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蓼草的头像

蓼草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30
分享

兰因

搬来巴甫洛夫格勒已经有两个礼拜了,维克托仍然不怎么想家。尽管擅长独处,他却不是性格孤僻的少年:他热忱和校内的雇工们聊天,而非结交贵胄子弟。可是每当他提到自己的身世,谈及那个重组家庭,以及全家远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实情,人们便惊呼:“那儿距离皇帝的行在足有九千多公里!”仿佛冬夏行宫是两枚不朽的荣誉勋章,值得全体市民自吹自擂。

午后的阳光落在桌前,花瓶里的波斯蔷薇熠熠生辉。维克托捧起乳黄色的花束,凝视花瓣上点缀的深红色斑纹,瓦蓝的眸子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再度远眺东南方向:“也许,她今天会来学校?”接着背起单肩包,朝植物园东南角的蔷薇园走去。临走时,他瞥向花瓶,把它藏进橱柜里。

维克托第一次踏进植物园还是两周前,那时他刚办完入学登记手续,就领教了这所学校对身份的敏感。后勤处老师看见门口站着一位样貌清朗的男生,正想迎他到会客室小叙,听见新生自我介绍来自西伯利亚,便回到座位继续写材料。维克托把文件袋放在老师面前,后者扫了眼牛皮纸上的签名,终于毕恭毕敬起来,连躲在镜片后面的眼珠都挤出了谄笑。待男生拿走了盖上红印的申请书,他身后顿时响起纷纷议论。维克托一言不发,揣着那张毫不起眼的标准纸离去。傍晚时分,室外稍有凉意,他忘掉先前的不愉快,走出房门熟悉环境,不知不觉逛进了那座植物园——昔日的皇家花园。巴甫洛夫格勒附属高中曾走出众多叱咤风云的人物,其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要数三世皇帝安纳托里。陛下在这座学园结识了初恋,位于学校东南的巴洛克式花园至今保留着两人热恋时写下的诗篇。已故皇后下葬后,陛下将这片园林捐给了母校,该园从此成为家喻户晓的景点。

维克托审视着故剑情深的诗句,以及每块石板背后的阿谀奉承——文化部的官员们竞相模仿文学评论家的笔触,赞赏陛下于摛文掞藻之间内化家国情怀的高超技艺。他踢踏脚边的尘土,目光掠过每一株奇珍异草,直到花卉海洋的尽头有一道朦胧的剪影浮出水面。他纳闷,谁还会有这般的闲情,放着暑假不过,贿赂保安进植物园里来,于是拾级而下,探得一条卡累利阿大理石铺就的小径,悄无声息地来到蔷薇园的围墙附近,确认没有其他看客,这才迈过藤蔓织成的门槛。

“谁?”

一声轻叱从蔷薇深处传来。维克托知道自己暴露了,皮鞋霎时间悬于半空。他不再停顿,迎着对方的视线快步走过去,他所好奇的神秘身影此时也毫无保留地倒映在他清澈的眼眸中。一个女孩,额前垂下几缕青丝,后脑拖着一条乌黑的大麻花辫,发辫末梢一直延伸到后腰;生着一双杏眼,像极了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旁人很难看清她眼神中蕴藏怎样的思虑,只因她的眉骨比一般的斯拉夫女子还高一点,额头也更宽阔,足将深邃的眸子遮在阴影下。

“为什么不说话?”

灰眸黑发的她目不转睛,质问呆若木鸡的不速之客。维克托如梦初醒,发现她的鼻梁不及想象中挺拔,而是下弦月似的勾勒出匀称的轮廓,与白皙如雪的肌肤相得益彰。

“嗯?”维克托记起来对方需要答复,偏了偏脑袋,“我吗?”

“这儿还有第三个人吗?”少女双目微翕,悄悄放下拈在手中的花束,“没人通知你,植物园已经闭园了吗?”

“当然,牌子上写着。”维克托欠起身子,单膝跪在她身前,遮口低语道,“你最好趁早走,这里不是公园,小心学校保卫科抓你!”

少女冷嗤一声:“什么啊,我也是这里的学生,用得着你来提醒?”

“哦,原来你跟我一样明知故犯啊!”

少女一时语塞,睨视这看似懵懂无知,实则能言善辩的男孩。维克托不禁莞尔,站直身子整理衣冠,眺望保安消失的地方,询问女孩是否也同他一般百无聊赖,于是躲进人迹罕至的花园里打发时光。少女压低眉眼,仅用余光窥探少年那游刃有余的神气模样,继而扭过头去,只赏给男孩半张侧脸。哪怕侧坐在百花丛中,身段清瘦得不像碧玉年华的出挑少女,她也丝毫不令人感到弱不禁风。

维克托放弃单手抄兜,再次半跪在她身旁,捡起散落的花束,依次念出它们的学名和花语,每念一句,都要偷偷观察她的脸色。当背诵到香槟黄月季的花语时,少女猛地打断他,抢回她的劳动果实,单手托腮:“你很懂蔷薇吗?”

