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终于,中考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敲响了。跟每一位家长一样,我踮起脚,在涌出的人潮里寻找我的儿子曾伟。从曾伟进考场那一刻,我就一直站着,保证我的旗袍没有一丝皱褶,金灿灿的向日葵也是端端正正长在我手里。尽管我穿的是高跟鞋,在人群中我还是要踮起脚。我不能让曾伟看不到我。看见了,看见了。看到曾伟脸上自信的笑容,我放心了。没有出息的我,高兴得还把眼睛弄湿了。
我没想到,他曾希望也来了。当时兴许是兴奋过头了,喜悦淹没了一切,还以为他曾希望终于懂得了父亲的责任。曾伟和我一边笑着、说着卷面的情况,一边朝曾希望走过去。
他的车就停在马路边的梧桐树下。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大概在半个小时之前,路边一个胖女人在大声唤她的狗,我回头时,无意中看见了他。他靠在车门上,西装革履,浓荫覆盖在他的身上,一脸轻松地抽着香烟。看见他这副得意的面孔,不由得我就想起了赵志伟:一个没有腿的汉子,坐在一个粗糙的木头凳子上,凭着双臂,把自己一点一点地从家里搬出来,然后爬到车上……如果他有曾希望一条腿,该有多方便啊。而他曾希望呢,却一点也不懂得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老天也是不公平的。
曾希望说要庆祝一下。他载着我们去安置小区接公公婆婆。曾伟坐在副驾驶座,父子俩聊得很开心。我孤坐在后面。曾希望舍得在曾伟身上花钱,惯住惯着他。而我却反对他这样做,我要求曾希望配合我,不要纵容孩子,他置若罔闻,总是和我唱反调。他知道,除了孩子,我已经没有什么跟他计较的了,他拿捏我,也只有这一招管用。但是,他对孩子也是忽冷忽热,想起来就是一出。有时生活费都舍不得掏,却总要给孩子买名牌,搞得孩子常常跟我反目,好像我只是个后娘角色。
曾希望一边开车一边给小姑子打电话,告诉他们饭店的位置。这些,事前我都不知道。家里的事他是不跟我商量的。庆祝餐被曾希望搅和的气氛热烈。今天他特别卖力,拿酒敬父亲,敬母亲,劝妹妹,劝姑爷,还破天荒地劝我喝酒。我不喝。婆婆是个精明人,也是我这个家里的半个靠山。婆婆说,雨馨,你的功劳最大,你得喝,没有你,我们哪有这场酒喝。婆婆知道我对他的儿子不满。说着,她的筷头就捅到了公公身上。公公翻眼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后才不好意思地端起酒杯来找我。小姑子姑爷也都跟上喝彩。我还是说,我不喝酒,为了避免尴尬,我不得不撒谎说最近身体不好,胃总是不舒服。最后,曾伟端起酒杯来敬我,我就不能不喝了,这个家,我就是靠孩子存在的。曾伟说,妈妈,还要辛苦你三年呢,我乐意,我说,我喝了,拼了。
从饭店回来,快两点了。天气有些闷热,我打开床边的落地风扇,我想倒头睡一会儿,曾伟饭没吃完,就和几位同学相约去了新开发的体育馆,还不知道会疯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把打包回来的菜放进冰箱保鲜层,晚上烧点稀饭就行了,估计曾希望会去他妈家里,或是他妹妹家里。
曾希望打外面开门进来,我就觉得有些意外,要约我到公园走走,我就更觉得蹊跷了。太阳能从西边出吗?自从乡下搬进城里,快十年了,我们从没有成双出对地去过公园,尽管公园就在家门口,不足500米,所以我怀疑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什么好心。否则,说不通。他在外面,半年都想不起打个电话回来,就是回来了,到了家门口才阴阳怪气地说,我回来了,把家当成旅馆了,你说,这样的男人,他肯定有事。曾希望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估计是怕我和他吵起来,周围邻居听了尴尬。他都知道要脸,我还不要脸吗?去就去,是祸躲不过。
果不其然,刚在湖边一条长椅上坐下,狐狸的尾巴就露出来了。曾希望说,雨馨,我想跟你说件事情。
咦,什么事能让你曾希望吞吞吐吐呢,太阳打西边出了?
你知道,我们本来就是弄假成真的。
你说什么,弄假成真?
我差点气晕过去,我还没缓过神来,他就不管不顾地说:
我想跟你离婚。
哦!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你怎么能说得出口呢?是个人都说不出口啊!“弄假成真”,也是你请我来的?是你的父母求之不得的,也是你点头同意的,你也保证过不后悔的,是不是?我气疯了。我问你,这么多年我有男人跟没有男人有什么区别?我伺候你家小的,还要讨好你家老的,到头来我就这个报应?我雷雨馨眼瞎,心又不瞎,我早就知道你有外心,只当你是鬼混,不会当真。今天你一出现我就觉得反常。但我没想到你会坏到这个地步。你觉得孩子马上读高中了,我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了,可以过河拆桥了……
雨馨,你就放过我吧。
请叫我雷雨馨!
曾希望,你不觉得我早就放过你了吗?
我现在也是被人逼得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拿我开刀?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人就该千刀万剐吗?
二
我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也不知道曾希望什么时候走的。我完全昏了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曾希望把我推到哪个世界去了。满眼乌黑,只觉得满眼乌黑……也不知什么时候,稀里糊涂地,感觉到是冬夜凌晨两点,在简陋的连空调也没有的县城火车站,我瑟瑟发抖,我抱紧自己,等天亮以后去演他的女朋友;又好像是迷失在一个曲折的深巷里,在苦苦寻找一贴祖传膏药;又好像是在一个昏暗的电影院……当董正把雨伞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似乎才被她叫醒。似乎才从一个更遥远的雨夜醒来。
董正是我这几年里最好的朋友。她在市里一所小学教书。她的孩子在读高一,很优秀,重点高中的火箭班。但三年初中和曾伟是一个学校。我们晚上会一起散步。我之所以能交到这么优秀的朋友,也是因为这么多年陪读,空闲时间读了许多书,之前在外打工也闯荡过不少地方,也算见了一些世面吧。有句话不是说吗,你的时间放在哪里,成就就在哪里。董正爱好文学,偶尔也会在杂志上发一两篇作品,中国作家网居多。她的一篇写乡村留守女人的小说,触动了我,我写了读后感。董正看了我的文字,我们便有了聊不完的话题。
董正一路上说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得冷。“弄假成真”,像一块巨石砸在我身上,那种坚硬,冷酷无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现在回头想想,就是那个遥远的雨夜,这块巨石,冥冥之中就已经等在我的前方,等着我一步步踏上去。那时,我在上海浦东贝思特上班。记得,那天下了晚班,雨哗哗的,我在大排档吃面。热腾腾的香菇青菜面,刚端上来,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提着还在滴水的黑布伞,站到了我桌子的对面。老板娘笑嘻嘻地接过他手中的伞,靠在门一侧简易的货架上。他要的是刀削面。他看着我的制服,一脸热乎劲:
你是贝思特的?
嗯。我点头。
我就在你们隔壁。五金机械。
他侧过脸去,陡甩了一下头发。他的头发上并没有水。估计是在思考,或者是秀他的范。他说,诶,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一副自来熟的表情。
我还以微笑,我也没见过你呀。
不知是真是假,他说我今天忘带钱了,你能借我吗?那时我很单纯,就信以为真,我说行,一碗面钱,我有。在上海上班,不像广东,这里没有工人宿舍,租住的都是民房。吃过面,雨已经停了,他执意要送我一程,不知怎么,当时我也不觉得害怕,也许是他的憨态太容易让人相信:毛茸茸的胡髭,仍有胎毛的轻柔,一看就知道还没刮过,作为男人,他还算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话说得能担山压海,像条汉子,但你一听就想笑,知道他满口跑火车,没几句是真话。如同一片谎花儿,没有一朵让你能看到果实。但是,也并不讨厌,只是忍不住想笑。后来知道,我与他是同路,他说送我,只是顺水人情。他住得比我三个还远,一横一竖要过两道桥,还在火车票代售点的后面一个巷子里。
到了十月一日放假,我们已经算是相处了三个月,吃面成了我们碰头的地方。他人不坏,聪明机智,但有点玩世不恭;拜把子兄弟有好几个,有空就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看电影每人都带着一个女孩儿。那时我一直在留心观察,有时投入,有时忽又疏离。一个女孩子,很矛盾,不放心。
他跟我解释,他是最后一个找到女朋友的。搞得好像我是他的唯一似的,估计又是在作秀。他的话我当然不信。我这人平庸,凡事顾左右而言他;别人都能这样过,我也就不用太挖脑子去思考。但有一点,虽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但那时的我,已经知道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不过,当时还是觉得他人好,有点本事,唉,说不好,还是因为太年轻吧。用今天的眼光回望,当时可能还是觉得他率真,实在,想干什么就去干,想说什么就说,从不和自己为难,而我恰恰少这份勇气和洒脱,脑子里有的是一大堆没用的庞杂。如同妈妈攒了一箱子旧衣服,都是过时货,穿又穿不出去,扔又舍不得扔,随便拿起一件,都有充足的理由,都有一大堆故事可讲。
感觉命运总是放在你的因果之上。一天晚上,吃过面,感觉肚子疼,咯咯叽叽的。以为是受凉了,或者是白天大扫除,迎接外商,干了重活累的,歇一歇就好了。曾希望要送我去医院,我说不用,过过就会好的,见我痛苦的样子,曾希望也不愿走,就做我床沿边等结果。结果是很糟糕,疼痛一阵紧过一阵,那动静如伏兵千万,攻城略地;先是上腹,渐渐地就追至下腹,阵痛,绞着痛,有一只只魔爪在扯我的肠子。我两手抱紧肚子,整个人都蜷了起来,活像一条垂死的狗。曾希望抱起我上了的士,进了周浦医院,叫了急诊。急性阑尾炎。要手术。我死也不愿意,我怕肚子上有疤,我是个姑娘啊。医生反复劝我,还是手术好,彻底,不然哪天还是要挨上一刀的。医生无奈,最后只得保守治疗,打点滴消炎止痛。治疗效果还是很好的,凌晨三四点钟肚子基本就不疼了。到了上班时间,我打电话到厂里请了两天假。
曾希望守我一夜。第二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班。看着他的背影,我心存感激。
我的防线很快就垮了。
我妈看我看得最准,她说你这个丫头呀,这辈子没有福气,担不得别人的好,得到人家一点好处,就慌了神了,不知道怎么去报答人家了,一高兴,恨不得把裤子也脱给人。大概是上映美国大片:《蝙蝠侠:侠影之谜》,就在那晚昏暗爆满的影院里,他摸了我,我竟然没有反抗。也是那晚,我们住到了一起。
我知道自己闯祸了。我是认真的,是奔着爱情和结婚去的,而曾希望呢,我反复试探,他只是玩玩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打算。
越迫近年关,我越害怕。害怕回家了,害怕见妈妈了。
三
我不知道,董正已经微信电话了我三次。这几天为了孩子中考,我的手机已设为振动,静音。刚才曾希望这么一闹,天塌地陷,哪里还能注意到她的电话。
董正是骑电动车来的,她们现在住在县一中南门外的状元府小区。距我们锦绣花园小区较远,骑电动车也要十五分钟之多。她说到我们单元正遇见曾希望。董正穿着雨披,伞是曾希望捎来的。但一会儿雨就停了。董正一路上都在安慰我,直到进了小区,她才说有事找我商量。
