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谷再著“铁市长”

我和几位朋友小聚，有土生土长本地的，有外地出差而来的，也有外地在西安工作的，我们的话题天南海北，无外乎城市的经济、文化、行业、旅游等等，最难忘的是这位本地朋友向我们普及西安的发展，讲到三位市长对西安的重大贡献，其中就有已经逝世的张市长，最后他激动地总结陈词：“历史会记住他们！”他所言，正是和谷著作《铁市长》主人公张铁民市长。

《铁市长》一书，收录了国家一级作家和谷的曾获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作品《市长张铁民》、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及飞天奖电视剧《铁市长》剧本、话剧本和获人民日报奖散文《我写铁市长》，以及张铁民年谱、回忆文章、评论、近年瞭望杂志等采访、铜川六十年杰出贡献人物表彰的文图，是一部全景式记载张铁民生平事迹，弘扬共产党人执政为民的新时代精神的文史读本。我们从不同角度了解“铁市长”这位特定时代的杰出人物，以人为鉴，可明得失。任何一个时代的工作者，学习“铁市长”式优秀人物事迹，有利于凝心铸魂，攻坚克难，创造出经得起实践检验的实绩。读完《铁市长》，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一是被铁市长为民服务的公仆思想和城市经营管理理念深深感动，二是被作家和谷用笔触对一位改革历程中风云人物以多维度、多年代、尊重事实、坚持不懈创作的精神感动。

“铁市长”和他的西安究竟有怎样的故事？

张铁民，山西省吉县人，生于1920年2月。1936年春参加革命，1937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吉县等县委部长、书记，晋绥十地委副书记、晋绥分区党校七部主任、西康区党委（西康省委）秘书长、组织部长，中央工业交通工作部干部处长，西北局经委、经计委副主任，西北局第二直属机关党委书记，铜川市革委会副主任、主任，铜川市委副书记、书记兼铜川矿务局党委书记，陕西省经委主任、党组书记，西安市委书记、副书记、西安市市长。1984年11月辞去西安市市长职务，任期三年。1985年4月当选为陕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1985年9月17日因病逝世，终年65岁。

“铁市长”这个称呼来自铜川。他在铜川干了五年半，在重视市政建设尤其是治理漆水河的艰巨工程中，雷厉风行，敢于碰硬，对于拒绝参与市政建设的中央及省上驻铜单位实施强制措施，使工程圆满竣工，改善了市区环境，造福铜川市民，从而得到了市民的赞赏。

张铁民西安上任，是改革开放初期，百废待兴，有三个棘手难题：一是卫生差，二是蔬菜供应短缺，三是公共交通紧张。他大声疾呼：“作为市政府、市长来说，把群众生活安排不好，秩序不好，没有一个好的条件、环境，什么也就无从说起。”“我只有一个愿望，在离休之前，把西安整治成一个文明、整洁的城市，使它成为四季常青，春、夏、秋三季鲜花盛开的城市。给全市人民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学习、休息环境。”他敢于批评开会迟到的副市长，要求副市长们去挤公交车，解决挡风玻璃问题、规划行车路线和车次，缓解乘车难问题。他要求开会不允许带助手，要让了解情况的人作决定。西安卫生差，几乎被垃圾和尘土包围，让外国朋友欣喜而至，沮丧而去。习仲勋同志为此作出批示。他亲自担任市容卫生整顿指挥部总指挥，发出了先搬掉市内六十多座垃圾山的动员令，四万多辆车次参与清运，浑身污秽的西安，如释重负，继而酝酿一个综合治理西安市容的宏大方案，“先抓三点十线”，可谓雷厉风行，工作得到陕西省委第一书记马文瑞的肯定，他亲自开会协调西安邮局整顿卫生，杀一儆百，登报表扬。他批准处罚省委机关二百元，马文瑞对张铁民的举动表示赞赏。此闻不胫而走，在西安及省内外传为佳话，张铁民成了“铁市长”。他亲自出马，现场督办设在五路铁路局门口的出租汽车公司，迁往背街。他要求强行拆除雁塔路违章建筑钉子户。告状的，骂娘的，闹到国务院的，都有。他发动群众铺设人行道。他亲自解决潘家村被堵的路，解决红星小学门口泥泞道路；他搞护栏、搞花坛都有人告状，有人说影响了步行街商铺的经营，调研后发现经营反而更好。紧接着，他在全市组织大规模植树活动，绿化美化西安，绿化面积是解放后前所未有的。表面上的“脏、乱、差”得到了改变，他马上成立服务质量整顿指挥部，到处私查暗访，见问题就处理。他亲自参与修订服务标准，决定在服务行业评出二百个“优质服务单位”，并一律送牌匾奖励。城市的变化，二百六十万市民有目共睹，北京来的记者发出由衷赞叹。有人说张铁民靠罚，群众怨声载道，据统计罚款二百多起，金额总计九千三百四十六元三角整。令行禁止，十多个省市纷纷来西安参观市容卫生，都想向“铁市长”取经。胡耀邦表扬了西安。

