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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鸿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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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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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

又是一年的清明时节,望着纷飞的雨丝和处处萌发的草木,我禁不住又想起了从前种在我家小院里的那棵苹果树。

记得我把小树捧回家的时候,那树苗才尺把高,几片绿叶,瘦小而羸弱。我把它栽进花圃里,满心欢喜地盼着小树快快张大、早早结果,——那年,我刚刚十岁。

花圃里的土松软而肥沃,栽下不久,小树就发出了几片新叶。可是,小树又像先天不足,总是一副纤瘦的模样。母亲知道我的心思,生怕大风把树吹断了会招我哭闹,便插根棍子把小树绑住,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两年多过去了,小树却一直不肯长,叶子也不太茂盛,而邻家同栽的树苗,已异常茁壮了。

我十三岁那年,好像是夏天,在外地工作的父亲终于调回家乡了。他看了看这果树,对母亲说:“把那根绑树的棍子拔了吧!”母亲不同意,说没棍子绑心里不踏实。父亲解释说:“你看,这花圃的土肥火大,这院子一天晒不满半天的太阳,阴气又重,树根恋在表层的肥土里不肯深扎,苗子不弱才怪呢;把绑棍拔了,让树根承担压力,让树苗自己往上长,这树才能成器啊。”母亲没读过书,被父亲的话说得无言以对,就不再反对。

不久,就下了一场雨。那场雨,好吓人!我看着苹果树被暴风压弯了腰,稀疏的叶子在骤雨中瑟瑟发抖,真想冲进院子里把棍子绑上,父亲却严厉地说:“不行!”天晴了,小树竟真的没被暴风打折,被雨水冲刷过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碧绿的油光,反显得神采奕奕。只是,树身被吹歪了。父亲小心地把树扶正,培好土,不言不语地走开了。说也奇怪,经过这次打击,苹果树竟一点一点地繁茂起来,两年后,躯干已有碗口粗细了。

冬天到了,父亲说:“该剪枝了。”母亲不乐意,很小心地说:“果树长这么好,多不容易啊!”父亲又解释说:“剪枝是为了去掉无用的油枝,这叫重点培养。”说完就攀上树,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起来。母亲看着地上越积越多的断枝,心疼的不得了,却说不出道理反对。就这样,果树被修葺一新,挺着并不太多的树叉光秃秃地立在院里,像一根冒着灵气的木桩。我相信父亲的话,只盼望春天早早到来。

春天到了,邻家冒过墙头的长枝,忽然吐出几朵美丽的白花,我不禁大喜过望。一看自家的树,又失望了。等了好几天,花期早过了,依然没有开花的迹象,倒是新发的枝叶,嫩绿得可人。秋天,邻家的树上硕果累累,偶尔还送两个过来给我们尝新,这时,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就像这棵不能开花结果的树。

又一个春天过去了。冬天,父亲又准备剪枝。母亲忍不住说:“隔壁家的树没剪过枝,还不是果子结得厚厚的?你倒是好,嘴上的道理一折一折的,我们家的树为啥就不结果子呢?”父亲不语,过了好久,才喃喃地说:“难道我剪重了,伤了果树的元气?”最后,父亲还是攀上了树,一边剪枝一边长叹着气说:“不剪不成器啊!”

不知不觉中,十年过去了,我早已从青涩的少年长成比父亲还高的青年了,父亲却老了,已经上不去树剪枝了。以后,苹果树开过几次花,每次都不多,结的果子也不大,味道就不能提了。再以后,就花信渺渺,绝不结果。

终于,在我三十岁那年的春天,苹果树灿烂地开花了!花期长到邻家苹果树的花都快谢尽了,我家小院的地上,每天早上都还能扫到一堆花瓣。秋天,苹果树结出了五个硕大的果实,鲜活得让每个见到的人都想咬一口。可惜的是,最大最红的那一个被虫蛀空了芯,但味道却脆甜无比。树上还有其它密密麻麻的果实,都没有超过小孩的拳头大小,只能扔了。就在这个冬天,我儿子出生了。

而父亲,却一天天走近了生命的尽头。儿子四岁那年,父亲被检查出了癌症,八个月后,我坐在床头看着父亲的眼神从暗淡到对准我时凝成的夺目光华,再到光华散尽,那是一个春节的寒夜。为了全家过好一个完整的大年,父亲从腊月二十三就陷入生命垂危,最后竟坚持到正月初四凌晨。父亲去了,苹果树从那年的清明开始就没有精神过,随后就日渐枯萎,根朽虫生,最后死掉。

我的心已经找不出合適的詞匯来表达,虽然我不会全盘接受父亲教育我的方式,但父亲临终交代给我的那束夺目的光华,我会传承给如我生命一样珍贵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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