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今年已经80岁了,早年曾经当过兵,而且是见证过我国第一颗氢弹爆炸的老兵,应该算是第一代航天人吧。
虽然离开部队已经50多年,但是老人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作息习惯,每天早上,别人还在睡梦中时他已经起床开始洗漱整理床铺了,无论春夏秋冬,早上5点起床外出溜弯,等到6点多捎着一家人的早餐回来时,全家人才刚刚起床,提前煮在锅里的稀饭也煮好了。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每年的八一建军节,早上起来,父亲用他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手动剃须刀,如同一位历经岁月沧桑的老匠人,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灵巧的手,细细打磨一件珍贵的古董,将脸上那些顽强钻出已经花白的胡子剃干净。一如既往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老式士兵服(好像是北京部队上我四叔原先替下来的),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慢腾腾地穿上,一下一下地把衣服褶子扯平了,用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个摩托车后视镜这里照照,那里看看,光怕哪里有半点灰尘,然后打开电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央视的升旗仪式。
由于年龄的原因,父亲有点耳背,母亲只好把电视音量放到最大,等到仪仗队的战士一出天安门,老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挺直腰板,目光一路跟随着国旗,炯炯有神,当国旗迎着朝阳伴随着国歌缓缓升起,他便举起那只曾经握过钢枪、满是沧桑的手向国旗敬礼,直至升旗结束才开始一天的活动。
八一前的周末我回家去吃饭,和父亲谈起他的老部队,在这之前,我只知道他早年曾经在大西北戈壁滩上的原子弹爆炸基地当过兵,但具体情况从来没听他老人家说起过,一聊起当年入伍当兵的情景,父亲立刻来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虽然时隔多年,当年那些激情燃烧的艰苦岁月、陈年往事,随着父亲的讲述一幕幕地展现在眼前……
据父亲讲,当年他是上初二时去当的兵,那时,六十年代初的中国刚刚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物资极度匮乏,买啥都要票,什么布票、粮票、肉票,走在路上口袋里最多的就是各种票,能吃饱就不错了,我的父亲兄妹7个,全家人很长时间都吃不上一口饱饭,衣服更是五颜六色,补丁摞着补丁,生活极度困难。
听说在部队至少能保证吃饱,有时还可以吃到肉馒头。为此,我的父亲和我的四叔先后应征入伍,我父亲具体的入伍时间是1964年12月30日,由于那时没有出过远门,父亲只记得当时是从炒米店上的火车,先到了胶东即墨县培训三天,又转到潍坊安丘训练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训练强度极大,每天清晨天未亮,号声一响,战士们就得迅速集合,进行长跑和战术演练。父亲说,最难忘的是冬季的野外拉练,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徒步数十公里,脚底磨出血泡也咬牙坚持。 由于表现突出,他当年就被批准加入了党组织。1966年6月初的一天,他所在的部队接到换防调令,坐了7天7夜的火车一头扎向了大西北,直接到了黄沙遍布、荒无人烟的戈壁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据父亲讲,他们是先在甘肃金塔县下火车,然后乘坐军车到部队驻地---内蒙古额吉纳旗一个叫八道桥的地方。沿途只见全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一个一个的大大小小的沙丘,其间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地散落着一些胡杨,直到现在父亲也不知道那叫胡杨,只是告诉我是一些叶子比我们这边的杨树小一些的树,树干上千沟万壑,树皮干裂且歪歪扭扭地,反正没有一棵是笔直地长着的。我上网查了下,胡杨俗名胡桐,蒙古语叫“陶来”,是一种沙漠植物,距今已有一亿多年的历史了,生命力旺盛。据说它能活千年、死后千年不倒、倒地千年不朽。
