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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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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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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己说话的男人

“来啦!”我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我听见他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趴在地上的狗看。他走路的姿势特别,一高一低,左腿像是短了一截,每一步都踩得有些吃力,左右摇晃。

“我是对你打招呼的,你却盯着狗看。你这是什么意思吗?”我一边做着扩胸运动,一边把话问到意味深长。

我心里有数,今天这条狗没有攻击性:一身棕红色的长毛,小一庹长、扁体,走起路来软塌塌的,卧下时像一滩融化的巧克力。

我们的位置是韩山公园。它是一片森林茂密的土山,晨雾暮霭里更似一片漂浮的孤岛。它原本是在城外,是葬人占风水的好地方。城镇化以后,它顺理成章进城做了公园。我也是这样进城的。

听我这么一说,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尤其是头戴礼帽,留着一把三寸胡须的刘半仙,一张黑脸被嘴咧开,咯咯地笑,像一只快活的乌鸦。我老伴也笑了,是被“乌鸦”的笑容感染的。我知道她有埋怨我的意思。她是脑中风偏瘫,嘴巴歪,一笑就更歪,她戴口罩遮着。我到她身边时,她才小声说:“你今天这么开心?”

那个骑电动车带狗来的女人笑没笑,我不知道。我没看她,看她也不知道。她两手挂在单杠上,看上去有一米六几,丸子头,脸朝东背对着我们练习空中行走,有一截还算细的腰露在外面。看她姿势和节奏,应该是个爱跳舞的奶奶。

其实上面有块大的场地供人打羽毛球、乒乓球、跳绳、跳舞、跑步,器材也全。她应该去那里。这里场地小,只有280平方米,还有四周用大理石方方正正镶着的四棵树占着,边上两棵乌桕倒不碍多大事,当中一棵柏松一棵洋槐,占了C位;树上高高低低钉着几颗钢钉,常挂着包和帽子;地坪是防滑的龟纹。大多是病残的人来这里康复锻炼,图的就是这里的树荫和安静。女人的电瓶车就停在柏树旁,狗绕着电瓶车时儿起,时儿卧,看着一小碗清水。

知趣的人是不该把狗带到这种地方来的。就是来了,电瓶车和狗也应该留在边上才对吧;就这么大点地方,人要躲你的车还要躲你的狗,这可不是你家里的院子?

他不看我,却盯着狗看,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我心里想着那次差点闹出冲突的事。当时幸亏有他。

那天,我刚帮助老伴做完上肢牵引,想去中间的二位蹬力器,活动活动腿筋骨,就在这时,一位六十多岁的壮实汉子牵来一条黑狗,狗和主人一样壮实,横冲乱撞,壮汉吆喝着,顿着手里的狗绳,接着,对场地瞥了一眼,随手就把狗拴到了臂力训练器的柱子上。随后,他去双杠,又去单杠。狗在那里乱转,抗拒,呲牙咧嘴,吭叽吭叽叫着。那天可是一大早。有半数以上的器材都有人占用。有一双老妇妻反复挥起手臂,打圈转;还有一个是搞环卫的老人,他平伸出两臂,像刨锄子一样,向后一拉,惹你发笑(我仿佛又撞见了昨天的自己)。那挥手臂的夫妻俩和狗主人搭上话,开殡葬车的胖子也搭上了话。听话听音,我估计狗主人是有点小势力的人。

老伴看见那条凶狗就紧张。臂力训练器离二位蹬力器太近了。她挪不了步,左半边身子都在变形、扭曲、勾抓,脚底板向里翻勾,肌张力大得要命。我右手扣着她的右手,这样脸对脸拉着,也动不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嘴也歪了。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忍再忍,忍到一定程度,爆出口的声音会像枪药一样,很冲、很锋利。我控制着,恨着。其实这条狗已经坏了所有人的心情。但就是没有人出头。我已经想到,我这单薄的身体不是他的对手,我要以理服人,不与他斗狠。

我走过去,我对他说,你的狗应该拴到外边的树上去!虽然我很克制了,但话一出口还是每个字都滚烫,冒着硝烟。

狗主人翻着眼,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这个时候我已经软不了了。不然我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

一秒,两秒……一秒比一秒紧张。空气在凝结。

“对……就该拴到外面去!”

一个声音重重地说,有点结巴,声音洪亮。听得出,那是果断的结巴,不是怕出来的结巴。我转过脸,看他手里提着灰色的布包,站在腹肌板的边上。他是刚走过铺了大理石的斜路过来的。我们见过。他还年轻,五十岁的样子,有横有竖,宽头大脸;偏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红光;头发很短,都窝着,有点自来卷。

见他这么一说,狗主人笑了,带着不屑和敷衍:“你叫我拴我还能不拴吗。”他把狗拴到了外边一棵榆树上。没多会儿他就牵着狗走了。后来再来,都是拴在那棵榆树上。其实他也很少再来了。

“他怕狗咬他,他当然要盯着狗。你不用盯。”刘半仙的笑不误说话。

他一高一低走过去,把手里装着东西的灰布袋放在刘半仙坐着的长椅上。他又走过去趴在双杠一侧,斜着身子歪着头,看刘半仙的笑。他目光很慢,也很直。

“牙……不要笑掉了。”

他说话了,慢结巴,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就是他的常态。笑,他也偶尔会笑的。他是这里的常客(就最近小十天没有来了)。感觉上他不跟人聊天。多数是自己和自己说话。一次我偶尔发现,空空的场地没有了别人,是他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声音还不小。当时我很纳闷,仔细看,耳朵上也没有什么高科技,两手空空,又没拿手机。

我就琢磨,也许他身边有什么人,他看得见,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其实说到底,就是自言自语的放大版,没什么大惊小怪。

但不了解他的人,就怵啦啦的,觉得瘆得慌。不敢接近。有一个经历丰富的老妇人诡异地说,是什么人附在了他的身上,是别人的灵魂在说话。还交头接耳跟我老伴说了一大串谁谁某某的事情。

说也奇怪,如果场上没几个人了,那么,秋风扫落叶,很快就会只剩下他。鬼斧神工的雕塑一般:光影斑斓的条形长椅上,他像一个永不休止的音符。一首诗一幅画,真真切切就印在了我的心里。

由于时间问题,那天我们早于他离开。

后来发现,那个带狗的女人也不再来这块场地了。

每次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自己和自己说着话,高一脚低一脚摇晃着,渐渐隐没在远处的树阴里。我就会想,来这片孤岛的都是病人,各人都有自己的药,都为求得与自己和解而来。

而他,独是这孤岛上一粒神性熠熠的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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