?”

阿红转过身。

她的脸露出来,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么精致,只是眼角多了细纹,嘴唇没了血色。她看着石三哥,眼神复杂,有恨,有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叫我什么都行。”她说,“阿红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那你是什么?”

“我是鬼。”阿红笑了,笑容凄楚,“回来索命的鬼。”

石三哥往前走了一步,井边的石板湿滑,他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他问:“麻老爹和吴寡妇,是你杀的?”

“是。”阿红回答得很干脆,“他们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见了,却没说。”阿红的眼神冷下来,“他们看着我跳下去,看着我挣扎,看着我沉下去。他们明明可以救我,可以喊人,可以做点什么。可他们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儿看,像看戏一样。”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恨。

“还有你爹。”她盯着石三哥,“他也不是好东西。他捡了我的玉佩,那是我的嫁妆,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他拿走了,当成了自己的。”

“所以你杀了他?”

阿红摇头:“你爹不是我杀的。他是自己摔死的,在老林子里,为了追一只狐狸。可我不难过,他死了活该。”

石三哥沉默。他爹的死,他一直怀疑有蹊跷,可没想到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因为我害怕。”阿红的眼泪流下来,混着雨水,“我怕你们,怕寨子里的人。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一个外来的女人,无亲无故,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所以我跑了,顺着地下河漂下去,漂了一天一夜,漂到山外头。我在一个村子里住了三年,帮人洗衣做饭,攒了点钱,学了点本事。”

“什么本事?”

“杀人的本事。”阿红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凶狠,“我等了三年,等你们放松警惕,等你们以为我死了。然后我回来了,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杀。”

石三哥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恨她吗?恨她杀了人?可那些人该死吗?好像也不该。可他们真的无辜吗?好像也不是。

这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

“翠翠呢?”他问,“你为什么让二狗子抓翠翠?”

“我没让他抓。”阿红说,“是他自己干的。他听见翠翠说井里的事,怕翠翠说出去,就动了歪心思。我只是顺水推舟,让他把翠翠带到木屋,好引你过去。”

“引我过去干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阿红往前走了一步,离井边更近了,“三年了,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阿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那晚你看见我跳井,为什么不救我?”

石三哥的喉咙发紧。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可每次都没有答案。

“我……”

“你害怕,对不对?”阿红替他说了,“你害怕我,害怕你爹,害怕寨子里的人。所以你选择了沉默,像他们一样。”

石三哥低下头,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滴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对不起。”他说。

这是三年来说的第一句对不起,也是唯一一句。

阿红笑了,笑出了眼泪。

“一句对不起,换不回我的三年。”她说,“换不回我被水泡烂的衣裳,换不回我差点冻死的那个晚上,换不回我在山外头吃的那些苦。”

“那你要什么?”石三哥抬起头,“要我偿命?”

阿红摇头:“你的命不值钱。我要的,是公道。”

“公道?”石三哥苦笑,“这世上有公道吗?”

“没有,所以我自己来讨。”阿红转身,看向井口,“还有一个人没来。”

“谁?”

“龙老四。”阿红说,“那晚他也在,他看得最清楚。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他是寨子里最有威望的人,他要是站出来说句话,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可他选择了沉默,跟其他人一样。”

“所以你要杀他?”

阿红没回答,她看着井,看着黑黢黢的井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说:“石三,你走吧。离开寨子,离开这儿,永远别回来。”

“那你呢?”

“我?”阿红回头看他,眼神温柔了一瞬,像三年前那个会笑的阿红,“我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说完,她纵身一跃。

红衣裳在雨雾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石三哥冲过去,伸手去抓,只抓住一片衣角。布料在他手里撕裂,阿红的身影坠入井中,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凉丝丝的,溅到他脸上。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趴在井边,看着黑黢黢的井口,看着水面上漾开的涟漪,看着那片红衣裳慢慢沉下去,沉下去,直到看不见。

17:尘封

雨还在下,雾还在飘。

井还是那口井,深不见底,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

石三哥跪在井边,跪了很久。直到龙老四和翠翠赶来,直到寨子里的人举着火把围过来,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阿红呢?”龙老四问。

“跳下去了。”石三哥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次,真的死了。”

龙老四走到井边,看着井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着寨民说:“都散了吧。阿红死了,事情了了。”

