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断断续续二十多年的写作之路上,我越来越坚信,一个人的坚持虽然微弱,但只要不放弃,总会有所收获。至今想来,有五把“钥匙”一直挂在心灵深处,它们帮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出生于青藏高原东北边缘大山深处一个叫党家磨的小村。村子因党姓人居多,且建有不少水磨而得名。村里有一条河,叫党家磨河,穿村而过,河水流动的声音很大,从小就回荡在耳畔,是最早留在我心灵深处的自然之音。村子依山傍水,山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成为充饥的食物,让我度过了贫困的童年。以至于现在,只要遇见水就倍感亲切,也对万物心怀感恩。
尽管物质匮乏,但精神还算富足。一到农闲,大人就讲各种故事,从神话传说到邻里琐事、从三国演义到红军长征,从全国解放到改革开放……一年四季都似乎有讲不完的故事。尤其到了高原漫长的冬天,无数故事像小火苗一样,不断温暖着我的身体和心灵。后来,父亲买来一台收音机,晚饭后,大家挤在土炕上听外面的世界。电池用一段时间,就取出来在火盆边烤,再装回去继续听,直到彻底耗尽,就砸开,取出碳棒,在土地上写字、画画。印象最深的是“小喇叭”栏目,至今想起,脑海里依旧回荡着“嗒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嗒——嘀——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的声音,童真而亲切。还有动听的“洮州花儿”和朗朗上口的童谣。这些,是我人生的第一课:“听书”,算是我阅读的萌芽阶段,成为我开启心灵之窗的第一把钥匙。
上小学时,除了课本,几乎没有其他书可读。随着识字数增加,我对知识的渴求愈发强烈,便萌生了做“贴书”的想法。那时过年,家家买旧报纸糊墙,把烟熏火燎的屋子打扮得焕然一新。于我而言,似乎每家每户不是过年,而是开了一家书店。从春节开始,我就从自家墙上读起,够不着的地方就踩凳子,读完一面读另一面。遇见喜欢的诗文和图片,就悄悄裁下来,贴在事先备好的本子上,再用粉笔灰把墙面露出的黑块涂白。自然免不了被责怪,但大多时候,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过多久,一本厚厚的“贴书”就做成了。上初中时,学期末老师会处理一批旧报纸,我如获至宝,专挑副刊的美文剪下来,继续做“贴书”。写作文时,我便模仿它的句式,套用它的词汇。尽管交上去的作文常常不伦不类,模仿得很拙劣,却也算是“物善其用”。“贴书”是我成长的第二把钥匙,开启了一个大山深处乡村少年的文学之梦。
读高中时,学校有阅览室,里面有不少报刊图书。报刊只限于阅览室内,不能带出或外借。图书可以外借,我办了借阅证。白天,课余去阅览室看报刊;晚上,就在出租屋里点着煤油灯看书。看到特别喜欢的内容不能剪下来,只好废寝忘食地读。时间久了,就有了抄书的念头。那时课业负担轻,没有各种辅导班,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抄书成了我最感兴趣的事,抄写的内容很多,有诗歌、散文、小故事,有精彩句段、歌词、名言警句,也有文史知识、理论观点……我因此真正理解了袁枚那句“书非借不能读也”。后来到天水上学,学校有一栋图书楼,藏书很多,门类也广。除了借书,我也买过一些喜欢的书,像《红楼梦》《人生》《叶赛宁诗选》等。一部分读完借给同学,大家互相交换。也借丢过一些,比如上海三联书店版的《海子诗全编》,直到毕业也没找回来。那时,大家对书的热爱是无可替代的。“抄书”和“借书”是我成长的第三把钥匙,在借与抄的过程中,我不断打开对社会、对人事物的多角度思考,思想也渐渐成熟。
毕业后,我在天津、北京打过零工,零零碎碎写过一些感受,也发表过一些诗文。一年后,我得到分配工作的通知,回到老家一所村小学教书。学校依山傍水,山上有座庙,钟声绵延不绝。每天放学后,我一个人站在校园那棵核桃树下,听那雄浑而苍茫的钟声。生活清贫,但很平静。教书之余,有大把时间可以阅读。学校里没有图书,更别说图书室。只要去集市,我都会买几本书回来。那时工资很低,每月只有四百多元,入不敷出。无奈之下,我写信给同学和文友,希望他们为山区的孩子捐书。一个月后,陆续收到不少寄来的书,从五六本到几十本,从旧书到新书。一时间,我那间宿舍兼办公、做饭的小房子堆满了书,俨然成了孩子们的图书室。他们愿意来看书,也算弥补了我小时候缺书的遗憾。如今新媒体时代,读电子书固然方便,但我依然保留着买书的习惯。买书成了一种情怀,也是我的第四把钥匙,开启了阅读与写作的美好。
随着成长,阅读和写作的积累,我看待人和事的心态也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对文学的热爱和虔诚,就像一个人对故乡的爱,是伴随一生的。无论诗歌、散文诗,还是散文、小说,都像一棵棵蒲公英,带着故乡和自然的“标签”,在我心灵的疆域生根发芽,开出金色的小花,给我温暖、梦想和力量。2008年,“引洮工程”启动,我的老家整体移民到了千里之外的瓜州广至藏族乡。党家磨许多熟悉的地方被淹没在洮水之下,成了我回不去的“远方”。也就从那时起,我有了写书的念头,开始有意识地用文字重新认识家乡、重塑心灵家园。比如诗集《党家磨3号》、散文集《党家磨》。写书成为我的第五把钥匙,打开了重回故乡之门。在这个过程中,我与故乡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感到力不从心,但故乡始终是我写作中的精神符号和根。
知不足而后进,望山远而力行。在写作和阅读之路上,我属于走得非常慢的那一个,却从未放弃。有时也会因生活所迫而犹豫、徘徊,可我仍然努力做自己,坚持自己。我相信,今后还会拥有更多的“钥匙”。但无论时代多快,我都愿意走得慢些。或许,慢,也是一把“钥匙”。因为慢下来,才能把一本书读厚。我想,读书不在于读了多少,而在于你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把钥匙,并用它,打开世界,也打开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