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衣镜（外7首）

穿衣镜

容颜可亲，镜面完整，

但破碎感仍在加剧。

你看见，自己的5岁，15岁，

从悬于墙壁上的

镜中。你正对着镜中的

小姑娘扮鬼脸，不停擦拭，

镜面已经足够干净了，

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你的灰尘，

你的中年，制造着更多的雪。

一只手托住

金黄色的手表，父亲送你的，

它不走了，而你却在走。

风化的时间，不会和你一直站在

镜子的同一边。

雨中的紫蓬山

给李坤龙

我见过许多山的余脉。

它们平缓、轻盈，

像力气用尽的

峰峦。雨中紫蓬，

云里、雾里，山林青秀，

在地上，在心上。我撑开伞，

像一座山的侧面。

没有要靠近的人，

我们就去靠近一座山。

“巡山的时候，有野猪出没，

我们从不投喂。”

互相避让，是多么好的默契。

回程途中，我和李坤龙

谈起林间田地，

和稻田上的稻茬一垄又一垄。

在聚星粮驿1953 ①

粮站变民宿，新的叙事开始了，

允许角色转变在时代身上

换一次肩。我们住进去，

像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一粒粮食。

住下，就是回家。池塘上空，

那只白鸟的飞翔

深刻而专注，一次滑行后，

是短暂的降落。偶尔有鱼

翻动水面，制造清脆的水花。

桂花树是香气的引擎，

一群写的诗人沐浴其中。

有人拉着行李箱经过，而我的行李

是一本书。正如你看到的

灯光阅读夜色，在青秀里深耕。

2026-9-29

注释①；聚星粮驿1953，原为合肥肥西县铭传乡1953年老粮仓，现改造成文旅民宿休闲娱乐基地。

浮萍

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浮萍。

有一年，也是这样的深秋，

早晚都很冷了，

我和一个亲人去河道捞这种

深绿色的植物。

我们一起下到河道，身体

在细小和漂浮的绿色里扭动。

它们没有根，漂浮在水面，

一天到晚我们都在捞，

衣服上，头发上，手上全都是。

我们把捞好的放进三轮车箱，

有人雇我们，把它们搬运到

另一处池塘。

现在，我知道了这就是浮萍，

它们没有根，漂浮在水面。

 对话

每日似有暖意，不觉凉薄。

当写下门、窗、桥，

这些引人通向深远之物，

便有了街道、河流、声音，

和一个人的上游。

风景是，夏加尔偏爱画漂浮的人

和维捷布斯克的药店，

房子、街道、窗外风景……

你在收割机旁，背靠黄河故道，

一幅秋收的油画，

还没有画框。

深秋的盲道

城市的孤独之物，我见过

深秋的盲道、救生圈，和消防栓。

它们被忽视，当被看见的时候

都是十万火急的事。

盲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枫叶

翻滚，层层叠叠。霍尔的

《踢树叶》是清脆的声音。

我见，一群盲人在菜市场的街道，

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肩上，

方向在肩膀上传递着。

最前面的那个人手持盲杖，

不停地试探地面，他们靠声音辨别方向。

靠触摸看见物体，

看见这世界让出的光。

你看见的障碍物，我希望他们也能

巧妙地避开。

十月

阳光辽阔，在我的一小块书桌上，

写下一个句子，就是写下十月

整个果园的充盈和空荡。

青叶随枝条晃动，

我看见秋风的心跳。光倾泻

在果园的土地上，斑驳一片，

我偏爱光影交织，偏爱

恍如隔世的幻境之美。

像穿梭在果树和果树之间，

我身上

沸腾的斑驳在闪烁。

靠近此刻的果园，寂静

如秋水高涨。

驱鸟器仍在发声，空中

没有一只鸟雀。

临摹

现在那张脸是一片沼泽了。

曾有目光多次辗转，

深陷其中。从上一场梦境

把你接回，

看你安装好刀片，

用毛巾热敷脸，白色的刃光

贴着胡茬根部行进。

危险是一道血丝，

这红色的闪电击中我。

令人着迷的是，

刮胡子的仪式感。

一系列动作，不可消解，

所以我身上

有一个从不消失的父亲。

那时，我还没有胡须，

像一张摊开的白纸，

被你临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