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的快乐,几乎都与门前的那条护城河有关。
那小河的源头,是城西三道河水库山脚下的城关水电站。库水从穿山支洞挤出闸门的时候,声汹势涌,碧波浩汤;后几经分流,部分沿柳树林子归入蛮河,剩下的钻进南门洞前百把米的闸桥,摇身一变,羽化成明丽清婉的淑女,一路幽幽洄洄映出两岸残破的城垣与树影,从容而轻灵地流过千把户人家,出城后,涓涓地消融于城东金庙公社的万亩良田。
北岸人家傍城根依河岸砌石扎墙筑房;南岸土坡沿水留出一条丈二壕堤,堤边杨树、柳树、楡树、皂角树、拐枣树疏落有致,泥土路面,中间一溜光洁青石板,路边泥坯布瓦平房依次排开。
我就生于、张于如斯灵秀河沿的上壕堤,我家离南门洞不足百米。
(一)酒的传说
那小河其实也就三丈宽、一丈多高,丰水期四五尺深。经认真总结,我认为斯河如此多娇的原因,一是水清亮,二是野鱼多且不长杂草。那河水怎么个清亮法儿呢?——可以直接喝,尤其是醒酒后,喝到嘴里是甜的。——还能酿好酒。
我绝对没有吹牛。因为我家解放前就是开酒作坊的,我家“高福生”的字号在老辈子人中间很有名望,是“好酒卖背街”的典范,连县太爷都亲自给我家送过“精明浑厚”的金字大匾。我妈说,当年给我家放酒的姜师傅,每天清早下到河里的埠口挑水,讲究特别大,不单时辰不能错,舀水的位置也不能错半步,否则,要么白酒放不够数儿,要么酒的味道跟不上平时。可见,这条河的水不但清亮,还很神奇。
关于“高福生”的酒,还有个故事。
有天,店里来了个道士,张口就要打十斤酒。我奶奶见是生人,赶紧送一大碗给道士先尝——这是我爷爷立的规矩,然后把道士那个大得出奇的葫芦打满。当年,我家的所有的酒吊子都比别家大一号,那时候一斤十六两制,我家的一斤吊子可以装十七两;别家的酒吊子喜欢用铁皮做,造价便宜,剪个小缝缝看不出来,能短斤少两不露陷儿,我爷爷则专门用上好黄铜请巧匠精制,不但样范儿好看,铁剪子也剪不动。
过身儿我奶奶找道士收钱,道士说,你几时给我打过酒?不是说送的酒不要钱么?我爷爷揭开葫芦一看,真的没酒,心里不由暗说遇到高人了,赶紧再打十斤恭恭敬敬赠送了那道士。事后有人说,亲眼看到那道士也不要菜,就这么抱着那个大葫芦吹,一口气特别长,几口就把十多斤酒干完了,脸皮红都不红。这件事传开后,有人说我爷爷憨,有人说我爷爷仁义,总之,我家的生意更好了。
顺便说一下我奶奶,她老人家年轻时又白净又周正,是城关有名的美女,往柜上一坐,抬庄得很。可惜我爷爷福浅,四十多岁就撇下奶奶走了。后来我奶奶收留了两个落难的寡妇,领着大伙儿起早贪黑苦干,硬是把“高福生”的金字招牌维持了下来,养活了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养育了高家、方家、王家四个孩子读书、长大、娶妻、成人。当年,只要提到“高福生”,知情者都会竖起大拇指感慨说,吃起饭来一大桌,姓起姓来各是个。
我父亲刚解放就参加了工作,长期在外地,直到中年才调回来,老字号和手艺,就此失传。
奶奶在世时对我恨疼爱,家教也很严厉,我至今都还能在脑里清楚地映出奶奶八十岁的摸样:个子很高,货真价实的三寸金莲,床铺、鞋袜、白衬衣领口袖口一尘不染。——我享奶奶的福,一直享到了九岁。
(二)鱼的魔力
再说河里的鱼,真是多!
