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菊还记得那个早晨的雾,白茫茫的,把山都吞进去了。她从吊脚楼下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差点滑一跤。背上的油茶果还带着露水,压得她肩膀生疼。阿妈咳了半个月,夜里咳得整座楼都在响,她得去镇上拿药。
十里山路,她走惯了。路上遇见砍柴的王伯,背着一大捆柴,弓着腰。“阿菊去赶场啊?”
“嗯,阿妈咳得厉害,去拿点药。”
“是该去看看,入秋了,咳嗽不好拖。”王伯喘着气说,“今天卫生所有城里来的医生,医术好。”
阿菊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雾慢慢散了,太阳从山那边爬上来,把路边的野草照得亮晶晶的。她看见草叶上有蜘蛛网,网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像谁掉的眼泪。
镇上比平时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山货的,卖布的,卖锄头镰刀的。阿菊闻到油炸粑粑的香味,肚子咕咕叫。她早上只喝了碗稀饭,这会儿饿了。但她没停脚,径直往卫生所去。
卫生所在镇子东头,以前是座祠堂,后来改的。门口已经排了长队,都是来看病的。阿菊把背篓放下,站在队尾。前面两个大婶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
“看见没,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城里来的医生。”
“真年轻,听说还没讨媳妇呢。”
“城里人,眼光高,哪看得上咱们山里的。”
阿菊抬头看了一眼。医生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婆婆把脉。他侧着脸,鼻梁很高,眉毛很浓。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就亮晶晶的。阿菊忽然觉得心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头上沾了泥,她蹭了蹭,没蹭掉。
轮到她了。她走到桌子前,把背篓放在脚边。医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真亮,像寨子后山那口深潭的水。
“哪里不舒服?”他问。
阿菊愣住了。他的声音真好听,像夏天夜里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又清又凉。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医生又问了一遍:“你哪里不舒服?”
“啊,不是我。”阿菊这才回过神,脸唰地红了,“是我阿妈,她夜里咳,咳得睡不着。”
医生问了症状,什么时候开始咳,有痰没痰,什么颜色。阿菊一一答了。医生在一张纸上写字,字很秀气,一笔一画的。写完了,撕下来给她:“去里面拿药,一天三次,饭后吃。要忌口,别吃辣的,别吃油腻的。”
阿菊接过药方,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医生叫住她。
阿菊站住,回头。
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这里,刮伤了。”
阿菊摸了摸脖子右侧,果然有一道伤痕,早上被树枝刮的,她自己都忘了。
“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感染了不好。”
阿菊走过去,在凳子坐下。医生从箱子里拿出棉签和一个小瓶子,蘸了棕色的药水,轻轻擦在她伤口上。药水凉凉的,他的手指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阿菊闻到一股药味,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像晒过的被子。
“好了,这两天别碰水。”医生说。
阿菊点点头,站起来,背起背篓就走。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医生又在给下一个病人看病了,低着头,很专注的样子。阿菊站在墙角,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有人喊“让让”,她才慌忙走开。
那天晚上,阿菊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格子。她听见阿妈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她起来,倒了碗水给阿妈送去。
阿妈喝了水,好一些了,问:“药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明天开始吃。”
“贵不贵?”