“我妈妈喜欢花,教给我很多跟花相关的知识。”维克托席地而坐,抚摸下巴侃侃而谈,“像这种黄色的蔷薇,黄刺玫之类的,在天寒地冻的远东非常少见。正因罕见,我反而记得明白……”

“你家在远东?”少女睁圆了双眼。

“对,祖国的最东方。”维克托正有些纳闷,忽然想起贵族封地尽数位于帝国的欧洲部分,“一个土生土长、鹰巢山脚下的土包子,我的贵族小姐。”

“不,是我冒昧了。卢日尼基的阳春白雪,也未必能唱好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下里巴人。”

维克托注视她手中的花骨朵,倏然察觉少女正在观察他的面孔,别过脸去,环顾鸟语花香的世界:“你好像只摘黄色的花呀,是钟情黄色吗?”

“并不是。和你一样,我也是因为妈妈。”

她略略迟疑,双臂撑在背后,端详近前的少年。维克托心领神会,稍微挪动身子退却半步。到了这一刻,维克托才知晓少女宁可冒着被训斥甚至通报批评的风险,也要潜入植物园寻找一种名为“波斯蔷薇”的花卉的缘由:她的母亲病了,虽是旧病,但至今卧床不起,而父亲业务忙碌,少有探视的空闲。身为长女,除了照料母亲的日常起居,她还希望能为母亲多做点事情,好让母亲打起精神来。她想到了这座各色芳卉琳琅满目的植物园,也只有在昔日的皇家花园里,她才有机会寻到异国他乡的脆弱植物。

“她在中亚长大,那里漫山遍野长着一种淡黄色的蔷薇。每次重返故土,她都要带很多那种花回家。哪怕它们适应不了气候,很快就会凋谢。”

谈起至亲,萦绕在少女眉梢的疏离刹那间烟消云散,让维克托回忆起自己的双亲。他八岁那年,父亲在一次海外贸易途中遭遇风暴、葬身海底。为他举行完葬礼,母亲便跪倒在衣冠冢前,不久生了一场重病,而在众多亲戚中,除了堂叔伊戈尔,没有人情愿承担高昂的医疗费用。那时,年幼的他只能陪伴床前,握住母亲血色全无的手指,等待父亲从大洋彼岸凯旋归来。

他明白她为何诉说这些内情,于是暂时忘却伤感的往昔:“蔷薇园这么大,得找到猴年马月。要不,我来帮你?”他料定少女会推辞,抢先开口:天色已晚,黑灯瞎火地找寻容易无功而返,不如由他送她出校,顺便解决晚餐问题。

“不晓得哪家食堂的饭菜最可口。”男孩表面上仍旧乐呵呵的,“也许,你有什么值得推荐的餐厅。就当成定金,怎么样?我住校内,找花方便。”

少女紧盯维克托真诚的双眼,不久款款点头,同意用一顿饭钱交换他一天的劳动,翌日午后,他们在第一教学楼前会合。维克托改成半蹲,遥望天边那抹橘红隐没山峦,给云彩披上姹紫嫣红的羽衣,暗自松了口气。少女正想起身,却见一只手已然伸到面前,比她的大些,也更加宽厚。睫毛颤动,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臂,轻触其指尖,突然很想知道外形单薄的男孩子体内藏着多大力量,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借助那条结实的臂膀拔地而起;站稳脚跟后,她蓦地僵住,发现他的个头竟然比自己还要矮几公分。

“我叫……格里克莉亚。”身材颀长的女孩有点得意,“怎么称呼您?”

好一个闻所未闻的女生名。大概源自色雷斯语,兴许是为了纪念某位圣徒。

“维克托·伊格纳季耶维奇。”他故意昂起头颅,“我还能长高的。”

巴甫洛夫格勒地处拉普兰湾东端,往年夏季平均气温不到20℃,不适合喜光耐干的波斯蔷薇生长。它们繁衍生息的宝地应是天高地迥的阿尔泰山,而非烟波浩渺的波罗的海沿岸。

“照这么说,没指望了?”格里克莉亚压低汤勺,缓慢搅动奶油蘑菇浓汤。

“今年夏天很热,雨水也少……总会找到的,只不过要多花功夫。”见女孩不再追问,维克托把手头的黄油列巴掰成小块摆在餐盘上,抬眼发觉对面碗里的食物分毫未动,“你昨天也老用刀叉摆弄红肠沙拉,是在减肥吗?”