“那麻老爹和吴寡妇……”

“是他们自己造的孽。”龙老四说,“阿红讨债,天经地义。”

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井,看着那口吞了两个人的井,心里发毛。

“把井填了。”龙老四最后说,“今天就填,一了百了。”

有人去拿工具,有人去叫劳力。很快,寨子里的男人都来了,扛着锄头,背着背篓,开始往井里填土。一筐一筐的土倒下去,扑通扑通,像是给死人送葬。

石三哥站在一旁,看着井口慢慢被填平,看着那块青石板被重新盖上,看着土堆起来,堆成一个小坟包。

阿红在里面。

还有他的愧疚,他的懦弱,他三年来的噩梦,都在里面。

填完了,龙老四让人在坟包前立了块木牌,没写字,空白的。他说,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不用写出来。

人群散了,各回各家。雨停了,雾散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可寨子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石三哥没走,他坐在井边,坐在新填的土堆旁,从怀里掏出那只红绣鞋。鞋已经干了,可还是那副破旧的样子。他用手擦了擦鞋面,擦了擦那双鸳鸯,擦了擦他娘留下的针脚。

然后他挖了个坑,把鞋埋进去。

埋得很深,很深。

埋完了,他站起身,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了很久。

“石三哥。”

翠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回头,看见翠翠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包袱。

“你要走了?”翠翠问。

“嗯。”石三哥点头,“寨子待不下去了。”

“去哪儿?”

“不知道。”石三哥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翠翠走过来,把包袱递给他:“里头有干粮,有衣服,还有……还有我绣的鞋垫。”

石三哥接过,没打开,只是揣进怀里。

“谢谢你救了我。”翠翠小声说。

石三哥摇头:“我没救你,是阿红放了你。”

“可……”

“翠翠,”石三哥打断她,“好好照顾你阿爹。他老了,需要人陪。”

翠翠点头,眼泪流下来。

石三哥抬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转身,朝着山外头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翠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山路尽头,看着他成为一个小黑点,最后看不见了。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

哭阿红,哭石三哥,哭这寨子里所有的人。

哭这糊涂的世道。

18:鬼叩

石三哥走了。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可没人提。像是约好了似的,闭口不谈这个名字。井填平了,坟包堆起来了,麻老爹和吴寡妇也入土了。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该种地的种地,该打猎的打猎,该洗衣做饭的洗衣做饭。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龙老四的背更驼了,话更少了。每天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抽就是半天,眼睛望着山路,望着石三哥离开的方向。翠翠叫他,他要叫三声才应。

翠翠也变了。以前爱笑,现在不爱笑了。做活儿的时候常走神,针扎了手也不觉得疼。晚上睡觉总梦见石三哥,梦见阿红,梦见那口井。醒来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寨子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是亲近,现在是疏远,还带着点儿说不清的忌惮。走在路上,迎面碰上,点点头就过去,话都不多说一句。好像他们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挨近了会传染。

只有二狗子的娘,还常来串门。她眼睛哭肿了,见了龙老四就拉着他的手:“四哥,你说我家二狗子,还能回来不?”

龙老四摇头:“悬。”

二狗子跑了,跑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去了广东,有人说他进了城,还有人说他死在了老林子里,让狼叼走了。真真假假,没人知道。

“作孽啊。”二狗子的娘抹眼泪,“好好的一个娃,怎么就……”

龙老四不说话,只是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心里那点事儿,烧不完,也熄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七月半。

七月半,鬼节。寨子里的规矩,这天要祭祖,要烧纸,要给死人送钱送衣。天一黑,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烧纸,火光一片连着一片,纸灰飘得满天都是。

翠翠在家门口烧纸,给阿娘烧,也给阿红烧。给阿红烧的时候,她多烧了几张,嘴里念叨:“阿红姐,拿了钱好上路,别在人间逗留了。”

纸灰飞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飘着飘着,突然一阵风来,把纸灰吹散了,吹得满院子都是。翠翠去追,追到墙角,纸灰落在地上,堆成一小撮。

她蹲下来看,纸灰堆的形状,像一只鞋。

红绣鞋。

翠翠的心猛地一跳,站起来就往屋里跑。跑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外头风还在吹,吹得门板哐哐响,像是有人在推。

“翠翠?”龙老四在里屋问,“咋了?”