董正说,九江的大姐打电话来,急得要命,说她的婆婆脑中风住进了医院。昼夜离不开人。叫我抓紧时间去把父亲接回来,免得节外生枝,祸不单行。我本来想交给婆婆的,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来去也就两天时间,天这么热,婆婆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血压也高,我可不想担这个风险。还有,芝麻粒大点的小事,就要天大的人情。
我说行呀,不用商量,我俩谁对谁,再说了,孩子中考已经结束,不就烧个饭洗洗衣服、搞搞卫生嘛,那都不是事。放心,天使也没事。
被董正称着天使的就是赵志伟。一天晚上散步,我们谈曹雪芹,谈张爱玲,谈三毛,兴致很浓,后来说到坐轮椅的史铁生,董正就骄傲地说,我身边也有一位了不起的天使。他因小儿麻痹症两条腿失去功能,萎缩得又细又短,像两根干麻秸一样,碍事地钉在屁股上。他在开网约车。董正一提到天使,就目光明亮,声音激越,还滔滔不绝。叫你不能不信,也叫你不能不想见这么一个人。
一个没有腿的人,竟然干过村主任。如果不是董正亲口跟我说,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最遥远的山通常与天空连成一色。我算是一个想象力极丰富的人,但对于一个只靠两只手走路的残疾人,任凭我挖空心思,上天入地,都很难塑造出一个天使的形象来。有的只是大街上摆烂在地,邋里邋遢,任凭风吹日晒的苦难人,麻木地守着面前一个破瓷碗。那硬币寥落的响声,似乎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活力。
董正说她和他一个单元;赵志伟住一楼,他们住二楼。我就纳闷了,我住的是三号楼,董正他们住四号楼;我是第一排,尾,他们是第二排,首,两排之间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广场周围装的是各种健身器材;小区的正门就对着广场。出来进去的,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
想见天使。当晚我就和董正约好,第二天早上我晨跑,假装正巧撞见他们。收拾一圈躺到床上,想象这个赵志伟的人生,我竟然翻来覆去感动得一夜都没有睡好;天快亮了,竟然还睡着了。叮铃,一听,短信,我立刻就惊醒了,一看手机,是董正:一个微笑表情包。三下五除二,我立刻穿好衣服,冲了出来。
这时候,董正站在单元门外,单手揉着眼睛,看看我。门边上停着一辆白色上海大众,三厢。我和董正打着招呼。朝里看,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粗壮的汉子,平头,他坐在一个四方粗糙的木头凳子上,几乎看不见他的腿。方凳平行的两根外框方木,两头向外突出了一些,大概有五公分样子,正好他两手把住。看他晃动的角度,还可以目测到凳子的四条腿,有一组对角是短了一些。也就是说,他坐在上面是晃动的,可以利用身体自身的重量,控制角度,两手一左一右,歪着身子,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就这么晃来晃去的,就把自己从家里搬出来了。他手里有一根绳子,系在门把手上,回头一拉,门砰的一声就锁上了。到了外面,赵志伟抬头看了看我,几乎没有表情,五官端正,硬朗的轮廓藏匿着岁月的风霜。换句话说,是被日月萃取过的生机感。让人油然而生敬意。他探身,伸手,把车门打开,然后,挪正了位置,凳子和车是一般高的,他熟练地就爬了上去。我和董正说着只有我们自己能听懂的话。我小心翼翼,怕有不恭。董正看他上车了,就顺手把凳子拖到后面来。凳子果然是跷着二郎腿站着。门边上,爱心人士已经画了他专属的停车位。
看着赵志伟的车开出小区大门,我又情不自禁去看他的房门;一根铅笔粗的麻绳,由把手默默地拖在地上。像一段意犹未尽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只觉得鼻头酸酸的。后来我猛然想起,他买过我的早点。他把车停在路边上喊,我跑着过去,又跑着送过去,心里多少是有些埋怨,原来他是没腿的人啊。
董正说,他的车是徐进城做副镇长那会儿,替他担保贷的款,在汽车厂定做的,刹车和油门都是手控,就在方向盘的一侧,非常方便。徐进城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在兑现他的承诺。这也是我欣赏他的地方。我和赵志伟是一个庄子,都是前庄,我端个饭碗出来遛达几乎就能看到他。徐进城会去看他,不然,我和徐进城也不可能有这个缘分。
哦!怪不得你们亲得像一家人。我脱口而出。
是吗?董正微笑着,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我。
是啊,我看得出你是一点也不嫌弃,一点生分的感觉都没有。
董正又笑着反问我,你会对这样的人嫌弃吗?
奇怪,感觉我的脸当时就红了。
你说是一家人也没错。徐进城二姑临终时拉着他的手,把赵志伟托付给了他。还埋怨大儿子软蛋,不中用,女人叫他打狗,他就不敢撵鸡。志伟有志气,老天却又不给他路走。二姑说一句要喘半天。生的是食道癌,人本来就黑点,这么一折腾,人黑瘦黑瘦的,像块黑铁,皮包骨头,眼睛枯在眼眶里,一睁眼,怕要掉下来似的,吓人。
他父亲呢?我伤感地问。
他父亲早几年就死了。是在城里清下水道,遭遇了塌方死的。
我们一时都没有话了。
四
其实,在我的心目中,我的母亲也算是个天使级的人物。当着董正的面,我还没有提起过我的母亲。我母亲,她不光人长得好看,人品也好,我们村里不管男女老少,没有不敬佩她的。
在我弟四岁,我七岁那年,爸爸在外偷偷爱上了一位姑娘,并且还有了孩子,一个男孩。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那女的把孩子送到了前面我奶奶家,后来她人也不走了。村子里一下就炸锅了。
母亲是非常爱爸爸的。两人是同村,顶着家庭压力,两人自由恋爱,不管不顾。就是爸爸后来有了外遇,妈妈几乎没有和爸爸吵过。凡事有商有量,不触及核心利益,似乎把一切都交给了时间。
后来爸爸他们又消失了。妈妈说去上班了。那时候小,觉得似乎是这样的。看着妈妈腌制的韭菜花生米,坛子里,一下少了半截,就更信以为真。但那孩子丢在我奶奶家了。是千真万确。我们经常能听到他哭闹的声音。母亲听到的时候,会慢慢放下手里的活。能看得出,她在暗暗为这孩子着急。
到了翻过年的春天,我们家底在扒河、清淤。中午吃饭的时候,奶奶来找我妈,说她买不起奶水了。
意如妈,你想想办法吧!意如是我的小名。
妈妈放下筷子,沉下脸说,你买不起,现在知道了?当初你就不该接受。
瘦奶奶很有骨感,吱吱唔唔,但人却像根硬料扁担,就杵在当门心,执执拗拗。
我妈说,你看看,你还赖上了。说你糊涂你也不糊涂,算天算地,这个账也算不到我头上呀?……你找你儿子去呀!
轮到硬料扁担了,她说,我找不到儿子,我只能找你了。
你看看,你还真赖上我了。你也知道,这青黄不接的,连家里的油盐还要眼扒箩大等鸡下两个蛋呢,你说说我到哪里弄钱去?
硬料扁担还是杵着。就等着我妈上肩。
这时候孩子的哭闹声哇哇地又传来了。我妈一听就坐不住了。
直到妈妈问她要买的是什么奶水,奶奶脸上才散去乌云,有了光彩。
奶奶忙说,是炼乳。罐子上有熊猫的牌子。奶奶一边用手比划着罐子的粗细和高低,一边软软地说,买回来兑稀饭喝的。
我妈没问多少钱一罐,奶奶也就闷头不说。
我妈匆匆忙忙吃了饭,嘴一抹,叫我刷锅洗碗。
妈妈一奔头跑上街,找人赊了两罐熊猫牌炼乳,外带一纸包茶叶。炼乳是我送给奶奶的。妈妈挑起水桶去西大井挑水,西大井水清,但路远。水挑回来,又风风火火去拽了一大背麦草。妈妈像疯了一样,呼呼啦啦烧了两大桶水;又放上茶叶,那茶水就呈红色。我当时很稀奇,还有点儿害怕,怕是会药死人的。妈妈说这是红茶。妈妈开始上河堤卖水了。作为女人,作为一个很漂亮的我的母亲,走出这一步,在当时来说,是需要很大勇气的。老话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爸爸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工地上,保不准会有一些嘴尖猫馋的缺德鬼,吱啊咂的,拐弯抹角,什么难听的话说不出来。作为母亲,她的感受肯定更为强烈。母亲操起毛竹扁担,挑起两大洋铁桶水,两个搪瓷缸一前一后,挂在桶系上,两只手把着桶系不让茶水漾出来。虽说河道就在家底,可出村子是要下一个陡坡的,这样才能走到生产路上;还要绕过圩田,从桥西挑到桥东,才能进入清淤工地。淤泥是覆在大坝上的。我站在自家的门口,远远地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挡上来,又一棵一棵地被妈妈甩在了后面。妈妈挑水的身影,我看得很清楚。是清淤啊,自然到处都是泥巴。一担水,多难啊。母亲说,一开始叫不出口,怪难为情的,怕羞,常常会遇见熟人。但也是熟人帮她叫的,大嗓门子一吼,有人围上来了,场面就打开了。仅仅一个多小时,两桶茶水就卖完了。母亲说一个人一毛钱,管饱。母亲回来,棉袄扣子是敞开的,一扇一扇的让风吹着,满脸红扑扑的,像刚从浴室里出来,连头发都湿了,鼻子嘴唇也都沁满了亮晶晶细密的汗珠子;裤脚上花花擦擦的黑泥,一双发白的蓝球鞋完全变了黑脸。一进家,母亲就说里面的衬衣都湿了,说着甩了棉袄;又找了一根皮筋,把头发高高地扎起来。一大把毛票子,掏在饭桌上。跟着就一屁股坐到了饭桌上,一张一张地数。母亲连吐了两次唾沫都没有吐出来。一个卖水的却口干舌燥。见此情景,我抢上一步,乖巧地吐在母亲的食指上,母亲歪头看看我,我们母女俩都笑了。记得,头一次是卖了七块钱,零下两毛,母亲给了我,说是奖励的。奖励我什么呢,我那时刚比柳条背箕高一点,拽不动草,也背不动草,只能刷锅洗碗,喂喂鸡,喂喂猪。母亲的笑是发自肺腑的,母亲的水色好,腮红艳艳的。她说,两罐炼乳要不掉。这话不是对我说的,好像是对她自己说的,看发光的眼神,又或许是对远方的某个人说的。那兴头,似乎全世界宝藏的钥匙都握在她手里了。现在我都不敢去想,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到这个份上。
五
那年我二十二岁,曾希望比我大一岁。由于恐惧,我变得多疑。我甚至怀疑,曾希望家里可能已经有老婆了。我越是这样想,越悔恨。辛辛苦苦一天,别人都巴望着下班,而我却怕下班,怕天黑。天黑了也迟迟不归。我会到同事的家里磨蹭一段时间。我在桥上徘徊,被人当作站街女,站桥女看待。不三不四的男人会无理地上来搭讪,我吓得赶紧朝回跑。我没处躲了。
年关来了,我不可能不要工资、不要年终奖就跑掉吧。过了年我就准备换地方了,哪怕再去广东增城也行。心里面已经有了打算。
除夕晚上一到家,我就把钱全给了母亲,可能是心亏吧,以前总要为自己留下一些的。不然,就是母亲也会提醒我,不要全给我,留点自己用啊。但眼前的母亲并不开心,给多少拿多少,好像知道我什么事似的,我又不敢问,做贼心虚。母亲坐着的样子,看上去就很累。只有父亲一心一意在看联欢晚会,与现场的观众同频共振。挨了半天,母亲才说,你弟有人了,我说好事啊。我放心了,原来是为了弟弟。
什么好事,人家要我们买房子,母亲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我说买就买呗,钱不够可以按揭呀。
按什么揭,你爸和我都觉得不好。
我就笑了,都什么年代了,弟弟觉得好就行呀,日子也不用你们替他过的。话一落音,我的心就塌了一角。很怕母亲意识到这话是为我自己架桥铺路的。接下来是沉默,我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年初二,弟弟把女朋友带上门了。我才知道爸妈为什么说不好,原来我这个未来的弟媳妇已经怀生大肚子了。
我觉得问题来了。爸妈不同意买房,就是弟媳妇妥协了,愿意结婚了,那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我怎么办呢?家里就三间瓦房,一间灶房,我不能像张狗皮一样贴山墙上吧。我又不忍心爸爸一个人去睡灶房的。
刚吃过午饭,曾希望又打电话过来了。上午打了两次我都拒了,我不想和这样的人鬼混下去。但是这次我犹豫了,我想把自己嫁出去,念头一闪,我就犹豫了。
我躲到了外面,电话一通,曾希望就说,求你帮我个忙,救救火行不行?