“减肥?我家人经常叫我多吃点呢。”

“那是不合胃口咯?”维克托眉头轻挑,叉起一块煎鳕鱼排。

格里克莉亚忽然两肘撑上桌面,十指环扣抵着下巴,柔声问他的家人是不是忘了给他寄生活费。在巴大附高,莫说富家子弟俯拾皆是,皇亲国戚也屡见不鲜。维克托虽比不上达官显贵,却从不为衣食住行而烦恼,奈何这些日子向来是格里克莉亚请客,他羞于慷他人之慨,越这样见外,越让格里克莉亚自认没招待好他。维克托正准备道歉,格里克莉亚翻开书包,掏出一口饰有蛋彩画和麦秆贴花的马口铁盒,推到少年面前。维克托小声道谢,揭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十二块嵌着细碎榛子仁和糖渍越橘的图拉蜜饼,每块蜜饼顶部种着颜色各异的酒渍樱桃,下方各垫一张衬纸,糖霜也散发出烤制后的焦香。

“这得花不少心思。”维克托挑出两块蜜饼放进她的盘子里,然后拈一块仔细品尝。霜衣细腻得不需要咀嚼,像鹰巢山的初雪落在舌尖,倏地化了。

“我想你从远东来,可能没尝过这种软曲奇。”格里克莉亚斜靠椅背,饶有兴致地看向大快朵颐的少年,“你喜欢的话,以后就用点心代替饭钱吧?”

少女轻描淡写的提案,让维克托像被钩子扯住似的猛然抬头。看到他愣神的模样,嘴里还含着半块蜜饼,格里克莉亚忍俊不禁,抬起左手,握成拳头抵在唇前:“从今天起,菜式由我来选。你的品味着实不怎么样。”

维克托如释重负,表情仍如往常一般从容不迫。格里克莉亚额头靠着手臂,末了整张脸都埋进臂弯,肩膀也随之抖动了好久——有点太久了。

她今天颇有闲情,提议和少年一起寻找黄色的内陆蔷薇。可惜天公不作美,晌午还澄澈的碧空,倏忽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俄顷大雨倾盆,淹没了通往植物园的低洼小路。好在维克托随身携带一把晴雨伞,伞下足够容纳两人并肩。格里克莉亚渐渐落在他身后,他调整伞柄,好让她的肩头不被雨水打湿。即使如此,少女依旧跟不上有意放缓的步伐。维克托觉察出异样,恰巧校图书馆近在眼前,便提议去馆内查阅资料,理由是不了解波斯蔷薇的生长周期和湿热习性,无异于盲人摸象。稍事休整,格里克莉亚的呼吸渐渐平稳,维克托也适时问图书管理员要了一杯热可可。少女紧攥左胸,抬起浅灰色的眼眸,连同修长的睫毛一齐颤抖,旋即垂眸浅笑,勾起两旋饱含歉疚的梨涡。维克托安慰她只是状态不佳,径自查找植物百科全书。书桌上的资料垒成高高的一摞,格里克莉亚急促的喘息声却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快来看,格里克莉亚小姐,我找到了这个……”

维克托折起书页,兴致勃勃地赶到咖啡桌旁,却在几步外怔住了。只见她静立窗前,双手交叠在腰后,脸颊不带一丝笑纹,晦暗的眼神也隐蔽在眉骨的阴影里,俯瞰这个被雷雨撕裂的世界,犹如赏玩一群在雨中自生自灭的蚂蚁。

“什么呀,伊格纳季耶维奇?”

格里克莉亚转过脸来,眼底那一团浓雾霍地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泓清冽而不失温婉的水光。维克托不觉喉头滚动,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从女孩的身上看见了康斯坦丁·阿林斯基——举荐他就读这所高中的老练政客的影子。

她或许有些疲惫了。维克托这般对自己说,索性摊开巴大附高的地图,圈点勾画可能存在波斯蔷薇的区域。他注意到格里克莉亚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心弦蓦然绷紧,飞速打着腹稿,只提供接下来几天的行动路线和备选方案。格里克莉亚的表情依然毫无变化。他咬紧牙关,心想倘若竹篮打水,他要联系校内的园丁或校外的花商解决问题,于是暗示自己最擅长和这类人打交道。

“伊格纳季耶维奇同学。”

“你先讲。”维克托摸了摸下颌,打量金口难开的少女。

“你有点吵啊。”

维克托屏住呼吸,很快摆脱茫然失措的状态:“确实,我光顾着自说自话了。你有什么想法?”

“改天再聊,好吗?”格里克莉亚凝视少年,灰蒙蒙的眼睛里容不下半句玩笑,“你应该有些累了。”

维克托本想辩解,不知如何是好,单单吐出一个“我”字,沉默着颔首,暗地里握紧拳头,不明白自己究竟下错了哪步棋。不等格里克莉亚张口,维克托率先打破僵局,假装心平气和,先卷起地图,再把桌上摊开的书籍收拾整齐,躲避格里克莉亚忧虑的眼神,怀抱它们走向图书管理员,申请借出一个礼拜。他蹑手蹑脚地回到格里克莉亚身边,明知她惊诧,却要求她噤声,半开玩笑道:“借阅室禁止高声大语。”他拎起晴雨伞,轻声补充了句“对不起”,护送她走出图书馆。

待雨势稍有减弱,他放心将伞借给了少女。她并未扬长而去,转而忧心忡忡地问他该怎样回寝室。维克托打趣道,他乐于雨中读书,雨过天晴之前,他绝不离开图书馆。格里克莉亚撑起伞面,没走多远,回眸强颜欢笑的维克托,仿佛目送同伴远去的人不是那少年,而是她。