“不贵,医生说山上挖的草药,便宜。”
阿妈叹口气:“我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快睡吧。”阿菊给阿妈掖好被子,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医生。想起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他说话的声音。想着想着,脸就热了。她用被子蒙住头,暗骂自己:想什么呢,人家是城里人,是医生,你一个山里姑娘,瞎想什么。
可越骂,越想。那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山上采茶,医生从山下走上来,背着药箱。他走到她面前,说:“阿菊,我教你认草药。”梦里他叫她阿菊,可她从没告诉过他名字。
第二天阿妈吃了药,咳嗽好多了。阿菊松了口气,去山上挖冬笋。今年笋子长得好,又肥又嫩。她挖了一篮子,背回家。阿妈说:“给卫生所送点去,谢谢人家医生。”
阿菊手一抖,差点把篮子打翻。“送、送这个干嘛……”
“人家给你看病,还给你擦药,不该谢谢?”阿妈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阿菊低下头,“那我明天去。”
其实她当天下午就去了。换了件衣裳,浅蓝色的,是去年赶场时买的布,她自己缝的。领口绣了几只蝴蝶,绣得不太好,翅膀一大一小。她对着水缸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梳了,编成一根大辫子,垂在胸前。
走到卫生所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医生在院子里晒草药,地上铺着竹席,席子上摊着各种草啊叶啊。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本子,一样一样对。
阿菊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倒是医生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是你啊。”
“我阿妈让我送点笋来。”阿菊把篮子递过去,“自家挖的,新鲜。”
医生接过篮子,掂了掂:“这么多,你们留着吃啊。”
“山里多的是,吃不完。”阿菊说,说完不知道说什么了,绞着衣角。
医生把篮子拎进屋,回头说:“进来坐会儿,喝口茶。”
阿菊犹豫了一下,跟进去了。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一张床。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副眼镜。墙上挂着幅图,画着个人,身上点满了点点。
“坐。”医生倒了杯茶给她。
阿菊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茶是山里老叶子茶,苦,但喝下去后喉咙里甜甜的。
“你叫什么名字?”医生问。
“田菊花,寨里人都叫我阿菊。”
“菊花,好名字。”医生笑了,“我叫向林,方向的向,树林的林。”
“向医生。”阿菊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别叫医生,叫向林就行。”向林在她对面坐下,“你阿妈好些了吗?”
“好多了,昨晚只咳了两回。”
“那就好,按时吃药,再吃三天应该就好了。”
阿菊点点头,眼睛四处看。她看见桌上有张照片,装在相框里。照片上是向林和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很严肃的样子。
“这是你阿爸?”阿菊问。
“嗯,我父亲,也是医生,在县医院。”向林说,“我本来不想学医的,想学画画,但我爸说,学医实在,能救人。”
“你会画画?”阿菊眼睛亮了。
“会一点,小时候学过。”向林有点不好意思,“好久没画了,手生了。”
“能画给我看看吗?”阿菊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唐突了。
向林却点点头:“好啊,不过这里没纸笔,下次吧。”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阿菊说起山里的四季:春天满山的杜鹃花,红得像火;夏天杨梅熟了,摘了泡酒;秋天打油茶,炒茶籽,榨茶油;冬天要是下雪,整座山都白了,美得很。向林说起城里:楼房高高的,街上都是车,晚上也亮堂堂的。但他说,他更喜欢山里,山里安静,空气好,人实在。
阿菊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向林送她到路口,说:“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我走惯了,不怕。”阿菊说。走了几步,她回头问:“向医生,你什么时候回县城?”
“还得两个月,这次下乡要半年。”
阿菊“哦”了一声,心里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她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很。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她采了一把,握在手里。菊花香香的,有点苦,但很好闻。
从那以后,阿菊去镇上的次数多了。有时是卖山货,有时是买盐买油,每次都要绕到卫生所去。要是向林不忙,她就站在门口,说几句话。要是向林在忙,她就把带来的东西——几个橘子,一把板栗,一包新茶——放在窗台上,然后悄悄离开。
寨子里开始有人说闲话了。有天阿妈问她:“你最近老往镇上跑,怎么回事?”
“卖东西啊。”阿菊低头绣鞋垫,针脚有点乱。
“我听说,你和那个城里来的医生走得近。”阿妈盯着她,“阿菊,你是土家姑娘,人家是城里人,是干部,不一样的。”
“我们就是普通朋友。”阿菊说,脸却红了。
阿妈叹口气:“你还小,不懂。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
阿菊懂,她怎么不懂。可她管不住自己。每次见到向林,她的心就像山泉水,哗啦啦地流。见不到的时候,她就想,他现在在干嘛?看病?看书?还是也在想她?