究竟什么事嘛?我能帮到你什么?你能力这么强,还能用上我吗?
他说,父母逼我回去相亲。
说什么,难道你过年没回去吗?
曾希望支支吾吾,说身上的钱全输光了,打老虎机的。
我心想活该。有钱也舍不得给这些人买件衣服,就是买了也是花里胡哨的地摊货,哄人的鬼。因为新年大节的,我张不开这个口去骂人。挂了电话,很失望。
他又不停地打,我就关机。
他还没有结婚?知道这个消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窃喜。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几个月了,感情总该是有的,跟他生活指望他爱你疼你,指望不大。但凭他聪明机智,混事的能力,日子也不会比一般人差哪去。毕竟已经跟他在一起了,能嫁就嫁吧,以后也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阴影。也能坦然面对母亲,不会再有什么羞耻心。退一万步想,就是重新选择,又能保证找到真爱,真疼你的人吗?就这样,自己劝着自己,最后决定试试看。尽人事,听天命。
我估计了一下,信阳到他们家,下午坐火车,经合肥中转,大概凌晨一两点钟才能到。
我答应他初五去,他天亮以后来车站接我——一定要天亮以后,等太阳出来,我不想偷偷摸摸在他家出现。我这样安排,爸妈也不会怀疑。因为过了初五,该上班的都该走了。
离开家乡的火车站,老天为我下了一场雪。车轮滚滚的碾压声,不断地由颠簸的车体传出来。看着飞舞的雪花,扑打在车窗上,那种散乱、盲目、又执着的前仆后继,是这么熟悉,好像自己一直就在其中。这一刻,时间给我的感受异常尖锐,扑面而来,又飞逝而去;生命的流逝,分分秒秒,让我能清晰地听得到,也看得见。感觉特别无助。你是真的要远嫁吗,丢下身后的父母?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冰冷了,才知道。高中毕业,十八九岁就卷入了打工的浪潮,四处奔命,七零八落,在冲击中挣扎沉浮。有时因为一个优势,把一个人留住了,留住的人伸伸手,又留住了朋友或同乡;朋友或同乡又伸出援手,又留住了他们的朋友或同乡。一条河,流入另一条河;一个生命,拥抱另一个生命。好的资源都要拚命去抢。人们聚了散,散了又聚。男女之间的情感诉求,因三观不一而分道扬镳,各各奔向下一段里程,下一个岸。而我却不行,曾希望睡了我,他就应该娶我,而不是玩玩而已。我雷雨馨是不答应的。什么叫假扮你的女朋友,混蛋,你曾希望就是个混蛋透顶的家伙。几个月,我们形同夫妻,你说不要我就不要了,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吗?现在鬼敲你的脑子了,想得出叫我来假扮你的女朋友,难道你一点也不明白,这种“假扮”,对一个已经被你做实了的女孩子来说,是多么的无理和残忍吗?你曾希望把我当成什么了?
真是见鬼,他曾希望就知道我会同意。就知道我会同意啊。把我看得透透的。我也不知道老天爷在我脸上写了什么,真的,我照了无数次镜子,也没能看懂,我脸上有什么别人看得懂而我自己却看不懂的天书。我每次站在拥挤的人群,有人路过的时候,总会从我旁边挤过,那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我会让,真是奇怪;我也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来人要从我这边过,真的是这样啊,几十年一直如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命运走到这一步,我就不由得在想了,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要从我这边过啊?
如今他曾希望这样对我,也就知道我会让步。
有时候,我真的想把头发染黄,烫卷,然后穿一身朋克,铆钉加链子,再挂上些乱七八糟的饰品,让自己看上去牛哄哄的,不好惹。我知道我这个年龄,有这种想法,很幼稚也很可笑,但是我真的这样想啊。我的气场太弱了。我真的很想改变自己,武装自己。
没想到十七年以后,他曾希望竟然厚颜无耻地说,“我们本来就是弄假成真的”,他要旧账重算,推卸自己的所有责任。
但是,那天见到曾希望,我并没有把恨把恶心摆在脸上,我倒要看看他这出戏怎么唱。他借了朋友一辆黑色的奇瑞轿车。
他的家和大多数的村庄没有什么区别,灰蒙蒙光秃秃的树林,间断地还拖拉着一些灌木丛,裹覆着一栋栋房子。唯有围着村庄的麦田,像铺开的绿裙子,似乎只等着春天拉开序幕。
曾希望的家,疏离在村子的西南角,灰瓦房,看上去像一头不合群的大水牛,孤卧在两棵高大的杨树下。三间瓦房,比我们家的还要矮小,灶房是两间土墙草房,没有院子,门口一个压井,孤零零的,像傻坐着的算命老瞎子。
曾希望为我开了车门,我才下来,我的心情很复杂;觉得特别委屈,鼻子酸酸的;有种进法院的感觉,尽管我从未进过法院,但就是觉得,这应该是个能说理的地方。他母亲上来拉我的手,才算缓过神来,他母亲胖墩墩的,中等个,看上去就温厚亲切,我叫她阿姨,她叫我好闺女。他的妹妹拉到我的手就不放,眼睛水灵灵的,一看就聪明伶俐。他的父亲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笑着,显得不知所措,手心里好像攥紧什么宝贝似的,眼里的光,感激多过热情。后来我会重复想到这个画面,想到我能让曾希望的父亲开心得这么紧张,我的心里就踏实。看得出,作为父亲,他为儿子的婚事已经焦虑了很久。只一刻,便围上来很多年轻人,男男女女,有的还跑得气喘吁吁。突然间有了这么多人,把树上窝里的喜鹊也惊得喳喳叫,飞出飞进。村里人齐刷刷夸曾希望有本事,夸他的父母有福气。曾希望两手插在裤袋里,笑着,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父亲开始发烟,两支两支的递,女的要糖。就是要糖。他母亲就匆匆忙忙跑去小店。为什么会是这么热闹?我又不是外国妞,也不是云南贵州远道来的,有什么稀奇吗?当时我就对他妹妹嘀咕说,我又不是织女下凡,怎么来这么多人看啊。他妹妹就开玩笑地说,不是织女下凡也是仙女下凡呀。但是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眼光有点异样,光里的成分让我不舒服,准确一点说,是让我不服气。这些目光似曾相识。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挤在人堆里看过邻居家贵州来的媳妇。我看见大家的眼光就是今天这般样子,还有笑声里的傻,千真万确。做梦也想不到,多年以后,那种眼光会在他乡重逢;会从另一个女人的身上,凝聚到了我的身上。无形中,就感觉身上多了一副镣铐。我是不服气的。当时也说不清为什么,骨子里就是不服气。大概这也是我潜意识里坚持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估计女朋友上门的好事,早就张扬出去了。村里人正等着兑现看一场热闹。但不久我就知道,曾希望家是村里数得着的穷。知道了这一点,我对村里人的目光才稍稍有些理解。
曾希望的母亲是个不错的人。晚上我俩聊得很久,聊到低声细语时,我把我们同居的事跟她说了,她愈发心花怒放,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这么着吧。我们家穷是穷点,你都看见了;但是穷没有根,富没有苗。既然你没意见,就做我的儿媳吧。一见面我就觉得我们娘儿俩有缘。公公婆婆都喜欢,或许他曾希望也被全村人奔赴的热情感动了,对我也特别好,或者说演得更像了。
那一夜,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哪怕是一声狗叫,抑或是一阵喘息的风,都如同未来的某个伏笔,唤醒我一遍遍重新去思考。这时候,或远或近,我都能看到母亲看着我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磨难后,温善、忧郁,严肃又坚定的眼睛。后来,我竟然伤心地哭了。这一家人的鼾声,潮水一样,早就淹没了我。
六
一直到这年暑假末,我才算真正和赵志伟相识。一天晚上散步,董正问我,你现在忙不忙?我说不太忙。啥意思?我歪头看着她,觉得有好事要发生。
赵志伟的保姆要辞职了,过了暑假,她要去陪儿子读高中,嫌路远,不方便了。
董正的话一落音,我就说我可以。
一千五百块钱一个月,也可以吗?
我又脱口而出,一千也可以。
董正就笑了,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是天使呀!