张铁民积极为民办实事。认真听取青年工人刘谱航关于城市治理的意见以及住房的诉求。“铁市长换锅”，一时在西安传为美谈。群众见张铁民能为民办事，孩子丢了找他，女学生受虐找他，小孩患了骨瘤求他找医院，宝鸡农村姑娘不服包办婚姻、没法活下去写信求他搭救。宝鸡妇女被骗病倒在西安火车站，他也全力救助。他的美誉蜚声西安内外。写信求助者与日俱增，他提议设立市长专线电话解决问题。他指示“出安民告示”，制止集资办学摊派风。他深入一线解决防汛排水、吃水问题。关于强健幼儿园被人侵占，他前后批示过六次，这个老大难问题拖延了八年，在他任期间得到部分解决。他出面协调老校长住房问题，批示解决农民盲女上学和就业事宜，老百姓就是认他。1981年，火柴脱销，他亲自协调货源并到一线调研。1982年蔬菜紧张，他担任西安市蔬菜检查组组长，并和营业员一起卖菜。

张铁民做事非常讲原则。亲妹妹从山西老家来请求办事，根本没门；搞房子清理，让儿子退房租赁民房居住；女儿出嫁也没有用上他的公车，女儿超龄没能上大学，他没有求人；女儿当工人分不到房时，他也没有求人。关于铁市长的故事非常多，挂一漏万。

修复古城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西安这座千年城墙，是“铁腕市长”的努力才得以修复、保存、延续。西安古城墙，是明代洪武年间（1370年）在原隋唐长安城皇城墙的遗存上扩建而成的，距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毕沅在任陕西巡抚期间（1768-1775年），主导了对西安城墙的修葺工程。他组织万余工匠历时五年，耗资约160万两白银，采用创新工艺加固城墙，并完善排水系统，使西安城墙的防御能力显著提升。1950年，时任西北军政委员会代理主席的习仲勋，在讨论拆除城墙的会议上力排众议，强调“一动就会乱”，最终促成《禁止拆运城墙砖石的通令》的发布，首次阻止了拆除计划。曾经的古城墙保存完整、规模宏大，世界各国的政要和大批游客来到西安，无不为之惊叹。“把城墙铲掉，把护城河填平”，在当时成了一种共识，1958年市委向省委报请“拆除城墙”，省委回函“原则同意”。陕西省图书馆馆长武复兴的父亲，时任省文化局副局长的武伯纶联络几名文物专家，以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的名义向国务院打电报，请求保墙，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习仲勋再次保护城墙。当年9月，国务院下发《关于保护西安城墙的通知》，使城墙于1961年列入首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但在改革开放前，西安城墙却千疮百孔，惨不忍睹，“大跃进”刮起拆城风，西安城墙许多垛墙、敌台、墩楼、角楼和城砖被拆，墙体坍塌，城墙有大小洞穴2100孔，近270万块城砖被拆除。四门瓮城被一些单位和居民占用，城墙外侧开阔地被96家工厂和1005户居民非法占用约900多亩，城河淤塞不通。这种情形，严重损害了古城的风貌，给人民生活带来了很大的不便和困难。1981年11月，新华社内参发表有关西安城墙严重破坏的文章，习仲勋批示国家文物局介入，促成陕西省出台保护措施，并成立西安环城建设委员会，开启了全民参与的城墙修复工程，传奇人物张铁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张铁民决定打一场“人民战争”，他发动各单位参加义务劳动，正式启动西安全民修建城墙的历史。为了清理违规占用，他下到一线做工作，有人骂他：“你就是秦始皇”。1983年2月24日，市环城建设委员会正式成立，他任副主任，实际作为总指挥主导“环城建设工程”，动员百万市民义务劳动，修复城墙主体、疏浚护城河，并建成环城公园，彻底改变了城墙残破、环境脏乱的局面。后来的采访中，很多见证者热泪盈眶，几乎都在说，他们的“铁市长”督修了这座城墙。曾经在西安人心目中没有地位的城墙，如今成为世界名城的标志，张铁民主持修复城墙，青史留名！