其后数日,他没能再一次邂逅格里克莉亚。

随风摇曳的乳黄色花瓣拨弄得少年心烦意乱,他绕着寝室踱步,望着花瓶里的波斯蔷薇缄口不言。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未能驱散酝酿已久的暑气,反而把攀升的气温衬托得更为难捱。维克托照旧早出晚归,到第一教学楼、校图书馆、九号食堂里去,每一次铩羽而归都愈加使他沮丧。不知不觉,他回到了第一次发现波斯蔷薇的角落,木愣愣地凝望那捧冒出绿芽的沙质泥土。出园时,他往保安亭窗口塞一瓶小酌装的绿标伏特加,追忆那些粗制滥造的谎言,只为找一个独处的借口,多享受一会儿谈笑风生的可贵光阴,懊悔得面红耳赤:早知是这个结果,那天我就该把蔷薇送出去。

“伊格纳季耶维奇?”

及至看清遮阳伞下的清冷面容,维克托才确信倚靠保安亭、身着一袭灰蓝色丝质衬衫长裙的女孩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望见维克托,格里克莉亚眉梢浮动,撇开锁骨附近的赭石色飘带,神情镇静得不似刚好经过,倒像守候已久了。她没有扎长辫,而将及腰长发分成两股蓬松的麻花辫,搭配芭蕾风蝴蝶结发圈‌,各自搭在胸前,右侧鬓角也多出了一副银色发卡。见她撩开燕尾般的薄发,维克托慌忙躲开视线,直至抵挡不住女孩的审视,才慢吞吞昂起头来,唇边那圈泛青的胡茬随即映入对方眼帘。格里克莉亚嫣然一笑,又怕看上去像在哂笑,于是偏离他的视线,将伞柄靠向维克托一侧,恰如那日豪雨,他也是如此体贴她的。

他不敢追问少女,后者却凑近他的肩膀,呢喃道:“恳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是我脾气太坏了。”格里克莉亚扑闪一双杏眼,眼光流转,“日后称呼你,有必要接着用父称吗?”

“你说呢,歌莉娅小姐?”维克托偷瞥满脸期待的女孩,试探性地改用昵称。

“那就这么定了,维卡。”格里克莉亚双眼眯缝,顺手把伞柄交给少年,由他撑伞陪伴她漫步林荫,“两个音节可比‘伊格纳季耶维奇’叫着方便多了。”

后来,每当回忆起这一刻,想到两人一路载笑载言,维克托都认为那是他背井离乡以来最开心的光景。分别前,格里克莉亚并未接过遮阳伞,而从斜挎包中抽出一柄深红色的晴雨伞——正是维克托借给她的那一把。

“遮阳伞送给你了。”格里克莉亚撑开晴雨伞,下楼梯时回眸浅笑,“这一把嘛,已经是我的了!”

少女的背影消失良久,维克托总算收起遮阳伞,哼唱着锡霍特山区的乡间小调拾阶而上。宿管见了这一幕,打趣他遇上什么好事了?维克托瞧也不瞧他,自顾自解开衬衣纽扣,汗湿的衣服搭在肘间,只穿一件背心飞回宿舍。

至于她那天下午为何喜怒无常,谁还管那些呢?

“维坚卡?”

“抱歉,走神了。”维克托霍然惊醒,赶忙坐正身子,朝康斯坦丁的方向微微屈身,“伯父适才要求我怎么做来着?”

“现行的学制是高中两年,我希望你在两年内,交到一百个朋友。我听说,你对养父伊戈尔心存芥蒂,可别忘了,伊戈尔为了送你进巴大附高,上下打点,没少使劲,待你比待亲生儿子还用心。不能辜负这番苦心啊!”

“谢伯父教诲,我争取交到一百五十个朋友。”

康斯坦丁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观察国际象棋的棋局,只消片刻,便策动骑士吃掉对面的主教,企图把这个年轻人逼至死胡同。维克托不由得皱起眉头,食指扶着脑门,沉思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生父伊格纳特。康斯坦丁有些恍惚,这疏忽竟叫维克托成功在右侧埋伏了一辆战车,杀到康斯坦丁的国王面前。这位民政大臣不禁感慨,就连静候时机、联动全局的棋路也和伊格纳特如此相像。

“时间像一部水车啊,转起来就不停。跟令尊同窗时,我还是地道的农夫之子,算来有二十年了。”康斯坦丁轻叩茶炊,吩咐仆人给维克托泡一杯薄荷红茶,“开了学,我那独生女也在附高念书。找机会,得叫你俩打个照面。”

“赶早不如赶巧。正好伯母也在家,就趁现在认识一下令嫒吧?”

“真是不巧,维坚卡。”一名珠圆玉润的妇人端来一盘科洛姆纳软糕。她正是阿林斯基夫人,在巴大附高教务处任职,维克托能成功转学也多亏了她的帮助,“格里克莉亚——我闺女,她找朋友玩去了,很晚才回家。”

康斯坦丁瞟了眼老婆,问清了女儿的玩伴又是国防副大臣的千金,不显山不露水地责备她骄纵孩子:哪怕格里克莉亚和佐娅要好到交换手帕、相互借书,也不能忘记米亚西舍夫阁下公务繁忙的实情,何况人家的家境和阿林斯基家不同,还有一双小儿女需要照看。他摇头晃脑,老生常谈起来,高谈阔论对后代的投资何其重要,以至于妻子眼角的鱼尾纹不悦地缩成一团。他权且住嘴,把错愕的少年叫到沙发前,一面插科打诨,一面蒙混过关……

“维卡?”