我俩都笑了。月光照出我们的影子。
真的,不是开玩笑,我这人慕强,最佩服这样的英雄好汉。
董正说我也是;这保姆就是我给他找的。跟着,董正又耐心地解释,不耽误你卖早点,他早饭不用烧,都是在外面买着吃的,中午晚上两顿饭,一荤一素,随便搞点汤,一个人就够了。还有,也不用等时等点,烧好了,你发个微信给他,就可以了;他知道该怎么做。万事开头难,等你们有了默契,就好办了。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们会商量着办的,你这个做表嫂的,尽管放心好了。
这个自然,不放心我也不会找你嘛。有一点,我还是要关照你一下。不管吃鱼还是吃肉,一定要新鲜,不要图便宜,一旦肚子吃坏了,他在外面上厕所会很困难的。有些事,对于我们,方便得连感觉都不会有了,但搁在他身上,就太难了。
好的,我一定注意。这一点,你提醒得很有必要,我这人,在吃喝上一直是个马大哈。
这位保姆比我大不了两岁,她辞职的前两天,我就跟前跟后,把她手里的活全都弄明白了。
赵志伟这人很好相处,性格坚定,态度从容,也不缺风趣,关键是,他让你自觉,他不接受一丝世俗的同情和怜悯。说句心里话,一开始接触,我是赔着小心的,尽管董正说得风轻云淡。我心里隐约还是担心的。据我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但凡如此重度的残疾人,心里往往也有一道深如鸿沟的伤痕,那不为人知的阴郁的伤,被年深日久的岁月覆盖,只有你走进他们的生活,你才会知道,什么才是他们的苦难。但赵志伟没有,完全不是我能想象得到的。我们合作很愉快。
这天是星期天,吃过午饭,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说天太热,歇歇再走。此时的空调已经提前被我关了。我说好啊,我也没事,就陪你聊聊天吧。他就咧嘴笑了,一口白牙,红红厚实的嘴唇,翕动之间让你能感受到那股子自信和力量。他的肤色估计是遗传母亲的,黑里透着红;可能也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古铜色的美吧。五十出头的人了还有点腼腆,真是难得。
我就带着好奇问他,听说你还干过村主任,真的还是假的?怎么觉得跟个天方夜谭似的。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了,一定是董正跟你说的。
我说是啊,好故事就该分享。
看来你本事不小?他咧着嘴笑。据我所知,董正是个大忙人。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她不该和我处这么好吗?
所以说,你是个蛮有本事的人。
不不不,我笑了,我笑得脸红。我哪有什么本事。
其实我认识董正,是从认识她父亲开始的。那是暑假里的一天。早上,我买菜回来,把电瓶车停进车棚,刚转过身,就见单元门外站着一瘦挑挑的、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目光凶凶地,望着我骂。他声音虽大,但散漫,终究听不出骂的是什么内容,但那样子肯定是骂人。我又看看周围,也没有别人。当即就确认他是在骂我。我的心怦怦跳,脸也憋得通红。我觉得我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呀,更何况我不认识他?我正犹豫着,刚要上前质问他,他女儿出来了,那身材样貌,一看就是他的女儿,董正见我的架势,她唬了一跳,马上向我赔礼道歉,说他的父亲脑子坏了,受了刺激。他对谁都是这样,不知道惹了多少麻烦。
她父亲是因为当年计划生育。董正说,邻居家生了五个闺女,还能躲着藏着。我妈呢,生了两个就抓去结扎了。那时,我妈躲在我表舅家,清明节那天,她去给我外婆上坟,当场被抓住了。关键是,抓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我妈说,这个孩子动静明显和以前两个孩子不同,调皮捣蛋,整天耍枪弄棒的,左一脚右一拳,还爱翻跟斗。引产出来,确实是个男孩,但是被一针打死了。我爸一气二怄,就成这个样子了。
我也能体会到她父亲的苦。人啊,苦倒是不怕,就怕比,门卡门的,出来进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一比就没法过了,死的心都会有。
后来董正一说,我也就明白了。那天我是误会了他的父亲。我认为他是看着我的,其实他并没有,他看到的人在他的心里,在他的灵魂深处,或者说在他诅咒的地狱里,旁人的走动惊扰了他,他的面相就跟着牵动,所以看起来是在骂我,其实不然。
有一天和董正散步,我终于问出口了,我说你爸这个样子,你妈活的一定是很辛苦的吧?我把“很”字用了重音。董正说不,他并不是每天如此,只有受气受急才会犯病,平时默默无闻,跟个老黄牛差不多,并不少干活。
董正说,本来和姐姐商量好的,姐姐嫁人,我在家,但是父母想得开,既然自己没这个福气,也就不趁这份热闹。就这样,姐妹俩只好全嫁了。五年前,母亲得了不治之症,新冠又雪上加霜。母亲活着的时候,父亲是不上门的,他看不惯这个当了城建局副局长的女婿。本来姐妹俩说好,父亲一对一年过的,但是父亲死活不愿意,他只想一个人过。守着门口二亩地。你说,他这个样子,我们哪能放心呢?后来姐妹俩一商量,我每年给姐姐两万块钱,由姐姐代劳。可时间一长,我心里又觉得不对劲,觉得亏欠了,毕竟是自己的亲父亲呀,一脉相连,岂是几个钱能打发的。所以一放暑假,我就去姐姐家把父亲哄回来。整日围着他转,像哄个小孩似的,有时上街买菜也会把父亲带着,害怕在家有什么闪失,受了刺激,又会到处骂人,又要折磨十天半月的。尽量不让他孤单。作为父亲,他当然也是想我这个女儿的,但几天亲热劲一过,又不得了了,就开始找茬了,看哪哪都不顺眼了。其实徐进城这个女婿还是不错的,但他总是跟官过不去,根深蒂固。董正每次说起父亲,总唉声叹气。
关于董正父亲的事,赵志伟肯定是一清二楚。所以,我脑子里只是快进了这些画面,并没有影响赵志伟故事的继续。
看来你俩是至交。徐进城是二婚。董正说过吗?
说过。
那么,张彩虹呢?
没听说过。
她就是徐进城的前妻。
嗷!
说完,赵志伟抬手揉揉鼻子。
我估计,这应该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跟每个人身上养成的某种习惯一样,其中拿捏的是某种思想和情绪。
跟着他就说,不要怪我八卦,说到这事的高难度,张彩虹是必须要插上去的一面旗帜。
嗯,听起来,她很美!我顺着他的话说。
是的,很优秀的一个女人。两人高中时同班同学,心有灵犀。但高考填报志愿时,两人有了分歧,准确地说,是两家父母意见不合。徐进城进了武大,张彩虹去了上海商学院。按理说,张彩虹应该留在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发展才对,但她没有,还是回来找了徐进城。说是几年怀不住孩子就离婚,有点站不住脚?我觉得还是他们感情出了问题。有时候吧,你优秀得让人接受不了,也是问题?……我知道的,徐进城骨子里是很土的。
跟着,他一手转动着茶杯,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唉,总觉得可惜了!
不过,董正也挺好的呀!我说得似乎有些理直气壮了。张彩虹究竟有多优秀,我不知道,但董正我是深知的。我暗想。
是啊。老话说你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命运为你量身定做的。我相信这句话的内涵。比如,我们村环境脏乱差,改造荒塘是迫在眉睫的事。徐进城支持我,我有雄心,事就成了,就这么简单。但徐进城为什么要听我的,敢为我这样的人、承担这么大的风险,你一定想问,是吧?
我笑了,我正想问呢。
凡事都有因果。我们虽是老表,但亲如兄弟。当年我舅妈生进城哥的时候,是村里医疗室一个女人接生的,也就是人们先前称号很响的赤脚医生。她年纪已经大了,白头示威的,还一直在村里骄傲地经营着自己的事业,很像战士守住的最后一块高地。说她还有骄傲的资本,就是我们村子离镇上比较远,不到万不得已,人们是不到镇上去瞧病的。舅妈生进城哥的时候,身体虚弱,气血不足,难产;几番折腾之后,虽然进城哥被掏出来了,但大舅妈因为大出血,丢了性命。也许这就是命吧。母亲说,那天晚上大雪封门,眼睛都睁不开,天像要塌下来一般。大家急得团团转,但总把希望寄托在等待的最后一钞,一拖再拖,时间就耽搁了。
我比进城哥只小了一个月不到,嗯,是二十六天。我母亲就等于养了一对双胞胎。你也能想象得到,那样的天寒地冻,喂一个没有了妈妈的初生婴儿,该是多么不容易啊。可把我大舅难为死了。就这样,进城哥一直养在我们家。大舅有时会背点粮食过来,逢年过节也会带只老母鸡来。我妈说,那时候她的身体结实得跟个牛似的;人皮实,口壮,能吃能喝,奶子就像两个大碗,白花花的奶水泉水般朝外喷;进城哥吃左边,我吃右边,我妈不准许我们乱抢,谁抢打谁。我妈说进城哥饭量比我大,奶水分流的时候会偏向他那边跑。我妈说她的身体麻酥酥的,就像抽水机抽水一般,哗哗地,她能真亮地感觉得到。还说,进城哥爱淌鼻子,老是在吃奶的时候吹泡泡。后来我妈提起来就咯咯地笑。
进城哥在我们家一直养到三岁半。三岁半那年,倒霉了,我妈生了一场大病,我妈说那时候正是午季收麦子——黄金落地人人弯腰的季节。母亲说那场大病,真玄啊,差点见了阎王爷。我大舅愁眉苦脸,只得把进城哥带走了。那时候我大舅又找了一个女人,听说也是半道上的苦命女人。虽然我们两家上下只有里把路,但这三年半,进城哥就从来没回过家。回去以后,他怎么也待不住了,几乎就天天朝我们家跑。
你说的苦命女人,就是现在董正的婆婆吗?我用手指指左边二楼的方位。
赵志伟点点头,看了看我,说是的。又若有所思地说,董正这人不错啊。我知道,赵志伟指的是这个婆婆不好相处。跟着赵志伟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又抓起面前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我又起身把茶水冲满。他看看手机上的信息,说不用了,我该出发了。他就开始动身把自己向外搬。凳子划拉着水磨石的声音,在客厅里听起来铿铿锵锵,很响。我说我要搞一下卫生再走。说着我又把准备好的大旅行水瓶送过去,放进副驾驶座的空档。这是一个边角脱了黑漆的不锈钢保温瓶,两升的,这样的大热天也够他喝到中午。
七
到了第二个星期天,我又陪他聊了一会儿。因为星期天孩子都不上学,学校门口没有人,早上我也就不出摊了,也算是为自己放一天假。看着客厅东边墙上精裱的一幅字:别总是抱怨生活不够幸运,是你欠了生活一份努力。这让我想到了那晚董正对他的评价:他这人是活在格言里的,他整个人身上,哪怕是一粒飞落的尘埃,都是无声的格言。确实如此。面对他,你会觉得所有的烦恼和负担,一扫而空。是羞愧地一扫而空。他卧室墙上也有一幅字,是尼采的语录: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字都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笔笔饱满,毛笔字我不懂,如同我不懂的音乐,但是好还是能感受到的。还是在上个星期天,我全面打扫卫生的时候,就留意了他的这些生活细节。当然,今天又该全面打扫一次了。平时我也比较忙,再说他一个人的卫生,我饭前饭后抓紧突击一下就到位了。赵志伟热爱读书,书柜里挤挤挨挨大概有一百多本书;除了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外,还有励志的《名人名言录》,《人生格言》……也有不少哲学著作,如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还有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等。书柜是整齐的,但是床上打开的书却是散乱的,一本一本。我就问他,床上那些散乱的书要不要整理一下。他回头朝卧室看看,说不用,那些书都还没有看完,等看完了才会放进去。跟着他又是笑脸腼腆,我这人看书没有规律的,想起什么看什么,兴致使然。
我估计你热爱读书,是从小就养成了吧。我故意把他往故事里绕。
赵志伟说,我打小就有雄心壮志,只是命运不济。说你不信,我才三五岁的时候就立志长大当兵,开吉普车,当首长。当然,理想不会空穴来风。那时候我们庄上有个退伍老兵,伤残,瞎了一只右眼,整天捧着个长烟袋,满脸花白的络腮胡子,像茅草荒,要不是高鼻梁,真都看不出那是一张脸。他这人到哪都围一圈人,天南地北地给大家讲打鬼子的故事。我也听过,尤其是我废了腿以后,他就更爱给我讲故事。他还说,我们俩是朋友。有一位部队首长,每年春节之前都会开着吉普车来看望他。我们看见有好多礼品从车上搬下来,有酒有肉,听说还有钱。很气派。那时候我就立志长大当兵,开吉普车,当首长。我们成了朋友以后,老朋友才跟我说,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他救过他,眼睛就是为了掩护他被弹片打瞎了的。老朋友鼓励我,好好读书,可以学点技术,做点手上的活,切不可以做个孬种。在我三年级的时候,老朋友送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写的。
我也读过,好书。我还是上初中时读的。
记得那时候我看过《红楼梦》电影,就想买《红楼梦》书,但是身上没钱,没办法,我就只好饿着肚子,把晚自习吃饭的一块钱省下来,眼看就要够了,却被我妈发现了,全部没收不说,还冤枉我偷了她的钱。我又不敢明说,因为我偏科,妈妈已经警告了我很多次。我只是想起,并没有说出口,因为我所有的经历都无法和他赵志伟相比。
所以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早早就种下一颗理想的种子。当个村主任,并不是我稀罕的事。我点头,表示赞同。靠着这部伟大的小说,我一直很努力。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初中,那时候,我们考初中是要预选的,招收人数有限,不是现在九年义务教育。我们去的学校叫农中,也叫农校。离我们家有七里路之多。不靠村庄,在漫天野湖里。对我这个没有双腿的人来说,不是夸张,真的比西天取经的唐僧还难。我的两只胳膊根本就走不过人家两条腿。它不是走路的家伙呀。更要命的是,屁股上还拖着两条废腿,碍事绊脚的,你说怎么走?就走一点过(极少),腿就磨破了。那时候路又孬,黄烂泥烂得像熬熟的胶,好人的鞋子都会陷掉;要是天晴了呢,那陷过的牛蹄印、人脚印又要像铁壳一样塑着,很尖锐。你说我指望两只手怎么走,寸步难行啊。我只坚持了一个学期。就是这一个学期,你不知道,我倒出了多少洋相,还有羞辱,常人是无法体悟到的。我也知道,身边的同学和老师都是同情我的、关爱我的,根本无心伤害我,但是我怪异的行动,尤其是大小便,男女我都靠不上,尴尬吧?这就完全扭曲和颠覆了人们正常的感知水平。跟耍猴似的,他们捂不住,不得不笑啊。父亲为我做的木头架子,就挂在厕所的山墙上,我能够到。有时呢也的确怪我自己,我会自恃强大,故作轻松,拒绝卖惨和怜悯;但往往又力不从心,搞出一大堆笑话来。说来说去,只为抓住一点可怜的尊严。雨馨,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还好强,肯定要吃尽苦头的。对吧?