她开始学普通话,对着水缸练,怕自己口音重,他听不懂。她还学认字,向林给她写过几个字——“山”“水”“花”“月”,她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得手指都疼了。
向林对她也好。教她认草药,这个是金银花,治感冒的;那个是鱼腥草,清热的。还给她讲故事,讲《西游记》,讲《白蛇传》。有一次,他真的给她画了张像。她坐在竹椅上,侧着脸,眼睛看着窗外。画里的她,比真的她好看,温温柔柔的。
阿菊捧着那幅画,一夜没睡。她把画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向林要回县城开会,去一个星期。走的前一天,阿菊去找他,带了一包新做的糍粑。
“路上吃,别饿着。”阿菊说。
向林接过糍粑,看着她。阿菊今天特意打扮了,梳了头,编了辫子,戴了银饰,是土家姑娘最漂亮的装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星星装进去了。
“阿菊,”向林忽然说,“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阿菊的心扑通扑通跳。“什么话?”
“等我回来再说。”向林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那一星期,阿菊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一天像一年那么长。她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想象向林回来的样子。她去卫生所,把向林住的小屋打扫了一遍,被子洗了,窗户擦了,桌上放了瓶野菊花,水里还放了点盐,让花开得久一点。
第七天,她一大早就下山,在卫生所门口等。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向林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有个姑娘,穿着裙子,裙子到膝盖,头发卷卷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窝。
向林看见阿菊,愣了一下。“阿菊,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送点东西。”阿菊把手里的篮子往后藏了藏,里面是她做的蒿子粑粑,向林说过好吃。
“这是我妹妹,向圆,从省城来看我。”向林说,“圆圆,这是阿菊,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
向圆打量阿菊,笑了笑:“你好。”
阿菊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向林,向林也看着她,眼神很复杂。那一刻,阿菊忽然明白了。她想起阿妈的话:你们不一样。
“我先回去了,天要黑了。”阿菊说,转身要走。
“等等,”向林叫住她,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给你带的,县里买的。”
是支钢笔,黑色的,亮亮的。阿菊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头也不回地走了。山路很黑,她没有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里的钢笔硌得手心疼,但她紧紧握着,像握着最后一点暖和气。
后来阿菊才听说,向林是有婚约的,女方是县里领导的女儿,门当户对。那段时间,向林很少笑,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阿菊还是常去,但不再单独见他。有时在街上遇见,点点头,就过去了。她开始接受寨子里小伙子的追求,最积极的是龙阿强,阿爸是寨老,家底厚,人也老实。
向林回县城的前一晚,来找阿菊。那是腊月,山里下了雪,薄薄的一层,盖在瓦上。阿菊在火塘边绣花,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是向林,愣住了。
“能进来吗?”向林问,呵出的气变成白雾。
阿菊点点头,让他进来。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响。两人坐着,一时无话。
“我要回去了,”向林说,“调令下来了,回县医院。”
“好事,”阿菊说,“恭喜你。”
“阿菊,”向林看着她,眼神很深,“有些话,我必须要说。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但我……”
“我知道,”阿菊打断他,笑了笑,“你有未婚妻,我听说了。挺好的,门当户对。”
“那是我父亲定的,我……”
“向林,”阿菊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是城里人,是医生,有文化,有前途。我是土家姑娘,没读什么书,一辈子就在山里。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不在乎这些。”向林说。
“可我在乎。”阿菊抬起头,眼里有泪,但没流下来,“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自己为难。就这样吧,挺好的。你把我当朋友,我也把你当朋友,一辈子都是朋友。”
向林沉默了。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过了好久,他说:“阿菊,你愿不愿意等我?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我来接你。”
阿菊摇头:“别这么说,别给我指望。你走吧,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会好好过我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向林走的时候,雪下大了。阿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很小声,怕被阿妈听见。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第二年春天,阿菊嫁给了龙阿强。婚礼很热闹,全寨的人都来了。阿菊穿着土家嫁衣,戴着银饰,沉得脖子疼。脸上抹了胭脂,红红的。她笑着,给每个人敬酒,但眼睛是空的。
向林没有来,托人带了份礼,一对龙凤银镯。阿菊收下了,第二天就锁进箱子底,再没戴过。
婚后的日子很平静。阿强对她好,虽然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实在,肯干。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阿菊种地,养猪,绣花,和所有土家媳妇一样,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只是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吊脚楼的走廊上,看着远山发呆。阿强从不问她看什么,只是默默给她披件衣裳。