张铁民的逝世与后世评价。张铁民与世长辞，有人传说，“铁市长”是怄气死的，怄老百姓的气，怄干部的气。张铁民的病情与他的老慢支、肺气肿相关，是在陕北金盆湾干校充当木匠、樵夫时留下的病根；在铜川当市长时，一边是紧急催促“要煤！要煤！”，一边是造反派的围攻纠缠；到了西安，又在古城河工地上来回奔走，还为一桩桩烦心事消耗精力。他的一生铮铮铁骨，惊凡骇俗。对铁市长的评价褒贬不一，有肯定和表扬，也有人告状，甚至告到国务院。多年来，报纸、书籍、话剧、电视剧对铁市长的宣传从未停止，记录和塑造了这位刚正不阿、清正廉洁、坚持原则、一心为民的共产党高级领导干部形象，既表现了共产党人对事业的忠诚与担当，也刻画了一个充满人情味、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他能够做到一切从人民利益出发，杜绝官僚主义，这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

和谷践行作家的使命。作为一名散文作家和市文联《长安》文学杂志的编辑，和谷对于以铁市长为素材写报告文学，起初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铁市长除了被市民拥戴，还是一个有争议、甚至很敏感的人物，他能应承这件事，足见其无畏精神。他用几个月时间采访了近百人，采访笔记记了十几万字，也愈发走进了张铁民这位市长既平凡又不平静的情感世界。作为作家的神圣使命，召唤他必须打造好这部作品，这体现了他不辞辛苦、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积劳成疾的铁市长六十多岁便离开人世，他的生命价值在人们心中、在作者心中再次得到升华，这也体现了作者高度的责任感和荣誉感。和谷用笔记录了一位改革开放历程中风云人物的不平凡思想与实践，为西安人民、乃至党和国家，做出了当代作家的不平凡贡献。他的报告文学《市长张铁民》在中国作家协会第四届全国优秀报告文学评奖中获奖，单行本还被收入省纪委编辑、发行量广泛的《陕西党风建设》一书，多年来陆续被载入多种全国性经典选本及网站。和谷担任编剧的电视剧《铁市长》，历经三起三落最终拍摄完成，1991年7月1日在中央电视台一频道黄金时段开播，后来获得“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多项大奖，在文化界、政界和社会各界掀起了当时的“铁市长热”。

作家和谷是一位优秀的“多面手”。各类体裁他都敢于尝试，且精益求精，均取得了丰硕成果——报告文学和电视连续剧是陕西最早获全国奖的作品，这也奠定了和谷在文艺界的重要地位。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客居海南岛八年有余，在那里创办法制报刊、文化传播公司，度过了漫长而又短暂的、不平常的生存与生活时光，后来创作了小说《海岛》。他还有关于故乡地域写作的长篇小说《谷雨》，重返故乡后，又写了几个中短篇小说、散文式小说，结集为《还乡》。2016年，他出版了六卷本文集；2019年，又出版了十四卷本，共计二十卷、八百万字。他写诗，抒发青春情思；写散文，传递自然生活之趣；写铁市长，伸张正义与探讨官民纠葛；写柳公权，探索人生仕途与学问的奥秘；写照金往事，回溯一代热血青年的烽火岁月；写库布其，彰显人与生态共生的精神力量；写梦桃小组，为姐妹们的劳动品格立传；后来写小说，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写舞剧，是享受审美的快慰。文学始终是神圣而纯粹的，和谷也无愧于海南省、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专家的称号。他的《和谷诗集》《谷雨》《照金往事》《铁市长》《春归库布其》，我都有珍藏。在张铁民逝世40周年之际，再读《铁市长》，让我对诸多问题的思考，都不同程度汲取了能量——这正是一位作家用好作品，为读者带来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与鞭策。

当下，我们的城市已进入存量运营期，大拆大建的时代已然过去。经过几十年建设，一批城中村、集体房、老旧小区、拆迁安置小区、商品房小区的问题不断凸显，甚至出现险象环生的状况，新一轮城市更新的命题已然出现。无论是建设期，还是平稳运行期，每个时代都需要“铁市长”这样有魄力、有胆识、有担当的好领导。尽管个体能量有限，但我们需要持续继承和弘扬“执政为民、服务为民”的时代精神。“铁市长”张铁民的故事，不仅是一段城市治理的佳话，更是一面映照公仆精神的明镜。他的事迹让我深刻认识到，无论身处何种岗位，真正的担当与魄力，都源于对职责的敬畏和对群众的赤诚。作为新时代工作者，我们当以“铁市长”为镜，在平凡岗位上锻造坚韧品格，以“钉钉子”的韧劲和“啃硬骨头”的勇气，书写属于自己的担当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