我笑着回他,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也笑了。
我说过我是个慕强的人,他让我感动,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
这半年进城哥也为我吃了不少苦。为了我能上学,家里置了板车,父亲有空父亲送我,父亲没空就母亲送我,只送单趟就行,学校有食堂,用米去换饭票,中午就在食堂吃。放晚学,就是进城哥把我拉回来了。拉板车是需要宽路的,那时候通往学校只有南北两条路较宽一些,是生产路;我们东边没有一条完整的路是通往学校的,有两条生产路,也都是断头路,其间只能选择田间小路。进城哥拉我就只能绕道走,要绕很远。要不是我,他会和其他同学一样,说说笑笑就轻松到家了。但是一旦下雨,逢上连阴天,车子是拉不了的。一次是秋天,我们刚上路没多会儿,就下大雨了,天像掉了底子似的。我们知道会下雨,乌云滴溜溜的,但不知什么时间会下;进城哥跑得又急又快,想在下雨之前能跑到家。一开始车轮带起泥块乱飞,跟着就被泥团住了,固着栏板,拉不动了;脚下又滑,进城哥一连摔了两跤。摔一次我们笑一次。我们可是刚上初一的孩子呀。至今也忘不了:进城哥扶住车把,站在泥水里,我们俩打一把竹制的油漆布伞,全世界都是铺天盖地的水声、雷声……没办法,班主任范老师就鼓励我在家自学,我也只好这样了。范老师为我送来了初一至初三的所有课本,五十多岁的人,大背头,骑一个很旧的自行车,有时上街会弯我们家来,帮我指导指导。他是南边范庄人,比我们上街还远。有不懂的,进城哥也会帮我,他每个星期都会来我家。这期间,进城哥给我借来了高尔基的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我总能在他人的苦难里吸收到好的营养,我鼓励自己,要挺住。史铁生就是这么挺过来的。他也这么认为,如果没有病魔,他这辈子有可能就是个平庸的人,活,也是白活。
八
回到家,房间空空如也,曾希望不在家。我习惯性地打开床前落地风扇,一股风扑在我依旧湿着的衣服上,这才知道这种行为已经多余,身上还凉着呢——尤其是这种多余后的持续的凉,这种感受,曾无数次穿透过我的全部。他曾希望要是对自己负责,就该回头想想。当初,他让我陪他的父母回信阳,去我家提亲,我就没同意,三天后,面对他父母无边的期待和失落,我毅然决然回了上海。这是考验,是他们最终拿出诚意的时候。晚上曾希望打电话过来,我妈和我通了电话,我妈开口就骂,骂我是个白眼狼,骂我心里有人了,这么大的事却藏得密不透风,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妈。我妈气坏了。骂我和弟弟没有一个是省心的鬼。骂了一阵,最后伤心地说,我们是老眼光了,不如你!是你看好的人,我和你爸也不会阻挡,用你的话说,是好是坏,日子也不要我们去过。
接着,我爸妈又跟曾希望他们过来安徽这边看门头。电话里听得出,爸妈对我未来的这个家很失望。妈妈问我,是不是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我沉默,沉默就是默认,默认就是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就是这年农历二月十八,我们结婚了。我弟弟他们也是这天办事的。提前几天家里就热闹起来了,欢声笑语,上门的亲戚朋友都是奔着我弟来的。热闹是他们的,于我无干。我出嫁的事父母守口如瓶。感觉是我这桩婚事让他们颜面尽失了。多年后回头提起时,母亲还长叹不已,说当时实在是笑不出来,这么远,女儿受人欺负我们也瞧不见,一颗心,像是被人一把摘去了似的,空荡荡的;更没有勇气去面对大家扒根问底的那份希望。我没有得到亲戚朋友们的祝福,甚至也没有得到父母亲的祝福。我只身一人,提前两天就来到皖东北这个灰头土脸的小村子里。两万八千块钱的彩礼是我要的。因为我弟的彩礼就是这么多。我没有办法。戒指项链耳环我一样没有,我不好意思要,他们也好意思不给,孩子都十六岁了,我却连一个婚戒都没有混到。现在他曾希望竟然要跟我离婚。这个结局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就试着跟我妈聊过,如果我想离婚,你会有什么看法呢?母亲盯着我看,惊愕凝重的表情包裹在白发里,似一尊泥塑;当时一道阳光斜插在她的脸上,宛如一把雪亮的刀子。看了半天,母亲才小心翼翼地说,是你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尽管是小心翼翼,妈妈的话一出口,我还是能感受到那声音裂变里的伤害。我说当然是他的问题。然后就是沉默,一百年的沉默。如果他不把人带进家,你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母亲说完埋下了头,好像她一辈子的力气,这一次就彻底用完了。此刻,工地上我妈卖水,买炼乳的画面,又在我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后来我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关掉风扇。愣了愣。这时我才忽地想起,我应该去给赵志伟准备晚饭了。手机振动,是婆婆打来的。婆婆问曾伟回来了没有,我说还没。婆婆有点不放心,我说没事的,都这么大了。婆婆又说,希望回上海了,公司打电话来的。我没再接茬。
走到楼下,忽又踅了回来。我想只需把冰箱里带回来的菜,拿过去就行了。曾伟要是回来就叫他过来一起吃。再买点大饼。因为给赵志伟烧饭,和曾希望也闹过。一开始,他要我把赵志伟的微信删除。估计是赵志伟的头像太帅气吧。我骂他有病,你自己是贼,总怀疑天下人都是小偷。当初在乡下也有过类似激烈的争吵,他勒令我把微信里的男性全部删除,只保留几家亲戚。那时候我选择了妥协。我想他人在外面,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全是坏事。但这次不同,孩子大了,还拜他多年对我的孤立,我已经渐渐独立了起来。我不想撕破脸,我耐心地跟他解释,我在给人家烧饭,总要保持联系的吧。我不可能解释赵志伟是个没有双腿的人。这种歧视和贬损的话不可能从我口中说出。就是不探究人生的细微与宏大,单就挣钱来说,即使赵志伟没有双腿,也不比他曾希望差在哪里。当然,后来曾希望还是知道了赵志伟是没了双腿的人。说不定是我儿子说的,因为我常常拿赵志伟的事迹做榜样,来教育他。说就说了,知道了更好。
这么多年我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一味地迁就他,结果又怎么样呢?其实早早地我就明白:生活不能妥协,你退缩的越多,能让你喘息的空间也就越有限。但是,面对他曾希望,不争气的我,只会这么做。就像当初他请我回家扮演他的女朋友一样,我拒绝不了。是因为我爱得深吗,好像又不全是这么回事。心里有梦,但撞到的都是网,满脑子糨糊,说不清楚。事后又总会无力地说,唉,他就是我这辈子的克星了。现在终于没有退路了。也再不用逮着别人的一个错,去赔上自己的努力了。其实,自从认识赵志伟以后,渐渐的我这颗心变得坚韧了,强大了。虽然我自己还浑然不知,但是我身边的人还是能感觉得到的。人的感情真的就像牙齿,一旦掉了,再怎么装也是假的。这句话在我身上算是验证了。虽然他曾希望每次回来,我仍然像以前一样讨好他,鞍前马后。而他却翻眼指质我,说从我的眼睛里看不到爱了。我只认为他在胡搅蛮缠。我心想,你哪里明白,我的爱早已经为你的无理、无知、无事生非,白白地耗尽了。直到有一天曾伟对我说,妈妈你变了,我说没有啊,哪里变了?我还特地跑到镜子面前照一照。曾伟说你爱唱歌了,走路也比以前快了。
我唱歌了吗?什么时候?
就刚才呀?很好听的!你哼的是什么歌?
