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唯美的午后
我发现了。
他从外衣口袋摸出一颗糖。
桌上青花瓷瓶中的荷花颤动,
这颤动,是他膝盖传递的回声。
一瓶药,一罐茶叶,和旁边
记录的诗人,在和梁小斌①数次碰撞中,
不断打磨语言的质地。
他又从里面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烟,
猛吸一口,又迅疾掐灭,
紧握手中。窗外,一棵树的遮掩下,
通向屋顶锈色丛生的楼梯,
我发现了诗歌的锚点。
注①:梁小斌,中国朦胧诗代表诗人。
纽扣
一粒纽扣,只有脱落了
才会被重新看见。
看见,即深刻的阅读。
而我们一直选择看不见,
看不见新衣上配送的备用纽扣。
在漫长的一生里安静、等待,
未来缺失的不确定性。
谁能说无用是一种遗憾,
在我这里,一粒纽扣,
像一颗速效救心丸。
路口
骑车过十字路口等红灯,
忽然想到父亲。
他住院期间,我预想着
各种不好的场面。
还好,他挺过来了。
我已经提前做好失去他的准备。
我写了很多关于他的诗,
经常回去看他,给他买烈酒,
试衣,做饭。他不知道,
这源于一个儿子的自私,
为了以后不会有那么多悲伤。
果园和花朵
我要写一首诗,
关于苹果的时候,
它在我心里,其实很久了。
首先苹果花,翻山越岭
来到枝头。你来到果园,
和去年一样感叹
花朵周转不息。而交换
和别离无从谈起。
时间的琴声从未停止,
从我们肩上悄然滑去。
然后,才是那个练瑜伽的女人
在唤醒四肢,
春天的臂力也从她开始。
你看花朵周转不息,像极了
我看你。
感谢
一棵树和它枝干上的叶子,
一个人,和他的疾病缠身,
纽扣从衣服上无端坠落。
那些消逝不见的事物
让人得以看见存在的价值。
看见风,和风里滚动着的孤独,
如果不是接近春风,
我不会共情。绿皮火车闪过涵洞,
列车上的窗户半开着。看向桃花的
面孔传递出粉红色的消息。
江湖深远,感谢你在这里
我才有了栖身之地。
我要走进雨中去眼镜店
我的眼镜坏了。
搭在鼻梁上的托叶
掉了一个,压痕清晰而突兀,
这是长久负重的结果。
镜片外,楼群在云雾缭绕中浮动,
雨声,叠着雨声。
纷乱的枝条上,桃花开得纷乱。
刚从一场阅读里抽身,
但仍沉浸其中,
一小块潮湿的部分。
我摘下眼镜,
我要走进雨中去眼镜店。
迂回
碰到雨雪天气,不像其他同学
穿着雨靴
专门挑有水和泥泞地方。
我一直远远绕道,
谨小,慎微地通过。
也不像其他同学,径直走向雨雪,
我总要寻找遮挡的屋檐,
迂回着前进,走一阵停一阵。
我性格里遍布的胆小、懦弱,
偏执和多疑
可能大都与此有关。
我和瓦尔泽一起散步
雨天让人停下来,
什么事也不做。
瓦尔泽的《散步》摊在手中,
断断续续翻看,
连阅读,也变得慵懒。
盆中果蔬湿润、青绿,
难得有这么欣喜的一面。
多么谦逊的雨落下,
径自来见春天。
为什么此刻会想起逍遥津的摩天轮。
我指给瓦尔泽看,
香椿树上还没有香椿芽,
这个世界仍需要一点钝感。
在麦田
二月,麦苗开始返青的时候,
他买来两袋尿素。
我能想象到这样的场景:他,
左手环抱塑料盆,右手撒出去,
抓一把,撒一把,撒一把抓一把。
微小的颗粒经过滑翔,
散落进泥土,没有火花。
他和麦田融入的早晨,
让我感觉他腹部的
伤口也会随着手臂的摆动
而来回伸缩,像闪电的呼吸。
接下来,他要等雨了。
他没有穿靴子,
鞋子上和裤脚包裹着泥土。
爆米花
街道清瘦。天已经
释放完所有光亮,但炉子
和炭火,
比人影更显单薄。
他坐在小马扎上,
摇动一台老式爆米花机,
一只手,不停滚动,
像雪球滚动寒风。
另一只手往里面添炭。
周围时不时蹦出
几个过路人。
时间到了,他起身提锅,
像一个爆破手,
转向一只黝黑的长布口袋。
我捂住耳朵,等着这声巨响,
鼻息上匍匐着万吨寂静。
他在爆米花升腾的烟雾里,
我们也在爆米花升腾的烟雾里。
拉链
一屋之内,激烈的争吵
来回撞击着墙壁。
这已经是第二次下单
购买拉链,
与原来的轨道配不上。
我们都没有做到
不厌其烦。小女孩,
又偏爱她这款书包
和上面的卡通图案。
刚损坏的时候,
送到裁缝店维修,
又没有同款拉链。
她第一次购买的却是
衣服拉链。裂开的书包,
多像一处伤口,
需要愈合,
需要一款拉链带来的。
雪中
雪落下的时候,
我在外面,
像一处旷野
被覆盖。
想起一生中我要奔赴的人,
脸颊温暖。涌动的喜悦,
在开枝散叶。
从雪中取出道路,从枝条上
取出蓓蕾,
幸福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但我要在这场大雪里取出碳,
我想捂热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