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人的枫叶

踩着錾金的午阳，我进了山沟。凉风先一步扑来，裹带绿植的清爽。沙石吸收的热气，像是在沟口揭开刚捂好的酒麸。秦岭吞了满嘴的酷暑，绣口微张，吐气若兰，感觉湿润惬意。前胸后背黏肤的衣衫，立马挺括而飘逸，没走多远，肩背就松弛下来。山沟里空旷肃穆，万籁俱寂。匍匐的小河悄悄蠕动，脚下沙砾温婉绵软。

两面山上，伸出浓密的赭色树枝。山谷是有鸟鸣的，鸟儿呢？怎么听不见鸟叫。微微颤动的丛林，像有好多野兽的腿，一双双为非作歹的眼睛，说不定正藏在枝叶后边瞄着！头顶的太阳正毒，默默吐着火苗。我心跳加快，头发竖立，脸上的汗渗进眼睛，我顾不得擦，双拳紧握，脚下加快了步伐！

来山里，我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没有过这种压迫感。“晌午端，狼撒欢”，今天就是不对劲！盼着出来个路人，人多的地方安全。走了好久，不见人踪。两边山梁上的树枝，隔老远对着我乱指乱戳。那些藏匿的野兽，它们正算计着时机，准备冲出来将我团灭！

恐怖笼罩山野，晴空的山坡，树梢上跳出一道闪电，“倏”——电弧划了半个圈，轰隆隆一声爆响，山摇地动！我赶紧摸起两块石头壮胆，惊魂甫定，天地孤寂，好似一纸水墨画。我心中犹疑：有妖魔鬼怪？

我警惕地扫视，目光在两边梁上的树枝里搜索。树枝泛滥，可隐藏十万野兽，能埋伏十万雄兵！更何况，秦岭所属的昆仑山，传说是“帝下之都”，西王母的行宫，又是地狱之门，神兽出没。元始天尊在玉虚宫开劫度人，太清仙境诸神万寿无疆，“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嫦娥奔月，经天地枢纽的昆仑山，辗转道教玉京，再奔月宫！

我越来越害怕，心脏发出咚咚的鼓声，脸上大汗淋漓。攥着的石头，在手心冒着白烟，掐出的汗水，滴湿了裤腿。我像一只被猎杀的兔子，曲里拐弯一路逃跑。鞋跑掉了四次，脚也磨出了血，袜子和脚粘在一起。

只能跑，拼命地跑！山沟逐渐开阔起来，吓人的树林离我远了一点。我放慢脚步喘着粗气，说出进山后的第一句话：“妈呀，总算躲开了危险……”我庆幸自己好运！多么危险的处境，头脑总算睿智，小眼睛不可谓不锋利，两耳朵不可谓不灵聪，瘦胳膊细腿不可谓不敏捷。历经险象环生，凶厄千钧一发，却因我的强悍，退而却步……终于化险为夷！我走在平坦的沟底，心里乐得盖过了小河流水！

流水仍然喑哑，只做口型不发声响。脚下绵软的树叶，受鞋底踩踏，发出“咵嚓、咵嚓、咵嚓”的声音。我拔出小腿，小心谨慎地换步，脚尖慢慢探下，穿过树叶，一点一点试探着触地，提心吊胆费好大劲才挪一步，在树叶的海洋里艰难跋涉。越走两脚陷进去越深，跨出左脚，怎么也迈不出右脚……

越向前树叶越多！叶子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多！地上的树叶由1寸深、2寸深、5寸深，渐渐地，有1尺深、2尺深……聚集的树叶埋没了大腿、腰部……深度还在不断增加……一不小心，可能会悄无声息没入树叶之中，连个漩儿都不打。

我不得不仔细察看:这种红色树叶，就是被寓意相思的枫叶！两边山梁上指指戳戳的影子，以及也许并不存在的埋伏，都是枫树所为。或者说，眼下的危险，都来自枫叶！红色并不对人构成威胁；树叶也从不可怕；树和树枝本无歹意，只是……叶子多了……多到超乎认知、达到吓人的深度，一尺、两尺、一米深、一人深……我魔怔般地惊惧：实在不敢再走了！

茫然四顾，漫山遍野，深叶壁垒，两面远远相对的山梁、河流、石头，都像要被迫退出眼前的世界！取而代之的，就是满眼的红色、满目疮痍的枫叶！我的视线迷离模糊。我难以确定：所处的地点，还是不是那个山沟？两边的山梁，是不是已经被枫叶压扁、卧地不起？沟底的石头、沙砾、小河，已经被无数枫叶吞噬？山脊都像直不起腰、匍匐在地！

整个山沟，早已成了枫叶的天下！我紧张地思考：怎么逃出生天？怎么能远离步步惊魂的枫叶?最后，竟然侥幸地发现，我起码还有退路！因为，我是沿着身后的来路，一步一步走到我站立的位置，所以我想：向后转身，我就可以一步一步地回去！

我立即回头。身后哪里还有路？左边，枫叶齐腰深；右边，我迈出脚试探不到底；前边，或许是比我身高还要深的枫叶；后边，又是可怕的深度……不，我根本不知道、分不清哪里是后、哪里是前；不知道哪里枫叶深、哪里枫叶浅；不知道哪一步迈出，我还能看到光明；更不知道，哪一步哪一个位置，我一步踏去，就沉入黑暗！

枫叶这么吓人，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要在以前，谁会相信，树叶能把头打破？谁能想到，司空见惯的树叶，无足轻重的叶片，小而又小的微不足道泛滥了，竟然就是不可小觑的恐怖力量！在这个山沟，在我的眼前，枫叶如同洪水猛兽，是最强大的敌人！刚才的树枝，指指戳戳，我还有机会思忖逃跑；枝叶里的眼睛，虽然让我忌惮，我也没有放弃抵抗；那些隐蔽在树枝后面的伏击者，我还打算和它们周旋到底！刚才怕是怕，我还可以寻找逃生的机会！

而眼前，这红色的枫叶，写尽世间相思的一片片叶子，一颗颗温温柔柔像极女儿心的小绵软，一个个柔若无骨可怜楚楚的小叶叶，就像深不见底的龙潭虎穴！不知道深浅，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出口，不知道时间，看不到机会，处处暗藏凶险，看不清温柔外表下掩隐的杀机。也许，下一秒下一步下一次呼吸，就是尽头！

我慢慢抬起头，收起凝固在脚下的视线。不能一直注视苦难！对，我暂时不动——不动可以换得的稳定，能够从容不迫！我想起四个字——视死如归！刚才的惊慌失措，实在很丢面子。我端详飘落的一片枫叶，一片枫叶很可爱，一种相思很美好……我说：“美好”！思绪又回到当下，直面现实：当一片片枫叶，占领了太多的空间，就有可能成为灾难……我自言自语：“灾难！”

“嘟、嘟、嘟——”一串尖利的哨音向我掷到！我循声望去，右侧高处，一位戴“护林员”红袖章的老哥，像枫树一样屹立在山梁。他离我最多二三十米远。“伙计，我盯你半天了。在枫叶里找啥呢？”护林员问。

我心里一慌，喃喃地嗫嚅：“没找啥……我、我怕……掉进枫叶下面去——”脸上现出羞赧之色。

护林员爽朗地一笑，高声道：“哈哈哈哈——胆小啊，真有怕树叶打破头的！放心，枫叶就像海绵。漫山遍野，都瓷实着呐！哈哈哈哈……”笑声在山谷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