“抱歉,走神了。”维克托暂停神游,贴近右手边的女孩,“读到哪了来着?保尔偷走了魏玛军官的手枪?”

“列辛斯基的儿子举报了保尔!真巧,他也叫维克托。”灰眸少女禁不住伏在借阅的书前,睨视他的时候咂了咂嘴,“你好讨厌啊!半天了还迷迷糊糊的。”

尽管格里克莉亚面露不满,维克托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返于校图书馆的朗读区和昨天的阿林斯基宅邸。看着俊秀的少女,他怎么也没办法把她和那对富态的夫妇联系在一起。他心头跳出一个主意,便戳动女孩的小臂,谎称波斯蔷薇的事情有眉目了:有个园丁记得校内栽种过这种小花,趁天还不热,他们待会儿去一窥究竟。维克托屏息凝神,等待格里克莉亚的反应。少女既没有爽快答应,也没有支支吾吾,托起腮帮紧盯着他,盯得他浑身不自在。就在他考虑放弃提案的当口,格里克莉亚开口了,回避他的一时兴起,转而问他,是不是对这本不再公开发行的小说提不起兴趣?良久,维克托掀开书页,将涌上喉尖的疑窦咽回肚子里,彼此又在促膝并肩的边界线上消磨了一整个天朗气清的上午。

莫非她的母亲已经出院了?维克托瞥向醉心文字的姑娘,眼底的疑虑又沉重了几分。

八月初,炎炎夏日蒸腾着巴甫洛夫格勒,每一名穿翻领衫或缎面裙的行人、每一栋预制板楼、街边每一座磨砂球路灯、每一幅马赛克壁画都扭曲成炙热的弧线。仅凭一柄单薄的晴雨伞并不能阻挡前赴后继的热浪。格里克莉亚捂住心口,见缝插针溜进楼宇的影子里,想起波斯蔷薇也总是躲在南墙根下默默吐芽。

帝国军事医学院是城中历史最悠久的军事教学医院,进入和平年代,已转型为军民两用的综合性医疗机构。听闻那位贵族小姐又来到内科教研室,主任吩咐护士抓紧打扫四号单人病房、在床头柜上摆好青花瓷瓶,亲自去寒暄,随后劝她不该顶着酷热的三伏天外出。格里克莉亚不以为意,走上前推开房门,见一切如故,才从挎包中取出一枝花瓣乳黄、花蕊深红的蔷薇。捻起的花枝探入瓶口,花茎触及清水,漾开一圈微纹。

“六年了,奥西片科芙娜小姐还是很喜欢波斯蔷薇呢。”

格里克莉亚默然无言,凝睇百叶窗前飘曳的纱幔。内科主任心领意会,临走前叫护士长掩上房门。

护士长感叹女孩的孝心,她不晓得,若不是那男孩的缘故,兴许整个夏天,她都想不到回这里看一眼。放在平时,哪怕那天傍晚果真寻到了波斯蔷薇,少女恐怕也会碍于高温和反复无常的心脏瓣膜缺陷,翌日便抛却心血来潮,在那间冬暖夏凉的阁楼里和女伴蹉跎掉又一个度日如年的暑假。还记得,生于平民家庭的母亲病逝不久,父亲就娶了叶尔斯汀家的女子为妻,跟那个瘦削女人私生的一儿一女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她的至亲手足。公馆花园此开彼落的波斯蔷薇从此杳无踪迹,深得继母青睐的卡罗拉玫瑰取而代之。每到盛夏时节,鸠占鹊巢的猩红花海铺天盖地,和母亲被送入急诊室,因冠心病发作呕出的肠道淤血如出一辙。

或许是出于愧疚,抑或是提防女儿受人排挤,父亲加倍宠溺她,离京出差也拉着她的手,不离左右。长期浸染于父亲的言传身教,她对世事人情的理解深度远超同龄人,让她在短短数年间迅速成长起来,也愈发感到怅惘,蔑视年轻一代贵族群体:我们雍容华贵,缘于我们生在世袭罔替的名门望族;我们学富五车,只因我们的启蒙老师无不是博闻强识的饱学鸿儒;我们擅长玩弄普罗大众,是由于天潢贵胄操纵人心的隐学,向来父子相承、讳莫如深……含着银汤匙呱呱坠地,不代表这个婴儿有高贵的品格。与同伴嬉戏打闹时,她不止一次注意到衣着简朴的孩子朝她们卑躬屈膝,眼中闪烁的却不是崇拜的光芒。彼时,她忍不住遐想:假如“贵贱有别”放之四海而皆准,世上连一个胆敢接触甚至冒犯名录阶级[]的普通人也如梦幻泡影,世界岂不是过于可悲了?