“没、没事。”翠翠稳了稳心神,“风大,纸灰吹跑了。”

龙老四没再问。翠翠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叹息。

这一夜,翠翠没睡好。她梦见阿红站在井边,穿着红衣裳,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阿红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眼睛开始流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红衣裳上,暗红暗红的。

翠翠惊醒,一身冷汗。窗外月亮正圆,白惨惨的光照进来,照得屋里一片亮堂。她坐起来,想去喝口水,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的动静,像是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一步一步,很慢,很轻,正朝着屋子走过来。

翠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摸到枕头下的剪刀,握在手里,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白,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背对着屋子,正抬头看着月亮。看身形,是个女人。

翠翠的手开始抖。她认得那身形,瘦瘦的,窄窄的肩膀,细细的腰。

是阿红。

可她不是跳井了吗?井都填平了,她怎么出来的?

翠翠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趴在门缝上看。那女人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慢慢转过身,朝着屋子走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翠翠差点叫出来。

不是阿红。

是吴寡妇。

可吴寡妇不是死了吗?死了半个月了,坟头草都长出来了。怎么会……

吴寡妇走到门口,停住了。她抬起手,开始敲门。

笃,笃,笃。

很轻,很有节奏。

翠翠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敲门声停了。

外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吴寡妇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翠翠……开门……我是你吴婶……”

翠翠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

“翠翠……开门啊……外头冷……”吴寡妇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贴在门板上,“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开开门……”

翠翠不敢应,也不敢动。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些,急了些。

“开门!开门!”吴寡妇的声音变了,变得尖利,变得凶狠,“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门板被撞得哐哐响,像是随时会被撞开。

翠翠闭上眼睛,心里念着菩萨,念着祖宗,念着所有她知道的神佛。

突然,敲门声停了。

外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翠翠等了一会儿,壮着胆子,又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空如也,没有人,只有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

她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做梦,是幻觉。可低头一看,地上有东西。

是一双鞋。

红绣鞋。

湿漉漉的,沾着泥,鞋尖正对着门。

翠翠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地上,浑身冰凉。龙老四蹲在她身边,一脸焦急。

“翠翠,翠翠!你咋了?”

翠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地上。

龙老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金灿灿的,照得屋里亮堂堂。

“做噩梦了?”龙老四把她扶起来,“看你,睡在地上,着凉了咋办?”

翠翠摇头,她想说不是梦,想说吴寡妇来了,想说红绣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阿爹会信吗?

她自己都不信。

也许真是梦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白天想太多了,晚上才会做这样的梦。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吴寡妇的声音,敲门的感觉,还有那双红绣鞋……

“阿爹,”她抓住龙老四的手,“吴婶的坟……没事吧?”

龙老四愣了一下:“能有啥事?好端端的。”

“我想去看看。”

龙老四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行,吃了早饭,我带你去。”

早饭是稀饭咸菜,翠翠吃不下,勉强喝了几口。龙老四也没胃口,草草吃了,就带着翠翠出了门。

吴寡妇的坟在寨子西头的坟岗上,离阿红的坟不远。说是坟,其实就是个小土包,前面立了块木牌,写着吴寡妇的名字。

走到坟前,翠翠愣住了。

坟被刨开了。

土翻得到处都是,棺材盖掀在一边,里头空空如也。

吴寡妇的尸体,不见了。

19:守尸

龙老四的脸刷地白了。他围着坟转了一圈,又蹲下来仔细看。土是新的,刨开的时间不长,就在昨晚。棺材盖上有抓痕,很深,像是有人从里面抓的。

“诈、诈尸了?”龙老四的声音在抖。

翠翠腿一软,坐在地上。昨晚不是梦,是真的。吴寡妇真的回来了,从坟里爬出来,敲了她的门。

可她不是死了吗?死了的人,怎么能爬出来?

“去叫人来!”龙老四拉起翠翠,“快!”

消息传开,寨子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聚到坟岗上,围着那个空坟,议论纷纷。

“真是诈尸了?”

“肯定是!吴寡妇死得冤,怨气重!”

“那咋办?得赶紧请法师作法啊!”

“作法?作法有用吗?麻老爹死的时候,不也请过法师?结果呢?”