我就难为情了。看来我真的变了,我相信儿子的感觉是不会错的。儿子还从来没有夸过我呢。他夸我年轻了。
我知道这不是年轻,时间不会倒流,而是我真的学会独立了。我再也不用靠讨好他曾希望来过日子了。这么多年他挣了多少钱,我一概不知。有什么打算,我也一概不知。有什么事,他只跟他的父母商量。我完全只是个能陪他睡觉的家庭保姆,不求回报不拿工资的家庭保姆。
一开始我是不计较的,原本就是跟他曾希望过日子来的,家里穷,我勒紧裤腰带也要支持他。过日子就不能太小心眼,钱是他挣的,多挣多花,少挣少花;他能挣,他当家,他有话语权;我就过个自在日子。但是时间一长,我就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了。什么都变味了,完全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比如和邻里姐妹们上街,我是靠边站的,她们聊身上的金耳环金戒指、还有粗粗的金手镯,她们聊老公挣了多少钱,看手指、伸胳膊比划来比划去,有聊不完的话题。论女人,我身上长的哪样也不比她们少,也不比她们差。而我却只能靠边站。话说回来,其实没有这些,太阳照样升起,该来的月亮也不会缺席,我的日子照样过;可怕的是,日久天长所带给你弱者的处境和低位。那种歧视和压迫,完全称得上是里应外合。叫你喘不过气来。回到家里,一家几口,明明正在聊天,看见我就不聊了,或者当即转移话题。为什么呢?我常常问自己,我哪里出了问题呢,我已经很努力了呀?问黑夜,黑夜给不了我答案;扑风雨,风雨比我跑得还快。我苦恼得发疯。要知道,一个女人,如果得不到家人的爱护,外人也会常常欺负你的。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鸡,周围的鸡一个看一个、都会一窝蜂地去叨它。有一次我背着两岁的曾伟朝家走,村里一个男人跟上来,他摸了我的手,不是开玩笑,就是另外一种摸法。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曾希望一回来,我就跟他说了。我想他能撑腰,我们去上门找他,不为闹事,只为给他一个警告,以绝后患。但曾希望却冷冷地反问我,为什么他不去摸别人,却偏偏要摸你?我愕然了,我气得眼泪往肚里流。我说不过他,我一直都说不过他。
冬天里,落了树叶的村庄是光秃秃的。我家住得又偏僻。那时候公婆经常一道出门卖肉,公公杀羊,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不安全,我就早早地喂了两只大狗。狗不会歧视我,我付出它报答,比人还靠得住。
后来因为我的一个朋友,我才意识到,很多不幸,都因为我们是外地人的缘故。之所以说我们,因为我那个朋友和我一样是从外地远嫁过来的。同病相怜。我俩经常聊天,她的日子比我还难,她生的孩子,婆婆却不给她疼,说她不会疼孩子。她老公还经常家暴。有一天她约我去澡堂洗澡,因为我家有个电瓶车。她提议到县城去洗,顺便逛逛街。我们离县城大约有十五里的样子。她背着个很漂亮的花布包,我就答应她了,因为我也好久好久没逛过街了,也想顺便买买早已打算好的几样东西。可从洗澡堂出来,我就找不见她人了。她婆婆、还有老公都来找我,想朝我身上歪。这事连累了我,害得我被家里人七嘴八舌地骂了一通。后来曾希望回来,为此事还动了手,结结实实揍了我一顿。他们时时刻刻都像防贼一样防着你,不信任你。这种偏见和狭隘集中在这些贫穷的人身上,像顽固的毒瘤,害得你束手无策。我们村子大概有三五个,其中有的是离婚走的,也有的是不声不响地走了。多是不被信任,不堪其辱。我算是其中坚持下来的一个。
后来考虑到孩子上学,我们集资在县城买了房,应该算是与文明走近了一步。这日子也像走近一盏灯,渐渐就亮堂了起来。
后来遇上城市向东扩建,国道外移,村子碰上拆迁,从此,我们家后有个喜鹊窝的那个小村庄,连着那里的贫穷、愚昧、狭隘和蛮野,一并在地球上消失了。
现在公婆住的是拆迁安置房,还在县一中的东边。过了暑假我们搬过去,离他们就不远了。
九
习惯了,星期天吃了午饭,我都会催赵志伟聊上一阵子。他也会自嘲地说,那就吹吹,咧开的嘴角挂着一丝腼腆的笑。
上次我说了,任何理想都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我干村主任这个想法,还是张彩虹的提醒。当然,我们庄上的一群老爷子们也算推了我一把。这些个老爷子,闲来没事就喜欢围着我转。怎么说呢,虽然他们也卑微,但他们能从我身上找到抚慰自己的快乐。当然,他们也会浪黄腔;也会冷下脸,诅咒生活的艰辛、困惑和不平。如果是后者,他们多半会蜷着身子,放低姿态,轻轻蹲到我跟前来,就是尽量让我们能在同一个频道上对话。对,是尽量。因为平时并非都是如此。再怎么说,他们四肢是健全的,是自由人。不过,都习惯了。如果他们逗我,我不生气,反过来自嘲一番,他们就会更开心,哈哈笑。我成了他们最安全的倾诉对象。比如张老二说,他家三间屋外墙的水泥沙面,是村里来人帮做的,里面就挂了一些铁丝网,有什么呀?国库打到我账上的钱,你猜多少?一万一千多!这个钱我要取出来,送给他们。你说说,这个房子如果由我自己找人做,我花八千块钱就顶天了。李大嘴不信。张老二就要回家拿本子给他看。李大嘴眼珠子转了转,又改口说,这钱本来就不属于你,人家能帮你做墙就算你脸大了,还贪心?他们总是会在一起吵,抬杠抬的脖子粗得跟马桶似的。当然也有些意见是一致的。比如花秃子老吴开口了,他说,东湖四亩地的三千二百块钱的承包费被村里搞去了,本来这事是我操的心,钱打到我卡上,到年底,我每家每户分给大家。一直如此。前年呢,我们南边一段路被水冲坏了,当然是我去找的,村里派个挖掘机来,埋了两个水泥涵子。结果呢,就把这个钱扣了,说是工程款。好吧,工程款就工程款,吃亏就吃亏了,但是第二年这个钱又被扣了。我一个人去说,没用,还把人得罪了。我图什么呢?我希望到了年底外面的人都回来了,我们一起去要,人多势众。结果呢,不是他有事就是他有事,都不在乎这点钱,就这样不了了之。还有个结巴老歪,有块地明明是一亩一分地,被村里那个管片的女人,竟然确权成了二分地;这九分地的耕地补贴,就一分钱拿不到了,不下十年了,跑了无数趟,东扯西扯,还就是改不过来,真是见鬼。说着,还抹眼泪了。五六十岁的人,竟委屈得跟个孩子似的。太不像话了,后来我去帮了老歪。
解决了吗?
当然!你想啊,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之所以不痛不痒,那是没刮到自己身上的肉。有句话不是说吗,窗不为你开,门不为你开,你上房揭瓦试试看?世上事就是这样,你不自强,烂事就都是你的。我一直认为:就是生在低处,也要学着努力突围,不能做个烂人。
听他这么一说,我看向他的眼神都羞愧了,我的脸火辣辣的,感觉这句话就是说给我的。这让我又一次想起了我的母亲,我觉得我一直是受母亲的影响。但如今,用赵志伟的话来考量,母亲也应该属于低处突围的人。你想啊,奶奶买不起奶水,走投无路,找到她,她翻几个跟头,弄来了奶水,又辛辛苦苦去工地卖水,以求持久,奶奶服了她,那么,奶奶的儿子我的爸爸呢,早晚也要服了她。甚至连那个女的,明里暗里,也要服了她的。我想,爸爸后来能够回心转意,应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这个和我们庄上两面荒塘比,这都不算事。我们庄上前后有两面水塘,每个塘少说也有三五亩地的水面。以前虽然穷,但池塘是富有的。它不但浇灌周围的稻田,供人洗衣洗菜,年底拖上大网,还会收获一网一网的鱼。丝毫不夸张,跟电影电视上的镜头一模一样,男男女女一塘埂,都是笑声。年还没进门,年味就闹起来了。徐进城也知道啊。他游泳在哪学的?就在我们家的后塘。那时候我们家东边住了一个北乡外流的,卖豆芽菜。就是他教会的。人都叫他小刘,其实他不小了,只是没有成家而已。后来他把我们后庄的一个哑巴娶走了。这个哑巴也是苦命,她不光没有嘴,也走不了路,有腿,但走不了路,只能蹲在地上、两手支着一个小板凳向前挪。老丈人陪女儿一辆板车,两床被子,小刘就拉着哑巴回了北乡。哟,扯得有点远了。
不远不远。你看我都要掉泪了,我喜欢听哑巴的故事,哑巴有故事吗?
有。以后给你讲吧。小刘这人很好的,不笑不说话,大稀牙。那时候,我腿已经不行了,他笑呵呵地把我抱下去,捧着我肚皮,教我划水,他说掉进水里不可怕,只要划水,努力朝一个方向,就不会淹死;如果你乱了方向,破了力,那就注定会淹死。我至今都记得他的话,普普通通的一个人,道理却深得跟井似的。太多了,那些美好的往事,就如一朵朵荷花一样,感觉还开在当年的水面上。而现在,它们成了旱塘,垃圾成堆,长满了芦苇。有人不要脸,竟在里面拉大便。如果你在下风头,劈脸都是阵阵难闻的怪臭味。有些人竟还钻进芦苇,在水沟里下筒子网,捉龙虾和螃蟹去集上卖。害人啊,那东西还能吃吗?唉,真是的!我看着荒塘,心里难过。你要知道,不是我夸张,当时我的心最接近荒塘了。也许人家都看不到荒塘,但我能看到啊,一个用手走路的人,大地上有什么我感受不到啊!