“在您之后,好像又出现一个了呢,妈妈。”她撩拨蔷薇花蕊,喃喃自语。

只要她伸手,人人都愿意对她予取予求。一朵内亚的小花算不得什么冀求,那个笨拙的男孩却把她轻描淡写的日常看得非同小可,将因她而起的愁绪规划得润物细无声,生怕一处细微的瑕疵会破坏女孩心目中的少年意气,倒让她褪去了从容淡定的戏装。凝望青花瓷瓶,以及那枝由管家从邻省采购来的波斯蔷薇,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责:无限拖延下去,延续建构在谎言上的“合作”关系,直到露出马脚、被迫坦白,央求他宽宏大量,或等他发怒,落一场劈头痛骂……无论如何,结局总是给各自心头上留下难以抚平的瘢痕。及时叫停寻花的戏码才是明智之举,可时至今日,她屡屡退让,几乎被察觉,进退维谷了。

“小姐,不多坐坐了?”

“还是重启这间病房,给真正有需求的病人使用吧。”

至少血统带给她的这点特权,能够不只为她一人服务。值班卫兵望见她徐徐走来,提前敬礼并移走碍眼的路障,她淡然浅笑,甫一走出岗哨,便听见有人在呼唤“歌莉娅小姐”。她没在意,还没走几步,那嗓音又传过来,听着挺耳熟。她回眸看向声音的源头,立时挪不开脚步了。待那个汗涔涔的少年骑上单车,飞奔至她身旁,少女勉强挤出微笑,询问维克托怎会知道她在帝国军事医学院。

“这件事无关紧要。”维克托抹去侧脸的汗水,避开值班卫兵审讯的目光,轻拍格里克莉亚的脊背,“歌莉娅,你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对吧?”

“没错。问这个干什么?”

“出大事了!”维克托突然按紧她的肩头,“快跟我回学校。对了,格里克莉亚·康斯坦丁诺芙娜,这人是你吗?”

“我……不是我。她出什么事了?”

格里克莉亚不禁愕然,本欲搪塞过去,却招架不住少年急迫的视线。她意识到似乎发生了紧急情况。谁知,得到了准确答案,他那火急火燎的情态陡然消失,转作晦暗不明的阴沉面色。

“咄咄怪事。我问过教务处了,这一届共招收三百名学生,其中只有一个叫格里克莉亚的。”

格里克莉亚下意识握紧了深红色的晴雨伞。

“歌莉娅,你到底是谁?”

少女早料想过有这么一刻,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会令她这么束手无策。于是低垂头颅,脸上逐渐爬满了程式化的微笑,像一堵森然壁立的高墙,横亘在她和少年之间。未几,她理顺领口的飘带,示意少年跟在她身后。他们拐进通往市民公园的林荫小路,在旁人的注视下,蒸发于氤氲夏日的沸腾暑气。

格里克莉亚,这个名字较为冷僻,可能源于色雷斯,用以致敬东正教的某个圣徒。萨尔马特贵族给子女起名的规律,维克托早在贯通东欧平原与东西伯利亚山地的特快列车上就了然于心,以便跳出天寒地冻的东方港口,尽快融入帝国的核心腹地。当阿林斯基夫人脱口说出“格里克莉亚”之际,维克托轻抿红茶,想到夫人任职于巴大附高教务处,装作随口问起:本校女生中究竟有几人唤作此名?夫人的回答应验了他的暗自揣度,让他一连数夜辗转反侧。

阿林斯基夫人是“格里克莉亚·康斯坦丁诺夫娜·阿林斯卡娅”小姐的生母,校内但凡有和女儿同名的孩子,她身为分管学生档案的教师,不会毫无印象。摆在维克托面前的只剩下两种可能:他结识的“格里克莉亚”要么并非巴大附高的学生,要么正是那位阿林斯卡娅小姐。若她的真实身份是前者,则不可能随意出入这所贵族学校,还拥有借书卡,可以排除;若是后者,为何从初遇时起,她就哄骗一个素未谋面的男生,甚至编造出母亲卧病在床、找寻波斯蔷薇的谎言?一味沉浸于千头万绪,终归得不出结论,维克托决定观察乃至跟随少女的行踪,给连日来的心神不宁一份合乎情理的交代。

“所以呢?”少女停顿脚步,侧目这名与她摩肩擦踵走过几个礼拜的男生,“这构成你怀疑我、尾随我的理由吗?”

“当然构成,事关我之后该怎么对待你……”

“对待?”自称格里克莉亚的女孩忽然眸光如刃,扔开那把时刻带在身边的晴雨伞,“我教你怎样对待我了吗?又不是我先腆着脸靠近你的!”

维克托欲说还休,按捺心中的愤慨和驳斥的冲动,捡起跌进草丛的晴雨伞,揩去浮土,试着递给女孩,后者非但不领情,反倒再度用力丢掉这把伞。任凭她的言辞如何刻薄,维克托也不置一词,末了,待她怒气渐消,冷静下来伸手索要晴雨伞时,维克托却喉结滚动,攥紧伞柄,扛在肩上,没再还给少女。

少女略略一怔,咬牙切齿,肩膀随之战栗:“怎么,你失望了?发现我不是大臣家的小姐,就连这把伞都要剥夺了吗?你跟后勤处、保卫科,还有见到皇亲国戚就点头哈腰的那帮势利眼,有什么两样?”