人群吵吵嚷嚷,没个主意。龙老四站在中间,看着那个空坟,心里翻江倒海。他活了大半辈子,怪事见过不少,可死人从坟里爬出来,还是头一回。

“四叔,”有人问,“现在咋办?”

龙老四还没回答,又有人尖叫着跑过来:“不好了!不好了!麻老爹的坟……也被人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麻老爹的坟也在西头,离吴寡妇的坟不远。众人赶过去一看,果然,坟也被刨开了,棺材盖掀在一边,里头也是空的。

两座空坟,两具失踪的尸体。

寨子里的人慌了,彻底慌了。有人收拾东西要搬走,有人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有人跑去山神庙烧香,求山神保佑。

龙老四没动。他站在两座空坟中间,看着翻开的土,看着空荡荡的棺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诈尸。

是人干的。

有人挖了坟,偷走了尸体。

可偷尸体干什么?吴寡妇和麻老爹都是穷苦人,陪葬品就几件破衣服,不值钱。偷他们的尸体,有什么用?

除非……

龙老四心里一紧。除非不是为了财,是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阿红跳井那晚,想起了那块玉佩,想起了石老爹的死,想起了麻老爹和吴寡妇的死。

这些事像一根线,串在一起。线头在哪儿,他不知道。线尾在哪儿,他也不知道。可他感觉,这根线还没完,还在往前扯,扯向更深的黑暗。

“四叔,”翠翠拉拉他的袖子,“你看。”

龙老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两座坟之间,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脚印很乱,像是有人在这里打斗过。

他蹲下来,仔细看。脚印里混着别的东西——几片叶子,黑色的,细长,像是某种草药。

他捡起一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味道他认得,是老林子深处才有的黑腥草。这草有毒,寨子里的人从不去采。只有一个人,常去老林子,常采这种草。

石三哥。

石三哥采这草,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认路。他说过,黑腥草长的地方,瘴气重,野兽多,一般人不敢去。他在那些地方做了记号,采草做药,也防着迷路。

现在,这草出现在坟地里。

龙老四的心沉了下去。石三哥走了,可他的东西留下了。是巧合,还是……

“阿爹,”翠翠小声问,“是石三哥吗?”

龙老四没回答。他把叶子揣进怀里,站起来,对众人说:“先把坟填上。今晚,每家每户都留人守夜,听见动静就敲锣。”

“守夜?守啥夜?”

“守尸。”龙老四说,“尸体不会自己跑,肯定是有人偷。今晚,咱们抓贼。”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应。

“怎么?”龙老四提高了声音,“死了两个人,还不够?还要死第三个,第四个?”

还是没人说话。

“好,”龙老四冷笑,“你们不守,我守。翠翠,我们走。”

他拉着翠翠要走,突然有人开口:“四叔,我跟你守。”

是寨子里的猎户,叫大山,跟石三哥学过打猎,人实在,胆子也大。

“算我一个。”又有人站出来,是木匠老陈。

陆陆续续,站出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眼里有火,心里有气。

“行,”龙老四点头,“今晚子时,坟岗集合。带好家伙,抓不到贼,不许回去。”

众人散了,各回各家。龙老四和翠翠也往回走,路上谁都没说话。快到家时,翠翠突然问:“阿爹,真是石三哥吗?”

龙老四停下脚步,看着女儿:“你希望是他吗?”

翠翠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希望。可除了他,还有谁?”

龙老四没法回答。是啊,除了石三哥,还有谁知道黑腥草?还有谁熟悉老林子?还有谁,跟这三条人命有关?

可石三哥走了,走的那天头也没回。他会回来吗?回来了,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要偷尸体?

想不通。

回到家,龙老四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砍刀。刀是早年打土匪时留下的,刃口都锈了,他找了块磨刀石,蘸了水,嗤啦嗤啦地磨。

翠翠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磨刀。刀磨得越来越亮,映出阿爹的脸,皱纹深深,眼神沉沉。

“阿爹,”她轻声说,“要是……要是真是石三哥,你下得去手吗?”

龙老四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划过磨刀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下不去也得下。”他说,“人命关天。”

翠翠不说话了。她看着远处的山,山连着山,雾蒙蒙的,看不到尽头。石三哥就在山那边,或者山的那边。他会不会也在磨刀?磨好了刀,回来报仇?

