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组诗）

来自淤泥

荷花和莲蓬都来自淤泥。

三轮车摊上的灯光，

是第三种淤泥的事物。

它只负责照亮，

旁边老妇人的脸庞。塑料桶里的

花瓣没有松开，秋天的街头，

莲蓬层层叠叠，

剥好的莲子散落另一边。

莲蓬的一个孔，一个孔，一个孔，

像一个人幽深的眼睛，

我看见周围的人漫上来，

挑挑拣拣。

此时心不干涸，万物清澈。

消息

每天窗外的空气，总是紧张的。

早晨，道路上救护车的声音，

紧紧揪住城市的四面八方。

昨晚摘下的白兰，置于案头，

现在开始慢慢吐出了锈色。

一个世界的好从不慌慌张张，

和一个人一样。

久居乡下的父亲，仍不肯放下庄稼，

像我的中年放不下

他的晚年，和淮河以北的消息。

送别

树影里也有了秋的风貌。

一个人，送别另一个人，

像渭水把药丸送到喉咙。

一场雨，便有一场雨的凉意。

但一棵树的存在，

会给所有枝条和叶子方向感。

我有一个小表弟，从不愿意外出打工，

终年在家刨树。刨成材的大树，

也刨不结果子的小树。

雨夜，我坐窗前，仿佛听到了

他锯子上的利刃轰鸣，

而世界在眼前开始张灯结彩。

给父亲抹药

他把后背面向我。

他疼，后脑勺、后背，

晕红、光亮的皮肤上疱疹成片，

我用棉签擦一下，他的肌肉

就抽动一下，他不说疼。

我试图把药膏涂抹均匀，

但分布不均匀的是疼。

七颗牙疼的时候，不说疼，

胆囊炎，不说疼。被羊角

撞伤过骨头的腿上旧伤，

也不说疼。

只有在他涂抹不到的地方，

才会把后背面向我。

边界

我家的梨树边结果，

边开花。这是果园里的

花果同枝，

像一种深切的致敬。

看到花朵就心花怒放的人，

他的枝条上，也有蓓蕾周转不息。

天底下，和我们同框的事物

也在周转不息。

比如，收割后的旷野，

我们肩并肩

站一起，看向不远处，

开始谈论地下的亲人们。

开花

允许迟到，允许开花，

允许鸟雀多次登临。

整个果园都是成熟的气息。

结果，不是一定要做的事，

枝条上的那簇梨花，

和其他所有果实，一起融入

秋日的果园。

今年开花，明年这枝条上

就不会再开了。

整个果园都是成熟的气息，

我看见，这唯一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