喝点水吧,喝点水吧。我把水杯递过去。赵志伟的眼睛里,明显有了泪光。
后来徐进城到了镇里,做了副镇长。那帮老爷子们把我围得更紧了,他们捉弄我,给我戴高帽子。他们才不管你帽子大头小呢。当然,他们的愿望也是好的。
那天我去找徐进城了。花秃子老吴自告奋勇开三轮电动车,我就坐在他身边,那天带的不是现在的板凳,现在的板凳是后来开车才配置的,那时候我用的是一块可屁股大的五胶板,两边装配了背带,挂在两肩上,把两条废腿兜住,你看到的这腿,还是我五六岁时候的骨头,靠两条胳膊“走”路会快一些。也许你想问,为什么不坐轮椅?我也有轮椅,是人献爱心给的。但是我不能用,因为坐轮椅也是要有腿的。不说上来下去有多难,也无法做到平衡。再说,我这样也习惯了。你没见过,我走路的样子有点像孩子们荡秋千,两臂支起,让身体向前荡过去;就这么一荡,一停,向前走。当时老吴说这玩意不用带,我背你上楼。我说不行!我就是要用胳膊走到楼上。老吴就笑。老吴笑起来很可恶,烟嗓子,像烟囱里冒出来的呼呼的烟声。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怕人围观,丢了徐进城的人,把事情彻底搞砸了。我却要徐进城完完全全知道我的决心。
三楼,电梯停在了三楼。
也许是习惯了,我没有感觉我的行动有什么异常的声音。但先后就有几扇门被打开,他们先是站出来的,看见了我就立刻缩了回去,只留半个脑袋够看到我。这时候,副镇长办公室的门也开了,不是徐进城,是个妇女,看着装,应该是个倒茶水搞卫生的阿姨。她惊掉了下巴,样子很像噎住一个鸡蛋,瞪着眼睛愣了半天,嘴巴才翕动一下,然后小心地俯下身问我。你找谁?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我似的。我说,徐—进—城。她噢了一声。我话音刚落,徐进城就出来了。他涨红了脸,我看见了。但是,他很尊重我,由着我一下一下,“走”进他的办公室。徐进城跟在后面,轻轻地把门关上。这种轻,不是给我的,是给外面一扇扇开着的门的。
徐进城把我关进屋里,却把我的希望关在了门外。他不答应我。其实我在微信里已经和他聊过多次,他总说条件还不成熟。所以我这一次索性就闯了来。
经我这次一闹,他决定送我去学车,又帮我担保贷款,在上海定制一辆车,就是我现在开的上海大众。他的意思是,要我把自己的问题解决好就够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十
晚上我决定去找公婆。
为了驱蚊虫,临出门我在衣服上撒了一些花露水,还在脸上、手上抹了一点风油精。戴上头盔,拉高速度,冲锋陷阵的感觉就扑面而来。不一会儿,车子便行驶到城郊的路上。看着西边天空红旗大的一片亮色,我脑子里就倏然闪过斜插在母亲脸上的那束刺目的阳光……一片片浓密的庄稼,或远或近;路边一棵棵香樟树分割着这些画面;低空的飞燕还有蝙蝠,忽上忽下,精准地捕捉目标里的蚊虫。我确认,我去见公婆,心里是有把握的。步步为营许多年,如今曾伟的成绩就是我最有力的筹码。前面便是新开发的球形体育场了。路过状元府小区,我没有进去。望着马路对面的一中南大门,心里涌起一阵骄傲。这里是全县的人才摇篮。虽然门楼建筑还算不上雄伟壮观,但在每一个父母的心目中,它就是气势如虹。暑假一过,又可以和董正一起散步了。这个是坚定不移的。他曾希望再横,我不同意离婚,他又能怎么样?曾伟三年高中有多重要,他犯浑,公公婆婆可不会犯浑。就是他把什么女人搬出来,孰轻孰重,公公婆婆也是有杆秤的。
过了状元府两三百米的样子,车子突然颠了一下,跟着盖瓦被刮得哗哗响。一检查,后轮子斜扎进一根长钉子。我只好又推回头。暮色已经浓重,由一根根高高的路灯撑着。两三百米推下来,身上的衬衫就湿透了。这汗腥气特别招蚊子,野外的蚊子大又猛毒,还腾不出手去打,头脸只好朝肩上抹,像水牛打苍蝇。抹来抹去,眉额间叮了两个疱,手背上也是,痒痒的。心情坏透了。我这人皮肤过敏,人家蚊子叮一口就是个生姜片似的板疙瘩,搁在我身上就是个大疱。还越抓越大。我气急败坏地推着车子,一家一家找过一溜店铺,心里正懊丧失望时,迎着光,忽又看见门口树上挂着轮胎的那一家,这才松了口气。真空胎补起来太方便了,塞上胶条,灌进胶水,充上气,分分钟的事情。微信扫码,我心疼地付了十五块钱。想到曾希望“弄假成真”的无耻嘴脸,一股恶气跟着就冲上来了。曾希望你个孬种,你作怪我还要买单。狼心狗肺的家伙。气得我咬人的心都有了。
我一口气又向东冲去。
此刻,我脑子里不断浮现的是赵志伟勇闯徐进城办公室的画面。
搁在以往,夜幕落到这条路上,我一个人注定是不敢走的。路两边的蒿草长得能埋人,里面的渣土堆得乱如山头,远处类似简易项目部的楼房有些灯火和零星的杂音;如果是在白天,还能瞧见黄鼠狼,它像流淌的光滑的火焰,盯着它,浑身紧的连头发根都在燃烧。今晚从头到脚火星乱飞,估计鬼见到我也会害怕。
还没进小区,便遇见婆婆出来散步,手里一把纸扇摇哒摇哒,走在前面;公公趿拉着拖鞋,摆着两手跟在后面。我迎面刹住车,吓了婆婆一跳,忙朝后闪。
怎么是你,雨馨?出什么事了?跟着火似的!哟哟哟,看你的脸,跟什么人打架了吗?
打架了!回家说!
公婆从来没见过我这般架势。从来没见过。老两口面面相觑,一脸愕然。
我脸上有三个疱了,额头上两个,嘴角又添了一个,估计被路灯照的有些夸张,又平添了几分狰狞。
你儿子不要我了,你说是不是着火了?!我一进门就火冒三丈地吵起来了。拉把椅子狠狠坐下。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摸摸心口想想,我来到你们姓曾的家,这么多年,除了曾伟我还有什么?我就把今天曾希望要离婚的事和两位老人说了,公公一听就破口大骂:
妈×的,他敢!除非他是我老子!
他敢!妈×的,他敢我就死给他看!婆婆也赌咒发誓地骂。
现在的曾伟已经成了公婆的命根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也会去摘。我便趁势而上:他曾希望现在要跟我离婚,就等于他要跟我们娘俩一刀两断。你们想想看,他这么一闹,孩子的书还读不读了?大学还读不读了?说到动情处,心里一酸,立刻就崩溃了,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我软弱,而是我多年的委屈一件件涌上心头。母亲那变了形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啊!我怀着天大的希望,排除一切干扰,努力来培养孩子,现在竟落到这个下场……我越想越伤心,我就一个劲地哭诉。
公公也气晕头了,他转来转去,最后突然拿出手机,想起来要打电话。被我拦住了。我说既然他没跟你们说,说明他还不敢。只要你们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公公拍着胸脯说,雨馨,你放心,他不敢!妈×的,我看他狗福(曾希望的小名)能翻天?!
婆婆也上了一个台阶,曾伟读书这三年,狗福不敢动你一根汗毛!今天,就是我说的!
老两口一个比一个响亮。平时两人吵架也是这般阵势。拾阶而上,谁声音大,谁占理。理属于居高临下的人。
虽然我并不能相信公公胸脯拍出的阵阵响声,但对于我,今天能赢得如此的态度,已经足够。其实公公这人并不好相处,不像婆婆,虽然碎嘴,一天到晚啪啪叫的,但说过了就过了,就像空中散尽的云,剩下的一定是一片蓝天。记得那时曾伟都读小学了,公婆他们也拆迁,还没安置,暂时租住在我们附近的民房里。那天早上我去小诊所买药,曾伟夜里咳嗽还有点低烧,医生刚起床,还连声打着哈欠。我等候着。公公也来了。当时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没问我是谁不舒服,但作为晚辈,我是应该问一声的,可他抢先一步,就催促医生快给他拿药,说他猪生病了。我无语了。医生看看我说,你这老头子,你孙子也病了,先紧你孙子才对呀。他这才哦了一声,算是安静了下来。他明明知道我来一定是我娘俩谁不舒服。他儿子还在外地。我们住商品楼也不可能去喂猪喂鸡吧。
我不敢多待,怕活回原形。我假装看了一眼手机,便匆匆要走。婆婆见势赶紧找来了花露水,前前后后又帮我搽了一遍。还边搽边问,曾伟回来了没有,我说早回来了。其实她早问过了,我也早回了她。最后两位老人把我送出了大门,一直看着我走远。
回到家,悄悄推开曾伟的门,孩子在看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借的,估计有两个多月了,正准备还回去。我们聊了两句,又关照他早点睡。
打开卧室的灯。透着反光的玻璃,窗台上这对斑鸠夫妻,抬头定睛地看着我,笑眯眯地,它俩又咕咕咕、还会意地互相点点头,那般温情脉脉,每次都令我迷恋。我搬进来它们就在了。已经孵了两窝,糟糕的天气,我会打开上面的摇头窗,静静地撒点米。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
洗漱完毕,把患处涂了风油精,躺在床上,吹着风扇,心里痛快极了。回头想想,觉得真该感谢横在路上的那个长钉子。今天是锋芒毕现,不然做梦也不会有这等效果。尤其是开头,我思来想去,真不知如何开口才能把话拿捏到公婆的心里去,考虑很多。今天看来,人还是要有点锋芒的好。其实,这个有熊心豹子胆的困兽,已经潜伏多年,每次张牙舞爪地向外闯,都被我牢牢地困住了,这一次终于被突破防线。以后也就不需要再那么讨好公婆了,必须和他们保持点距离,让这种威势长久有效。不然,做成纸老虎就惨了。这想法,自己回过味来又觉得十分可笑,一不小心竟笑出声了。就在声音消失的空荡里,我闭上了眼睛,但心里还远没有睡的意思。想起赵志伟上房揭瓦的话。在我火冒三丈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像远山一样,在我的脑海有过隐隐约约的起伏。
十一
又一个星期天。
赵志伟说,我开了两年车,又跟徐进城在城里买了房。我原本想买地下室的,便宜,五六万块钱,但没有房产证。徐进城和张彩虹都不同意,说高低不方便,采光又太差。就买到这边的一楼,他们买了二楼,好照应我。我这则是82.8平,他们那一则是102.8平。
我觉得吧,张彩虹很适合徐进城的,如果有她在,他早就干到正局了,甚至更好,她的鞭子可响了。怎么说呢,过日子,董正也不错。
是啊,董正也是挺优秀的。我又起身给赵志伟的杯子加了水。
张彩虹是文武兼备!“可惜”两个字又一次写在他的脸上了。
我第一次闯徐进城办公室以后,张彩虹就来找过我,她陪我看了庄上两面荒塘,一边看塘,我一边给她讲塘里面青年男女顶着荷叶、谈情说爱的故事。我说,今昔对比,如果航拍,昔日的两面塘就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而今,就是一张脸上的两个大疤。当然,徐进城游泳的事我用月光渲染了一下。过后,张彩虹笑着抬头看看蓝天,我也跟着看看蓝天,虽然我比她短半截,但我相信,我们眼里的蓝天是一样高的。我们又相视一笑。张彩虹才说,徐进城需要你这张蓝图。
所以我就和张彩虹拧成一股绳,把徐进城和我们绑在了一起。
一开始,我只是希望徐进城能出面改造荒塘,还大家一个好的环境。根本没想过做什么村主任,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呢,黑月头尿尿,影子都没有的。张彩虹却说,你完全有这个能力!不过,她又说,要干事,你就必须掌握点权力,小事小权力,大事大权力,这样才好展开工作。比如这塘,不是你个人的,烂在那里没问题,你要动它,问题就来了;但是,你如果能代表村里呢,就不一样了。人只受控大于自己的东西。
我做了村主任后,全村大大小小二十一面荒塘,五个月全面拿下。这还真不是天方夜谭。
张彩虹临走时关照我,等机会;虽然说他作为一个副镇长,想培养一个村主任,肯定不是一个难事,关键是你这样……他是要承受巨大非议的。
这个我知道的。就是徐进城他帮我,要干成这件事,不塌一层皮,甚至赔上我这半条命,肯定是做不成的。我第一次去闯他的办公室,他就骂我是个疯子;我们兄弟俩压低了声音,张牙舞爪,一场激烈的争论持续很久。最后不欢而散。他过意不去,晚上又提上卤菜和一瓶白酒去找我。我们兄弟俩就边喝边聊。我就和他聊刷白了的墙,路边的垃圾桶,蓝皮瓦卷几个茅厕……他打断我,不好吗?我说好。有总比无好。但治标不治本。徐进城翻眼看看我说,志伟呀,你不是体制内的人,不懂这里面的难啊。如果就你们庄上两面荒塘,很好办,全包在我身上,大不了我掏腰包。可你知道,一个村有多少这样的荒塘啊?一个镇呢?我说,你问得好!为什么你们要把很多田块,花那么大的代价推成鱼塘,而把很多现有的塘面荒着?一激动,我又吼起来了: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徐进城气坏了,好!有本事,我看你搞?!他竟把手里的酒瓶也摔了,甩脸就走。
哎呀,真是的,你应该给他留点面子呀。再是老表,人家毕竟是当官的。既然他能提上酒和卤菜去找你,足以说明他的诚意,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很可贵了。他一定有他的难处。
你说得也是。不过当时都在气头上,停不下来。那时他还仅是个副的,很多事就不能算在他头上。他也很无力。后来想到张彩虹说的,等机会,可能也就是这个意思。
是啊,有徐进城的,没有他这个老表,谁还会买你的账呢?