天黑得很快。吃过晚饭,龙老四把砍刀别在腰里,又拿了一面铜锣,准备出门。

“翠翠,你在家,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龙老四斩钉截铁,“坟岗那地方,阴气重,你去不得。”

“可……”

“听话。”龙老四摸摸女儿的头,“阿爹很快就回来。”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翠翠关上门,插好门栓,坐在火塘边,抱着膝盖。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冷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有。翠翠越来越困,眼皮开始打架。她强撑着,不敢睡,怕一睡着,吴寡妇又来敲门。

突然,远处传来锣声。

哐哐哐,急促,响亮。

是坟岗方向。

翠翠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她冲到门边,想开门,又想起阿爹的叮嘱,手停在门栓上,进退两难。

锣声还在响,夹杂着叫喊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翠翠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拉开门,冲了出去。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翠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坟岗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跑到半路,她突然停下。

前面有个人影,站在路中间,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白衣服,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跟昨晚梦里的吴寡妇一模一样。

翠翠的腿软了,她想跑,可脚像钉住了,动不了。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吴寡妇。

脸是吴寡妇的脸,可眼睛不一样。吴寡妇的眼睛是浑浊的,这人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团火,在黑暗里燃烧。

“翠翠,”那人开口,声音也是吴寡妇的声音,“你来啦。”

翠翠想尖叫,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别怕,”吴寡妇朝她走来,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帮我什么?”翠翠终于挤出声音。

“帮你离开这儿。”吴寡妇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手指冰凉,触到翠翠的脸,“这寨子吃人,吃女人。阿红被吃了,我被吃了,下一个就是你。”

翠翠浑身发抖:“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吴寡妇笑了,笑声尖利,“我是死了,可我又活了。活了,才能报仇。”

“报什么仇?”

“报所有的仇。”吴寡妇的眼神变得凶狠,“那些看着我们死的人,那些不说话的人,那些把我们当玩意儿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凑近翠翠,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阿红为什么跳井吗?”

翠翠摇头。

“因为她怀孕了。”吴寡妇说,“怀了石老爹的孩子。”

翠翠的脑子嗡的一声。

“石老爹不认,说她是贱货,怀了野种。阿红去找麻老爹做主,麻老爹不管。去找吴寡妇——也就是我,我劝她打掉。她不肯,说那是她的骨肉,她要生下来。”吴寡妇的眼睛红了,“后来她跳井了,一尸两命。”

“那……那你呢?”翠翠颤声问,“你是怎么死的?”

“我?”吴寡妇笑了,笑出了眼泪,“我是被吓死的。阿红跳井后,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她来找我,梦见她肚子里的孩子来找我。我受不了了,就上吊了。可他们说我也是跳井死的,说我跟阿红一样,是疯女人。”

她抓住翠翠的手,手劲大得吓人:“翠翠,你是个好姑娘,你不该待在这儿。走,跟我走,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去、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在这儿。”吴寡妇拉着她就走,“再待下去,你也会被吃掉的。”

翠翠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吴寡妇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来,扎得她生疼。

阿红怀孕了,怀了石老爹的孩子。

石三哥知道吗?他如果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还有阿爹,阿爹也知道吗?他为什么不说?

正想着,前面突然亮起火光。是龙老四他们,举着火把,正往这边来。铜锣声,叫喊声,越来越近。

吴寡妇停下脚步,松开翠翠的手。

“他们来了。”她说,“我该走了。”

“你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吴寡妇看着她,眼神变得温柔,“翠翠,记住我的话,离开这儿。不然,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得飞快,白衣服在黑暗里一闪,就不见了。

龙老四他们赶到了,火把的光照得四周亮堂堂。

“翠翠!你咋在这儿?”龙老四冲过来,抓住女儿的肩膀,“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我、我听见锣声……”翠翠的声音还在抖。

“看见什么了?”大山问,“我们刚才看见个白影子,往这边跑了。”

翠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阿爹,看着大山,看着老陈,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眼里有关切,有焦急,可深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像吴寡妇说的,吃人的东西。

“没、没看见什么。”她低下头,“我害怕,就跑出来了。”

龙老四盯着女儿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转身对众人说:“贼跑了,今晚抓不到了。先回去,明天再说。”

众人议论着往回走,话题离不开诈尸,离不开鬼魂。只有龙老四沉默着,牵着翠翠的手,走得很慢。

回到家,关上门,龙老四才问:“翠翠,跟阿爹说实话,你看见什么了?”

