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里的鱼多,河底又肥,自然非常适合养鸭子。我们那条河的鸭子,长得快,野性大,肯生蛋。
早春的清晨,鸭笼一打开,鸭子们就争相奔出院落,振翅飞出好几丈,噗通噗通掉进河里;精力旺盛的公鸭偶尔也会飞过房顶,在母鸭们崇拜的乱叫中收翅,缓缓平滑到最远的水域,引得母鸭或拍水跳跃,或弓翅潜水,一河寒水被搅起无数琼屑碎玉;闹腾够了,公鸭划动黄灿灿的双蹼逆水而上,母鸭排成一字弯曲长队跟随,河面拖出两撇长长水纹,经久不散。岸上,杨枝发出的嫩芽比刚出壳儿小鸭的鹅黄绒羽还要鲜艳,一串串肥嘟嘟黄澄澄的榆树钱儿引人馋咽欲滴。
酷夏的中午,杨枝已垂到河面,榆树、柳树随风起舞,呼啦啦的阵风摆动杨枝拂皱河面层层细浪,暑气顿消;柳树绿油油的叶子下面挂着串串浅绿果实,那果实由十几个豆大的铃铛联成一条条精致的珠链,在风中摇摇摆摆落到地上,捡起一看,那每个铃铛的圆头下都长了两只可爱耳朵,是驱蚊杀蛆的绝好药材。我们拎着这铃铛珠链趴在河沿的石头上往河里看,鸭子们正把脖子伸到河底,快活地绰吃河床的螺丝和虾蟹,河面满是肥硕的鸭屁股,那尖尖的尾羽还在上下动弹,样子极滑稽;吃饱喝足,鸭子们会扯开嗓子唱歌,母鸭的高音高亢嘹亮,“嘎——嘎——嘎——”传出老远,公鸭的低音低沉嘶哑,“沙沙沙”听着心烦。
晚秋的下午,秋水如绿玉般碧澈,各家主妇或女孩儿忙着在埠口上清衣裳淘米洗菜,晃动倒影如镜,棒槌隔着衣物拍在青石板上,“劈琶劈琶”的脆响四处回荡呼应。埠口边皂角树的荚果很像水牛的半边粗角,不过并不弯曲,若女孩儿们拍衣服的声音再响亮一些,那满树的皂角就“阁浪阁浪”地拥挤碰撞,一不小心就“扑”地落进河里,那女孩们就会像母鸭一般嬉笑尖叫,争着用棒槌把皂角拨到自己身边,回家捣成浆汁,然后美滋滋洗出一头乌亮的黑发;拐枣树永远也长不到皂角树那般高大,这时节叶子也几乎脱尽,纵然拐枣早已压弯枝头,也必须等打霜后拐枣由深绿透出暗红,那拐枣才能从生涩变成沁甜到肺腑的美味。鸭子们聚在无人的埠口,公鸭单腿翘起,把头扭进翅膀睡觉;母鸭们有的在用扁黄的嘴巴不厌其烦把口水涂遍羽毛,有的像翘翘板一样在河里洗澡,有的蹲在沙窝生蛋,河面羽绒飞舞。于是,我放学后最重要的工作开始了。
我一般都是顺河沿下到无人的埠口,看到鸭蛋后,小心从水边摸过去,捡起放入口袋,再摸回来,上堤飞奔回家,急切地看着奶奶放锅里煮熟,不等凉水浸好捞起敲碎,细细剥壳一小口一小口吃完。那蛋黄的口感面糯粘软,香气冲鼻,吃的感觉和过程实在美妙。但是有年初冬,我一不小心滑进了河里,差点被河水冲走,幸亏水量不大,拼命抓住石板才爬上埠口,吓了个半死;薄棉裤夹袄全部打湿,冻了个半死;晚上又被震怒的老妈磕叮拐,头上起了个包,疼了个半死。睡觉前越想越恼火,为了个鸭蛋遭这么多罪,实在不划算。
不过掉河里的并非我一个儿,壕堤上的孩子几乎都接受过小河的洗礼,每个人掉下去的姿态和表现各有千秋。
红平的大姐红玲,是在玩攻城游戏时,被力大如牛的杨勤娃子无意撞下去的。那红玲从河里一钻出头,就“妈呀妈呀”地哭嚎,头发被水浸成两披丫,被我们讥笑了好久。
来群的外甥军娃子,四五岁了,还走不稳路、说不清话,看到家里的大人都去热火朝天地搬柴禾,也摇摇晃晃跑过去拖起一根歪三扭四的大柴棍,边拖边唱:“周扒皮,爱偷鸡,再敢偷鸡完蛋你!”蛋音没落,那柴棍忽然就莫名其妙地蹦了一蹦,一下把军娃子的小身体轱辘辘撅到河里,呵呵,差点完蛋。
最滑稽的是我三姐。那天,她语文考了全班第一,激动得发喘,也不知从哪儿找了个木枪头,又在柴堆翻七捣八抽出根棍子,接好枪头,毫无前兆大喝一声“红缨枪——,”从堂屋飞奔而出,跨过门槛——我家那门槛至少有40公分高,前冲弓步突刺“——杀!”我们正赞叹三姐动作优美姿势难看,她却收势不住,一头扎到河里啦。(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