向林的消息偶尔传来。他结婚了,生了孩子,当了县医院的副院长。有几次他下乡巡诊,路过寨子,但没进来。阿菊在山上采茶时远远看见过他的车,白色的,在盘山公路上慢慢开,像只小甲虫。
孩子们长大了,出去读书,工作。阿强前年中风,躺了半年,走了。葬礼上,阿菊没怎么哭,只是默默做事。儿女要接她去城里,她不肯,说在寨子里住惯了。
今年开春,阿菊在院子里晒腊肉,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向林。他老了,头发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还是亮的。
“阿菊。”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阿菊愣在那里,手里的腊肉差点掉地上。几十年了,她没想到还能再见他。
“我来这边义诊,顺路看看你。”向林说,手里提着些东西。
阿菊把他让进屋,倒了茶。两人坐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该从何说起呢?
“你还好吗?”向林问。
“好,都好。”阿菊说,“你呢?”
“我也好,退休了,但医院返聘,每周还坐两天诊。”
沉默。只有茶香在屋里飘。
“我听说阿强的事了,”向林说,“节哀。”
“嗯,他走得安详,没受罪。”阿菊说,顿了顿,“你爱人呢?还好吗?”
“她前年走了,癌症。”向林看着茶杯,“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没撑过半年。”
阿菊心里一紧。“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了。”向林笑了笑,笑容里有沧桑。
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各自的孩子,孙子,说这些年的生活。但有些话,谁都没提。太阳偏西的时候,向林要走了。阿菊送他到路口,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阿菊,”向林停下脚步,“有句话,憋了一辈子,今天必须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太懦弱,不敢反抗家里。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阿菊摇摇头:“别说对不起,你没对不起我。咱们那会儿都年轻,很多事由不得自己。你看,现在不都挺好的吗?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都平平安安的,这就是福气。”
“如果……”向林看着她,眼神像当年一样深,“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娶你,好好对你。”
阿菊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那就说定了。下辈子,咱们早点遇见,我未嫁,你未娶,死心塌地做你的唯一。”
向林也笑了,眼里有泪光。他伸出手,想摸摸阿菊的脸,但手到半空,又放下了。“保重,阿菊。”
“你也是,保重。”
向林走了,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阿菊站在路口,看着他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夕阳把群山染成金色,炊烟从寨子里袅袅升起,是晚饭的时候了。
阿菊慢慢走回家,走进堂屋,打开那个老樟木箱子。箱底,那对龙凤银镯还在,用红布包着,崭新如初。她拿起镯子,看了很久,又包好,放回原处。
晚饭她煮了粥,就着酸菜吃了。收拾完,她坐在走廊上,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山里很静,能听见虫鸣。阿菊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向林给她画画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真好看。
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了一辈子朋友,在心里装了一辈子。不后悔,真的不后悔。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在一起才算圆满。放在心里,暖暖的,一辈子,也挺好。
月亮升到中天了,很亮,很圆。阿菊起身进屋,关上门。夜还长,明天还要早起,去茶园看看。日子总要过下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支黑色的钢笔,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有话跟我说。”
如果当时她等到了,会是什么样呢?阿菊不知道,也不再去想。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这个结果,她认了。
三天后的早晨,阿菊刚起床,就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向林,背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的。
“阿菊,我辞职了。”向林说,喘着气,“县医院的工作,我辞了。孩子都成家了,不用我操心。我在镇上租了间房,开了个小诊所。以后,我不走了。”
阿菊站在门口,呆呆的,说不出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了,我们都老了。”向林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可我想明白了,有些事,现在不做,就真的没机会了。我不求别的,只想离你近点。你把我当朋友也好,当邻居也好,只要能常看见你,说说话,就够了。”
阿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完。
“你傻不傻……”她哽咽着说。
“是傻,傻了一辈子。”向林笑了,“让我傻到底吧。”
那天,向林真的在镇上开了个小诊所。就在卫生所旁边,租了间小门面。他给人看病,收钱很少,没钱的就给点米啊菜啊也行。阿菊常去帮他打扫,给他送饭。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说话。
寨子里又有闲话了。有人说,这像什么话,两个老的,不清不楚。阿菊的儿女也回来了,劝她,说这样不好,惹人笑话。
阿菊对儿女说:“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什么。年轻的时候,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我认了。现在你们都好了,我也老了,就让我自己做回主吧。我不偷不抢,不害人,就是有个说得来的朋友,怎么了?”