翠翠看着阿爹,看着这个养育自己十八年的男人。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灯,照着她长大的路。

“阿爹,”她轻声问,“阿红怀孕的事,你知道吗?”

龙老四的手一颤,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你……你听谁说的?”

“吴寡妇。”翠翠说,“她刚才跟我说的。”

龙老四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弯腰捡起烟杆,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捡起来。

“她……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阿红怀了石老爹的孩子,石老爹不认,阿红才跳的井。”翠翠盯着阿爹的眼睛,“她说,你也知道,可你没说。”

龙老四沉默了。他走到火塘边坐下,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旺起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是,”他终于开口,“我知道。”

翠翠的心沉了下去。

“那晚我在井边,什么都看见了。”龙老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阿红跪在地上,求石老爹认这个孩子。石老爹不认,还打了她一巴掌。阿红哭,哭得很惨。后来麻老爹和吴寡妇来了,劝阿红把孩子打掉。阿红不肯,说这是她的骨肉,她要生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再后来,阿红就跳井了。我们想去拦,可来不及了。她就那么跳下去了,红衣裳飘啊飘的,像只蝴蝶。”

翠翠的眼泪流下来:“那你们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寨子里的人以为阿红是跟人跑了?”

“怎么说?”龙老四苦笑,“说石老爹逼死了人?说我们见死不救?寨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了,日子怎么过?”

“可那是两条人命啊!”翠翠哭出声,“阿红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两条人命啊!”

龙老四不说话了,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抽得很凶。烟雾弥漫开来,熏得翠翠眼睛疼。

“阿爹,”翠翠擦掉眼泪,“石三哥知道吗?”

龙老四摇头:“不知道。我们瞒着他,瞒了三年。”

“那他现在……会不会知道了?”

龙老四的手又是一颤,烟灰掉在裤子上,烧了个洞。他没去拍,只是看着火,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像看着三年前那个夜晚,那口井,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

“可能吧。”他说,“可能知道了。”

所以才回来。

所以才杀人。

所以才偷尸体。

翠翠突然明白了。石三哥回来,不是为了阿红,是为了那个孩子。那个还没出生就死了的孩子,是他的弟弟或者妹妹。

他要报仇。

为阿红报仇。

为那个孩子报仇。

为这三年来的欺骗和沉默报仇。

“阿爹,”翠翠的声音在抖,“我们该怎么办?”

龙老四抬起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翠翠,阿爹对不起你。”

“什么?”

“阿爹不该把你生在这么个地方。”龙老四的眼睛红了,“不该让你看见这些脏事,不该让你担惊受怕。你走吧,离开寨子,去城里找你阿哥,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那你呢?”

“我?”龙老四笑了笑,笑容苦涩,“我造的孽,我自己还。”

“不行!”翠翠扑过去,抱住阿爹,“要走一起走!”

龙老四摸着女儿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他说,“有些债,一个人是还不完的。”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

笃,笃,笃。

跟昨晚一样。

翠翠浑身一僵,看向阿爹。龙老四的脸色也变了,他抓起砍刀,走到门边。

“谁?”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些。

笃,笃,笃。

龙老四握紧砍刀,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石三哥。

他回来了。

浑身是土,脸上有伤,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他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在滴血,一滴,一滴,滴在门槛上。

“四叔,”他说,“我回来了。”

龙老四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这个他亏欠了太多的孩子,手里的砍刀慢慢垂了下来。

“进来吧。”他说。

石三哥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地上。包袱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麻老爹和吴寡妇的头颅。

翠翠尖叫一声,捂住了嘴。

龙老四的手在抖,可他还是站着,看着石三哥:“为什么?”