是啊。等机会。其实闹来闹去归根结底都是钱的事情。我整天在屋后瞅着荒塘。数冬天心情最差,芦苇七倒八歪地枯着,空中的芦花没头没脑地飘着;一阵阵乌鸫还有麻雀,无聊地飞了来,又飞了去;还有一阵阵的臭气。一天,花秃子老吴说,我看你整天跟个鳖瞅蛋似的,我猜你是想捯饬这个塘,是不是?那天晚上徐进城和你喝酒,我在门外听得真亮的。老吴说如果这两面塘推好了,他愿意承包。我说亏你?你不承包我也会承包。关键是前期投入我没钱。老吴说他愿意先垫付一半。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塘为什么会荒?是因为断了水源。以前老天下雨有专人管理,把庄里庄外的水流全部逼进塘里,后来都外出挣钱了,就没人管了。还有一个根本问题,镇里的灌溉站停用了。因为大量的土地归于个别人种植,他们不再插秧,只种小麦黄豆,所以很多塘就荒了。因此我说,要解决荒塘问题,镇里出面才是根本。
我的驾照还没拿到,徐进城就通知我回家挖塘。他说张彩虹愿意拿出三万块钱帮你做前期投入,不够你自己想办法。我说行行!因为他曾试探过我,问两面塘挖好了需要多少钱?我说大概五六万吧。因为我下去测量过,并且在网上搜过,应该是这个价位;估计实际操作可能会高,也可能会低。徐进城声音洪亮,也很激动,那激动的声音感染着我,我浑身是劲,像有多面大鼓在体内轰响。估计他已胸有成竹。他说,就以你们庄上的两面荒塘为示范。就看你的了!又说特批特办,你现在就是你们村的村主任,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给你发号施令的权力。徐进城还给了我一名测绘员,一切都上纲上线,土方、绿植,图纸上一目了然。老吴他们给我搬出桌子,放在屋后。我看着图纸,坐镇指挥。知道吗?人家看我荡来荡去,连滚带爬,都在笑我。张彩虹还约了两名记者采访我,我这个样子,我拒绝采访。张彩虹劝我,只要把你跟我描述过的往昔和现在比较一下,以及你个人的想法和希望,实事求是,说出来就行了。懂吗?便于以后展开工作。我说OK,豁出去了。
嗯,你真的是豁出去了!
不过也出了一点小麻烦。他抬起胳膊说。我的这只右臂,在挖第二个塘的时候扭伤了,轻度骨折。
你肯定上报纸、上电视了吧?
嗯,上了。不过,那些都不是我稀罕的。
祝贺你!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一次成功突围!
是啊。雨馨,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我家后塘,花秃子老吴在养蟹。另一面塘,包给一个体弱多病不能外出的人了。村里镇里,我都带你去转转。
十二
三个月后,曾希望还是和我离了。离就离吧。这三个月里,我仔细想了一遍,其实从那年试探出母亲的态度时,我已经早已做好了准备。或者说,早已放下了。只是太久地适应了一个人孤独前行,适应了这种存在。其实我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办个离婚手续,对我来说,仅仅是一个善意的提醒。锦绣花园的两室一厅房产归我和曾伟所有。他威胁我说,如果你不离,我就拿这套房子去抵押贷款,出去创业了。听听,简直就是个土匪。
当初买这套房子是集资买的,公婆拿十万,曾希望拿了十万,我拿了五万。不知情的,认为我拿得最少,其实我最多。这五万块钱,还是曾伟三岁时,我出外打了两年工攒下的,只为尽快离开那个村子。那时曾伟患了百日咳有一段时间了,跑了几家医院,试了各种办法,总是治不好。小脸咳得焦黄。整天有气无力地缠着我,多难过,小嘴说不好,只知道叫妈妈,声音跟猫似的。曾希望打电话催,叫我快点,人家等着用人。我含着泪把孩子交给婆婆。火车票买好了,离上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心不安,孩子那可怜巴巴的叫声就在耳边萦绕。我就出去转,像只没头的苍蝇。结果在一家旅社的墙角,发现了一张纸头广告。祖传秘方,包治百日咳。“壕洞里没有无神论者。”我一看就深信不疑。在巷子里钻来钻去,巷子越深,越相信秘方的祖传年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我一百块钱,买了十贴。退了车票,十万火急朝家赶。帮孩子擦了后背,膏药就贴在后脖颈算盘珠三扁指下方的位置,一贴二十四小时。交待好婆婆。又返回车站,重新买票。曾伟用到七贴就好了。我这五万块钱的价值怎可与他们等值同观?
状元府的房租三年五万;曾伟的三年生活费每月一千一百块钱,三万九千六;加上三年一万多块钱的学杂费,曾希望付了七万,余下是我的。曾伟大学四年,生活费学费我和他一对一半。写入离婚协议。
这一条我也不怕他曾希望不兑现,到时候公婆也不会坐视不管。
我也有附加条件,曾伟高中三年,逢年过节希望他回来装装样子,像以往一样装装样子;公婆那边也是一样装。总之,什么条件他都一口答应,只求离婚。
离婚不到一个月,听婆婆说,曾希望花了二十万换了一辆新车。我就夸她,你儿子是很有本事的,当初我没看错人。婆婆听了美滋滋的。我心想,我眼瞎,我没看清我自己。
回头想想十七年的婚姻,都是我一个人在坚持,在经营,在做梦。总盼着曾希望能够慢慢地成熟起来。结果是自己从枝头坠落了。他就是那个捞月亮的猴子,尾巴始终是能高高挂起的。当初要了两万八千块钱的彩礼,就得罪他了。为了买一件呢子大衣,婚礼上穿,他嫌价钱高了,又谈崩了。他甩手就向火车站的方向走。衣服也不买了,我跟后就追,我不服气,抱着他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走。招来很多人围观。婚是草草地结了。然后又出去打工。后来怀孕了,我非常开心,但他不高兴了,他说不急着要孩子,可是我想要啊,我想用孩子来稳固家庭。为了安全,没办法,我只好躲到信阳母亲那里过了几个月。
疼孩子是母亲的天性,有了孩子,我转脸就成了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母亲大人。除了他三岁我出去打工两年,凑钱买房,其余的时间一直陪着他成长。常言道,方向错了,停下来就是进步;等错了人,放手就是善待自己。那时觉得自己并没有错,所做的,也都是自己应该做的。现在更没有错。要说错,就是这么多年,我不能不为我的孩子陪读。话说回来,如果孩子没有出息,和我们一样,那我们的后半生都将活得很累;人活一世,没有谁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社会现实早就教会了我们,他曾希望不会不懂,不需要我反复灌输。有目共睹,自从我嫁进他姓曾的家,可以说光芒也照进了这个家,如今孩子考入了重点高中里的重点,村里人再看这家人,眼里有光,言辞有礼。用婆婆的话说,他曾家老坟里的老祖宗都该笑醒了。所以说,作为他曾家的媳妇,我当之无愧。九年陪读,对他曾希望,我雷雨馨鞭长莫及。
孩子进了高中,时间的发条拧得更紧了。虽然路远不方便了,但赵志伟那边我还一直在做。也没感觉到累。晚上散步时,董正劝我,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为他重找。我笑着说,与天使同行还能不方便?董正也笑了,说是呀,我觉得能够从容挺过重重苦难的人,都是人间天使。
说句心里话,我能赢得董正、赵志伟这么优秀的朋友,太幸运了。感觉,我把自己弄丢了很多年。
也许是再不用准备什么情绪的缘故吧,我感觉今年的年特别爽快。一场大雪刚停,年就到了。看着眼前朵朵腊梅花裸开在雪地里,心中有热烈、有酷寒,也有美丽和悲壮。
曾希望除夕晚上回来了。大年初一,我就回信阳。去陪父母过年。我想让他们父子,这两天好好处处。我在了反而夹生。赵志伟的年货我早早都为他准备好了,就交给董正代劳几天。赵志伟要开车送我,他知道我下午才有车,还要中转,等时等点,第二天凌晨才能到家。我觉得年前年后走亲访友的多,正是做生意的当口;再说也不怎么方便,虽然开车只要三四个小时这样,一来一去呢?我知道他尿急时是用矿泉水瓶,然后靠近垃圾桶扔掉,可大便就困难了。他可能也知道我的顾虑,就红着脸,说他大便每晚一次,一直都很正常的。但我还是没能同意。我怕他受到伤害。
我是被一阵强烈的爆竹声惊醒的。当时我生死未卜。等我无力的睁开眼睛,陌生而又警觉的看向四周。我看见身边是我熟悉的卧室窗子,窗子朦朦胧胧,好像还没有睡醒似的;尤其是窗台上我最熟悉的两只可爱的斑鸠,我的朋友们,正隔着玻璃,抬高眼睛,十分关切地看着我。仿佛在问,你醒啦?我即刻就猜出,准是自己梦中大呼小叫,把它俩吵醒了。那时,我们离信阳还有100多里。我正跟赵志伟说着高中时,我和同桌的一个笑话。刚开了头,还没说到笑点,很快出现了一个T字路口,眼看着一辆白色的轿车从右边开过来,我心想该停了,该停了,可那个冒失鬼,竟然直接撞了过来,倒霉,该是碰上醉驾了!我惊叫着,只听砰的一声……副驾驶的我,满头满脸都是血,车门被撞瘪了,死死的卡着我。万幸的是,我隐隐约约能听到赵志伟在打110,120,虽然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很遥远,但我能意识到他还活着,我自己死了……爆竹声把我惊醒了。我爬起来,浑身酸痛,好像在我的身上,真的就发生过什么似的。
外面的鞭炮声时近时远,起起落落。曾希望和曾伟爷俩被子还裹得紧紧的,呼声正酣。地扫了,我刚丢完垃圾想要上楼,手机响了,一看,是赵志伟。他说,是个爷们我就必须送你。口气是一马当先绝尘千里。我就在你们状元府北门。
我一听,啊!不由得就哆嗦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可是刚从梦里活过来啊!现实跟着就来了?
赵志伟又催,不要磨叽,快点!
哦。我竟然糊里糊涂地答应了。死也去了。
我上下楼都在想,他那个木头凳子,是不是也带上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