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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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的脚步近了，腊月的风还带着些寒意，却挡不住人们迎接新春的热乎劲儿。连续几天，我和三位相熟的书法家朋友，带着一腔热忱，走机关、进乡村，给党员干部和乡亲们写春联。这可不是普通的春联，里头融进了道德、廉洁文化的深意，我们几个已步入“知天命”之年的“老家伙”，也想用这传统的形式，给新年添点不一样的“味道”。
宿安村的文化广场上，几张长条桌一溜排开，红纸铺就，墨香四溢。乡亲们早早地就围拢过来，手里拿着从村委会领的大红联纸，眼神里满是期待。我们的“摊档”前，人头攒动，热闹得像趁圩。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颤巍巍地递过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老师，我不识字，这是我邻居帮想的，就图个一家人平平安安，日子和和美美。”我接过一看，上联“和睦家庭春永驻”，下联“勤劳门第福常临”，横批“万事如意”。我笑着对老大爷说：“大爷，这联好，朴实，却把我们老百姓最大的盼头写出来了！”老大爷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眼睛眯成了缝。我饱蘸浓墨，一笔一划，用心地写，仿佛要把这份对平安和睦的祝愿都融进墨汁里。写完了，老大爷双手接过去，像捧着个宝贝似的，对着太阳，歪着头看了又看，嘴里还念念有词，虽然他不一定认得全，但那神情，比得了什么都满足。旁边的大妈还打趣他：“十五公，认得几个字啊，装模作样的！”惹得大家一阵哄笑，那笑声，在冬日暖阳下，格外爽朗。
就在这热热闹闹的氛围里，一个年轻的姑娘挤到了我桌前。她穿着件灰白色的外套，胸前别着党徽，披肩发梳得利落，眼神清亮。她有些腼腆地递过一张纸，轻声说：“老师，可以为我写这副对联吗？”
我抬眼看了看她，是个熟悉面孔，那股子精气神，一看就是个干实事的。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清风两袖春常在，正气一身福自来。横批：风清气正”。我心头一热，不由得脱口而出：“可以呀！难得呀！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她听了，脸微微有些泛红，抿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我郑重地铺好纸，将毛笔在墨碗里反复舔舐，直到笔锋饱满，才悬腕提笔，凝神静气，用心用情地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清”字要写得清朗，“风”字要带出飘逸，“正”字更要立得稳当。我写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就静静站在旁边，目光随着我的笔尖移动，那份专注，让我也格外庄重起来。
墨迹一干，我轻轻拿起对联递给她。她双手接过，眼睛亮了，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然后竖起大拇指，赞道：“老师，您的字真是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太感谢了！”那是由衷的赞美，眼神里满是敬意和欢喜。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卷起对联，用事先准备好的细绳轻轻系好，像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暖烘烘的。乡村需要文化，需要这样的清风正气，而这样的年轻人，就是未来的希望啊。
次日，我们又走进县委县政府机关大楼。这里的气氛，和村里又不一样。来往的人步履匆匆，说话轻声细语，透着机关单位特有的秩序感。我们在一楼大堂的一角摆开了阵势，来求对联的机关干部络绎不绝，但都井然有序地排着队。
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走到我面前，斯斯文文的，同样也戴着党徽。他笑着说：“老师，也请您给我来一副，要有点新意的。”他递过来的纸条上写着：“能吃能能喝能睡觉，会玩会学会创造。横批：马力十足。”
我一看，忍不住乐了。这联，真是别出心裁，大白话，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我蘸墨挥毫，将这十八个字写得生动活泼。写完后，我笑着问他：“后生仔，这横批可有深意？‘马力十足’，一般可都是形容干劲儿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亮闪闪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认真劲儿说：“老师，您别笑！‘马力十足’——我是想，咱们做工作，尤其是当干部的，首先得有个好身体，能吃能睡，这是本钱；还得有个好心态，会玩，懂得调节，不能总绷着一根弦；更要会学、会创造，这样才能跟得上时代，把工作干到点子上。身体和心态都‘马力十足’，干工作才能真正的‘马力十足’嘛！”
他这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等着拿对联的同志都点头称是。我听完，心里也是一动。这哪里只是几句俏皮话，分明是年轻一代干部对自身状态的清醒认识和积极追求。他们不再满足于传统的说教，而是用更现代、更生活化的方式，去理解和践行那份责任。我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活力和思考，也看到了务实和担当。我郑重地又在横批四个字上加了点力道，让它们看起来更有力量。
我提笔的时候，环顾四周，这个平日里严肃的机关大堂，此刻因为这红纸黑字的春联，多了几分温情和雅致。干部们手里拿着春联，有的在轻声交流联文的内涵，有的在相互品评书法的好坏，脸上都带着笑意。那种感觉，很奇妙。墨香似乎冲淡了公文纸张的单调，红纸的喜庆融进了庄重的氛围里。我忽然觉得，这送去的不仅仅是几副春联，更是一种提醒，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浸润。让“廉洁”“为民”“务实”“担当”这些词，不再是文件上的冰冷字眼，而是带着墨香、带着温度，走进他们的心里，贴在他们新一年的门框上。
连续几天，从乡村到机关，我手中的笔没停过。写累的时候，揉揉手腕，抬头看看那些或朴实、或欣喜、或若有所思的脸庞，心里却格外充实。乡村大爷拿到“平安和睦”联时的笑逐颜开，年轻女干部接过“清风正气”联时的郑重珍视，机关小伙解释“马力十足”时的神采飞扬，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生动的风俗画。
丙午年的春节，就在这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中，带着满满的墨香和人情味儿，悄悄地走近了。我想，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吧，它能把最深刻的道理，藏在最喜庆的形式里，送进千家万户，也送进每个人的心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