“为了阿红。”石三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那个孩子。”

“可他们……”

“他们该死。”石三哥打断他,“他们看着阿红死,看着那个孩子死,却什么都不做。他们比凶手更可恨。”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龙老四问,“那晚我也在,我也什么都没做。”

石三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因为你是翠翠的阿爹。”

翠翠的眼泪夺眶而出。

20:离寨

石三哥转向她,眼神柔和了一些:“翠翠,对不起。吓到你了。”

翠翠摇头,说不出话。

“我要走了。”石三哥说,“这次是真的走,不回来了。走之前,我想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阿红没死。”石三哥说,“她跳井是假死,井底下有暗道,通着地下河。她顺着河漂走了,活了下来。”

翠翠愣住了:“那……那坟里的……”

“是我挖的。”石三哥说,“我挖了坟,把尸体偷出来,烧了。阿红的尸体,阿爹的尸体,我都烧了。骨灰撒在了老林子里,让他们入土为安。”

“那吴寡妇……”

“吴寡妇是自杀,可她的尸体被人动了手脚。”石三哥的眼神冷下来,“有人在她喉咙里塞了东西,让她看起来像是被勒死的。那个人,就是麻老爹。”

“为什么?”

“因为麻老爹知道吴寡妇要说出真相。”石三哥说,“吴寡妇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想说出那晚的事。麻老爹怕了,就杀了她,伪装成阿红复仇的样子。”

“那麻老爹又是谁杀的?”

“我。”石三哥回答得很干脆,“他该死。”

屋里静下来,只有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翠翠看着石三哥,看着这个她从小跟着跑,叫着三哥的人。他变了,变得陌生,变得可怕,可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却会为她摘野果子的石三哥。

“你要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石三哥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还回来吗?”

石三哥摇头:“不回来了。”

他弯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翠翠。是那只红绣鞋,洗干净了,补好了,鞋面上的鸳鸯重新绣过,栩栩如生。

“这个,留给你。”他说,“我娘绣的,我补的。你留着,做个念想。”

翠翠接过鞋,鞋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石三哥转身要走,龙老四叫住他:“三娃子。”

石三哥停住,没回头。

“对不住。”龙老四说,“四叔对不住你,对不住阿红,对不住那个孩子。”

石三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说话,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龙老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翠翠走过去,抱住阿爹。父女俩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时,寨子里又响起锣声。这次不是报警,是召集。所有寨民都聚到祠堂,听龙老四说话。

龙老四站在神龛前,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清了清嗓子。

“麻老爹和吴寡妇的尸体,找到了。”他说,“在老林子里,烧成了灰。是石三哥烧的,他回来了,报了仇,又走了。”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石三哥?他回来了?”

“报仇?报什么仇?”

“麻老爹和吴寡妇是他杀的?”

龙老四抬手,压下嘈杂:“事情过去了,谁都别再提。从今往后,寨子里没有阿红,没有石三哥,没有麻老爹,没有吴寡妇。他们从来没存在过,记住了吗?”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有恐惧,有愤怒。

“记住了吗?”龙老四提高声音。

“记住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

“记住了!”这次整齐了些。

龙老四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驼得更厉害了,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翠翠跟在他身后,看着阿爹的背影,心里酸楚。她知道,阿爹在保护石三哥,也在保护这个寨子。有些事,说破了,所有人都没法活。不如埋起来,埋得深深的,像那口井一样,填平了,上面长满草,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了。

可真的能忘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寨子还是那个寨子,可又好像不是了。人们照常生活,种地,打猎,吃饭,睡觉。可眼神不一样了,看人的时候,总是躲躲闪闪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她也不再梦见阿红,不再梦见石三哥。可那只红绣鞋,她藏在箱底,偶尔拿出来看看。鞋面上的鸳鸯还是那么鲜活,像要游出来似的。

有时候她会想,石三哥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想起寨子,想起她?

没有答案。

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老林子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时间的味道。

一年后,翠翠嫁人了。嫁到山外头,一个她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出嫁那天,她穿着红嫁衣,戴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手里攥着那只红绣鞋。

花轿出了寨子,上了山路。她掀开盖头,回头看了一眼。

寨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峦之间。

她放下帘子,坐正身子,眼泪掉下来,滴在红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红。

轿夫们唱起了山歌,嘹亮,悠远,在山谷间回荡。

“妹妹哎——你莫回头——回头看见哥哥愁——”

“哥哥哎——你莫送——送到山口心就痛——”

翠翠闭上眼,把红绣鞋贴在胸口。

再见了,寨子。

再见了,阿爹。

再见了,石三哥。

轿子晃晃悠悠,朝着山外头走去。那里有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故事。

旧的,就让它留在山里吧。

留在那口填平的井里。

留在那片老林子里。

留在所有人的记忆深处,慢慢地,慢慢地,腐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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