儿女不说话了。
向林的儿子也从县城来了,气冲冲的,说父亲丢人现眼。向林平静地说:“我养你长大,供你读书,给你成家。我尽了一个父亲的责任。现在,我想过我自己的日子了。你要还认我这个爹,就常来看看。不认,也行。”
儿子也沉默了。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阿菊和向林去山上采茶。夏天,他们在河边散步。秋天,向林帮阿菊打油茶。冬天,他们围着火塘烤红薯。
向林又给阿菊画了张像。画里的阿菊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笑着,笑得很温暖。阿菊把这张画像和年轻时那张放在一起,看了又看。
“还是年轻时候好看。”她说。
“不,现在好看。”向林说,“现在的你,是真的你。”
一年后的中秋节,月亮特别圆。阿菊和向林坐在院子里,吃月饼,看月亮。
“阿菊,”向林忽然说,“咱们去把证领了吧。”
阿菊手一抖,月饼差点掉地上。“你说啥呢,都这把年纪了……”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不能结婚了?”向林认真地说,“我想好了,名正言顺地照顾你。将来有一天,我走在前面,你有名分,孩子们也好处理后面的事。”
阿菊的眼泪又来了,这个老头,怎么总惹她哭。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向林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金戒指,很简单,但亮亮的。“我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阿菊又哭又笑:“浪费钱……”
“不浪费,值得。”向林拉起她的手,慢慢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戒指有点松,阿菊太瘦了。“明天去改小点。”
阿菊看着手上的戒指,看了好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向林。“向林,我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领了证。没办酒,就请了几个老朋友,在阿菊家吃了顿饭。阿菊做了拿手的蒿子粑粑,向林买了酒。大家喝酒,吃菜,说说笑笑,像年轻时一样。
晚上,客人都走了。阿菊收拾碗筷,向林帮她。收拾完,两人坐在走廊上,看月亮。
“后悔吗?”向林问,“等了一辈子,等到个老头子。”
“不后悔。”阿菊靠在他肩上,“等到了,就好。”
月亮慢慢升高,照亮了整个院子。阿菊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躺在床上,想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医生,想着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他说话的声音。想着想着,就笑了。
那时候的她,怎么会想到,真的能等到这一天呢?
可就是等到了。虽然等得久了点,但等到了。
向林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都是老茧。但他握得很紧,很暖。
“阿菊,下辈子,咱们早点遇见。”
“嗯,早点遇见,我未嫁,你未娶。”
“死心塌地做你的唯一。”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座老吊脚楼,照着楼里两个白发老人。他们牵着手,坐着,不说话,就很好。
夜深了,该睡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要继续。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的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了。
虽然头发白了,虽然皱纹深了,虽然错过了大半辈子。
但还好,最后等到了。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