每次小河跌水,河面都会浮起一层圆圆的小嘴巴,等靠近看清那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鱼头时,那小鱼头却倏忽消失,留下满河的荡漾波纹,随后也就几秒钟不到,那好奇的小鱼头又会点开水面,张口吞水,瞬间布满整段河道。
这样的机会无疑是壕堤上全体孩子的节日。
从五六岁到十七八岁男孩、女孩,纷纷从家里取出水桶、脸盆,卷起裤腿,赤脚下到齐膝的水里,河道一片繁忙。鱼太多了,小鱼好逮得没劲,用烧箕一个小时绰小半桶没问题。但是大鱼游泳技术卓越、力大无穷,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根本收拾不住,正常情况下大鱼只一尾巴,就能把孩子的胳膊拍出一块火烫般疼痛的淤血印痕,所以捉大鱼需要运气和诀窍。
诀窍说穿了也简单,无非就是一群人合伙把河道踩浑,大鱼就算深沉狡滑,没法呼吸了也会惊恐乱窜,不多久就精疲力竭头晕眼花;这时候,如果谁的腿边忽然浮出一条快翻白的大鱼,那个幸运鬼欢呼一声,并没有费多大的周折就飞快而准确地把大鱼绰进了自己的水桶里,仅是河里射来的无数道艳羡嫉妒的目光,就已经足够当事人飘飘欲仙了,剩下的荣耀感、成就感、满足感,以及即将到来的家长的表彰嘉奖,则可以留在晚上溜进被窝后,不由自主地脸露微笑慢慢回味,通常,回味的次数至少应该在三天以上。
不过踩浑水也有风险。那淤泥虽然黏糊软和脚感妙极,但必须小心翼翼地探着踩,这很重要!因为脚板搞不好就会被尖铁丝、碎瓷片之类的杂物扎个洞,疼得钻心不说,多半还会感染,半个月都好不了;因而,那段上学的路,也就成了大问题,因而,后果很严重。那么,怎样避免感染?——马上爬到埠口上挤出黑血,回家洗净双脚包扎好伤口,再穿鞋回到河沿,看别人快活地过捕鱼瘾,自己则不停地与心窝到肝子上无数只爬来爬去的蚂蚁作斗争。我就被搞过好几回。
河里的鱼品种繁多,有麦穗、沙骨楞、石光鳊、马口、红鱼、黑鱼、鲶鱼、鲫鱼、黄鮕、泥鳅、刀鳅、黄鳝,等等。其中,刀鳅的样子完全就是大号版的泥鳅,性情凶悍,背鳍胸鳍长有毒刺,被捉住后会一边拼命蹦腾,一边挣大圆圆的嘴巴发出恐怖的“咕咕”声,嘴边一圈胡须剑拔弩张,令人望而生畏,如果被这家伙割了手,会肿痛大半天;黄鮕好像也喜欢这样,不过毒性没刀鳅大;还有石矼鳊(鳑鲏),样子就是袖珍版的武昌鱼,最大也不过寸把长,被我们以讹传讹叫成了“屎光屁”,是我们眼里最没逮头儿的货色。
到吃饭前凯旋,家家都是欢声笑语,大人们把巴掌以上的大鱼煮着吃,把几寸长的小鱼调成面疙瘩煎着吃,那味道啊,现在想起来就流口水。
丰水时节只要有工具,逮鱼也不难。我家左隔壁杨勤娃子家有张渔网,他父亲经常天黑前把网牵到河里下好,第二天早上收,每次都能从网上摘一脸盆鱼。但是他父亲不肯卖青菜,鱼吃了个把月了还不换菜谱,害得杨家兄弟身上老是散出一股鱼腥味儿,一见鱼就想吐。
那时候,有张网是孩子们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所以我们就自己做钓竿。没钱买鱼钩鱼线不要紧,我们可以从竹扫帚中抽出竹竿,把大头针弯成钩,绑上纳鞋的粗线绳,剁短地扫帚秸秆做漂子,开钓前挂好曲鳝,找个洄水窝投下,用石头把钓杆压一夜,不用管,只等早起收获惊喜,我们称之为“钓闷杆子”。我家右隔壁的大娃子来群运气最好,隔两天就能闷起尺把长的鲶鱼,然后养在盆子里,等我们羡慕够了再吃。
除此以外,用烧箕绰夜鱼,也不会空手而归。但必须有两个人合作,其中一个人打手电,一个人绰。这项活动是被家长严令禁止的,理由是夜里河水又急又冷,太危险了。我和同院的红平偷偷干过两回,每次都是还没过足瘾就被家长抓回,还挨了两顿饱打。后来我自己又单干了两回,虽然没被发现,但大鱼一条也没绰到,而且一个人半夜下到埠口,那潺潺的流水声确实很吓人;用嘴巴咬手电也难受,每回腮帮子都酸疼一两天。
绰夜鱼是个高尖端的技术活儿,需要手疾眼快与耐心沉稳兼备。鱼儿趋光,被手电光照住后,一般不会游走,绰的人屏住气慢慢把烧箕伸到鱼的下方,不能让鱼感受到丝毫的威胁,一点点带着鱼移到顺手位置,突然把烧箕端出水面,在鱼拼命跳回河里之前,将鱼装到水桶里。
我发现鱼是一种极优雅的精灵。在斑驳陆离的手电光下,如果没有丝带一般的波纹和无序涌动的暗流,河水神秘得就像透明的空气,鱼儿没有任何阻碍上下左右进退滑翔自如,忽然就飘逸地静住了,张鳍摇尾、目光炯炯,鲜活、自在而灵动,每一条每一种都有美丽的斑纹和七彩的鳞光,又忽然并不用全力就在一眨眼的功夫激射进河水的黑暗深处,有一种使人沉静的魔力。
我上初中晋升成大娃子后,学会了游泳,我妈已管不住我,绰鱼成了我排解不快的最佳选项。后来绰鱼已满足不了胃口,就把鱼养在盆里。没过半个月,猛然发现一半的鱼快不行了,赶紧端起盆子往河边走,打算放生。当时,我对自己有一副慈悲心肠很满意,我甚至听到了鱼们在全体高呼万岁。但是很不幸,我因为得意忘形和盆子太重,把半盆水泼到了堤沿上,哎,可怜的鱼们!
后来我把家里的一个小缸半埋在院里的苹果树下,装进一个假山石,缸底铺上细沙和树叶,注满水,水面放几只水葫芦,待缸水变清、水葫芦串长得半遮水面,再把亲手绰起的几种河鱼放进去,鱼儿们广吸日月之精华,博受雨露之灵气,在里面生活得很不错。一直到现在,我仍然不喜欢各种家养的观赏鱼,我觉得,家鱼迟钝而没有灵性,与野鱼不能比。(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