在这些树林边上还有一条河流,后来才知道,它叫黑河,源头在遥远的祁连山脉,到了这里已几尽干涸,呈不规则状,一片一片的,相互有水道连通着,面积或大或小,但水很清澈,在夕阳的照射下瓦蓝瓦蓝的,漂亮极了。附近几乎没有什么人烟,更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只是稀稀拉拉地散落着一些蒙古包和羊群,圆圆的,用各式各样的五颜六色的毡布围着,一根根高高的烟囱伸出蒙古包,晚饭时间,冒出的烟柱高高地飘上半空,久久不散,有的蒙古包边上拴着几匹骆驼,除了羊的叫声,再就是隔很长时间才有的火车的汽笛声,牧民们看到军车和战士们经过,主动停下脚步,向他们打招呼,说着战士们听不懂的话,意思好像是欢迎他们来到额吉纳旗,除此之外,周围很安静。
军车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等到了部队驻地,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的沙丘上还有一点点亮光,战士们看到,除了军用帐篷就是军车,什么军队礼堂、食堂、宿舍,啥都没有。父亲所在的连队有提前到达的先遣人员正在支帐篷,为战士们准备晚餐。连队首长命令刚到的战士们全部上阵,一起动手,把住的地方先弄好。晚饭很丰富,有牛肉、骆驼肉和羊肉,用土豆炖了,然后是东北高粱米蒸煮的米饭,都是战士们没有吃过的。大家有滋有味地吃着肉,和祁连山上下来的冰川水煮的饭,心里甭提多美了。
由于旅途的劳顿,除了留下值班站岗的哨兵外,大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可等到半夜,帐篷里就像炸了窝一样,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上厕所,开始腹痛,拉稀,帐篷内外臭气熏天,直到天亮。据老兵们讲,这儿的水碱性大,战士们这属于水土不服,隔段时间就没事了。父亲回忆说,那段时间,每天傍晚,大家会围坐在篝火旁,分享家乡的故事,用歌声驱散孤独。 以后的几天,每天下午等太阳一落山,战士们就都跑到远处的沙丘上,把衣服脱下来,身子埋到沙土里,用沙丘的余温熥肚子,再加上卫生队的治疗,战士们很快就都适应了。
部队驻地八道桥的尽头就是巴丹吉林沙漠,一道桥到八道桥之间就是现在的胡杨林景区,八道桥既有胡杨林也能看到沙漠,周围沙丘遍布。说起这里的季节虽然四季都有,但实际春秋很短,夏冬两季较长,每年春季,祁连山上的冰雪融化,汇成奔腾的河流---黑河,流经甘肃、内蒙古额吉纳旗进入巴丹吉林沙漠。春秋季节多大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帐篷会被刮倒,汽车会被吹翻,到了夏天,毒辣刺眼的太阳晒得皮肤干裂疼痛,下面烫得脚丫子起泡,大地像个巨大的蒸笼,强烈的紫外线照得两眼发黑,等到了十月,白天的气温二十几度,夜间最低气温直达十度以下。冬季“黄毛风”一刮,寒冷刺骨,在露天里工作常常会被冻伤,如果遇到下雨的天气,白天的气温会更低,在外边值班站岗的战士腿上都得裹上一层厚厚的毛毡,还不能打瞌睡,否则,脚就会被冻坏。
据父亲讲,有一次,连里把所有人集合起来传达毛主席的指示,大家全部坐在一个巨大的帐篷里,一直传达到深夜,部队纪律很严,不准随意走动,等传达完毕,大多数战士站不起来了,于是连里连夜命令炊事班开火烧水,煮水饺,忙活了整整一夜战士们才缓过尽来。
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居住条件,经当地的牧民指点,战士们开始自己建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地窨子,地上部分用红泥制成的坯垒上半米高,每隔一段开一个小窗户,地下部分下挖一人多高,用黄沙整平,即使这样到了冬天,依旧是上下两头都是冰,冷得要命,睡觉时还得多裹上几条被子,较之前总算是改善了一些,战士们被冻伤的明显少了许多。由于忍受不了这里恶劣的生存环境,刚刚过了一年,和父亲一同来的部分战士都提前回家了,而我的父亲则坚定地留了下来,直到69年底才退伍返乡。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近60年,昔日“风吹石头跑,遍地不长草”的戈壁荒漠上,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已经建成了一座现代化的东风航天城,原先的额吉纳旗黑河水流充沛,从一道桥至八道桥区域已经成了胡杨林风景区,当地群众和部队的生活条件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老人的记忆仍停留在那个艰苦奋斗的年代,现在每当打开电视,有卫星发射时,每当航天指挥中心调度室传来“东风跟踪正常遥测信号正常”的声音,父亲总是激动地指着电视告诉身边人,说那是他们部队曾经驻防和建设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他和他的战友们用忠诚和奉献书写的一段峥嵘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