“我的确很失望!”维克托撑开伞面,只为自己一个人遮阳,语速不徐不疾,“看着你进了医院,我就明白你妈妈确实病了。既是如此,为什么还把大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为了排解痛苦?可是她整宿见不到女儿,不会更痛苦吗?如果你是康斯坦丁诺夫娜,有一对健全的父母,我会由着你演戏;如今你不是了,我就得批评你——我说的‘对待’指的就是这个。”

眼见少女默不作声,维克托拉开单肩包,翻出一束鲜丽夺目的波斯蔷薇。他坦白,早在七月下旬便已寻到了这朵蔷薇,却囿于一己之私,默默养在阳台上;方才骑车折返宿舍,总算赶在她出院前,让它物归其主了。他郑重其事地道歉,接着拽过她的手腕,把波斯蔷薇强行塞进她的手心,要她送到病床前,还嘱咐她千万不要在母亲面前提及他的功劳。原本盛怒的瞳中掠过一丝晶莹的浮光,格里克莉亚慌忙垂下眼帘,自知在这样的人面前,莫说多一句无益的争执,哪怕多竖起一回眉梢、多咬紧一次牙关,也会被误读成又一次处心积虑的表演。少顷,她两手空空走出了医院正门,屏息凝神,犹犹豫豫地顾盼四周,发觉维克托仍扶着单车伫立在树荫下,专注地凝视她。那对湛蓝的眼眸依旧一碧如洗,让任何虚与委蛇都霎时间不攻自破。

“你妈妈怎么说?”

“她非常开心。”望着他那焦切的神情,少女重重点头,眼梢含笑,“还说我用心了,她要抓紧时间振作起来。大夫也说,下个月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他发自内心地为这个满身谜团的女孩高兴,但是喜悦冲洗不掉他藏匿蔷薇的私念,倒让醒悟后的内疚变本加厉。维克托牵着单车走在前头,女孩背着双手跟在后头,各自沉默不言。自行车阻隔了结伴同行的可能,链条和飞轮之间缺少润滑,滚动起来吱吱作响,长此以往,磨损甚而脱落,都在所难免。

这时,少女匆匆加快步伐,咕哝着“太晒了”。维克托听了心照不宣,倾斜晴雨伞,为她遮挡密林罅隙间渗下来的斑驳光斑。她清了清嗓子,慢下脚步,捂着左胸;维克托挪开视线,拍了拍后座。待少女坐稳扶好,他顺手将晴雨伞递到她手中,请她替他打伞,尔后跃上座垫,沿公园的林荫小路不紧不慢地骑行,偶尔拨响铃铛,留下一串清越悠扬的铃声。

“对不起。”他低下头,继续脚踏单车,“我没理由冲你发火。”

“你之前说,如果我是康斯坦丁诺夫娜……原来,你认得她家里人?”

避开原谅与否,少女反过来追问他暴露的蛛丝马迹。自觉百密一疏,维克托回过头去,但见晴雨伞斜倚着女孩的颈窝,恰好遮住那双惯于蓄着阴云的眸子,只隐约流露鼻梁以下的半幅容颜,透着一抹散漫的弧度。他开诚布公,特意强调他以全市第五名的综合成绩获得了金质奖章,这才拿到阿林斯基阁下的推荐信;至于阁下的掌上明珠,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因此产生了误会。

“我还以为你是庶民阶层呢。”

“我就是个庶民。我爸爸、妈妈,两边的亲戚,没有一个人和二十波雅尔[]沾亲带故。听说,阿林斯基阁下大学时投笔从戎,在琴科战场和魏玛鬼子周旋。他也不是达官显贵,不照样封妻荫子,坐上了如今的高位吗?”

“你也晓得那是卫国战争时期,恰逢用人之际。再者,他能坐稳如此高位,全凭米亚西舍夫阁下当年赏识他,举荐他接手哈尔科夫州,赶在四十岁前解决了正厅级。时代早就变了。”少女偎在维克托身后,对政坛侃侃而谈。

“正因时代变了,我才一定要考到巴甫洛夫格勒、卢日尼基来,最次也要到基辅去。总有一天,我爸生前没能靠经商实现的梦想,我要亲手替他圆满。”

“好大的口气!难道,你准备叫‘二十波雅尔’改作‘二十一波雅尔’吗?”

“你这个思路不错,我会好好斟酌的。”

开了个惊世骇俗的玩笑,维克托加快速度,感受清风拂面的凉爽,丝丝凉意在盛夏时节尤为珍贵。少女嫌风大撑不住伞,干脆把晴雨伞抛进车筐,而后盈盈握住少年的衣摆,任由微风吹乱青丝,发梢间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他的气息。公园小径纵使蜿蜒曲折,总有骑到尽头的时刻。时针越过十七点钟,酷热鸣金收兵,晚霞方兴未艾,车水马龙的街景取代了郁郁葱葱的自然风光。维克托按住刹车,牵动少女的手臂,于是一人推车、一人打伞,谈笑自若,仿佛夕阳能够永远悬在预制板楼的头顶上。他必须主动说些什么,否则下一个路口,就要分道扬镳了,可话到嘴边,总是期期艾艾。他找不到下一朵波斯蔷薇了。

“维卡,知道那场雨后,我为什么会生气吗?”

心绪被引回当下,维克托回过神来,绞尽脑汁也无济于事,只得老老实实地摇头。她粲然苦笑,看向五彩斑斓的霞光,稍后轻触自己的心脏。知道少年听不懂“先天性二尖瓣脱垂伴中度关闭不全”的专业术语,便改口说“是一种轻微心脏病,姑且算绝症”,对方马上意识到他那自以为是的抚慰多么失礼,不但戳穿了她的秘密,也近乎摧残她心中仅剩的尊严。炎热、疲惫、低气压环境、高油盐饮食……均有可能诱发心悸,导致呼吸急促、四肢乏力,甚至是短暂昏迷。维克托心下一沉,如同压抑少女心头的顽石此刻也压在了他的二尖瓣上。

“跟我交朋友,会很累的。”少女竭尽所能放低姿态,像倾诉某种过失,祈求这位早慧少年的谅解,“谢谢你,花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心思,给一个满口谎言的女孩子找花。如不嫌弃,我想送你点礼物,聊表心意。比方讲甜点,吃腻了图拉蜜饼的话,闻香牌的慕斯蛋糕也可以,那家老板跟我挺熟络……”

“歌莉娅……”

“我不叫歌莉娅。”少女阖上双眸,“我的真名叫什么,其实不重要了吧?就算说出口,你不担心又是一次扯谎吗?维卡,这不值得,无益于你的远大理想。真的、真的,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

绝情绝义的话语说到了这步田地,业已毫无回旋的余地了。纤纤手指从车把手上松开,少女似乎害怕面对维克托失望的眼神,索性头也不抬,提起马路对面就有一家闻香蛋糕的门店,麻烦他在此守候,她去去便回。倏忽间,一条结实的臂膀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如其分,正好足够让女孩回到他身旁。她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借助他的手腕从蔷薇花海中起身的情景。她回眸望向棕发碧眼的少年,却见他的微笑一如既往,唯有染作青空色彩的眼眸微微颤动。

维克托躲开那道扑朔迷离的目光,明知死缠烂打的样子丑陋无比,还是试图做最后一搏:“告诉我真名便好,除此以外,我全都不要!”

“唯独这份礼物,我送不了你。”少女退却半步,眼神飘忽不定,“再说了,我们不在同一年级。我、我大约比你年长,下个月上大学,你找不到我的。”

“哪所大学?附高学生的去向,最差也能直升巴大。想去水准更高的高校,就只有首都卢日尼基了。”他瞪大眼睛,推着单车挪了半步,“不管你考去哪儿,给我两年时间……”

几乎是脱口而出,维克托连忙收声,不再失态。两个少年人相对而立,各自垂首默然,路人见了无不窃窃私语,调侃是哪一位先触怒了另一方。维克托率先开口,但声若蚊蚋,全然没了往日的自信,商量的语气也让女孩越发背过脸去:“作为代替,送我一本我们共同读过的书吧。”

可怜巴巴,低声下气,怎么想都不符合他的作风。维克托哽住喉咙,补充说“一定要是你的”,停止无休无止的纠缠,径自推走了单车。经过缄默少女身侧的瞬间,保尔和冬妮娅藏匿手枪的小说情节钻进了他的脑海:也许,冬妮娅提议由她保管手枪,不单纯是为了保护保尔。不知过去了多久,他记起那些未曾明言的寄语,怯生生回过头去,只见公交站台和斑马线前空无一人。那轮红日没入连绵不绝的云海,渗漏绚烂壮丽的余晖,渐渐消弭无形了。

八月十九日,距离各个中学正式开学尚有十二天。去年十月,帝国杜马通过了新版《普通义务兵役法》,恢复初级军事训练制度,故而从下周开始,高中新生需参加为期三个星期的军训。上次离开阿林斯基宅邸,他答应康斯坦丁,会择时再来拜访。明天将重新分配宿舍,还要领取军训装备,根本不存在空闲。今天是兑现承诺的最后期限,他总不能一直守在传达室,苦等那本很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小说。

午睡后,他起床梳洗,穿上稍显老成的修身正装,一边调整领带,一边轻嗅肩窝和腕内,确保香水味不至于刺鼻。倘若格里克莉亚见到这副装束,会作何感想?落地镜里干净利落的身影,让维克托不禁顾影自怜,旋即拍打面孔,强迫自己别再沉溺于空中楼阁,何况那个贵妇做派的名讳并非她的本名。

“我还以为哪位世家子弟来府上作客了。”康斯坦丁稳稳坐在沙发上,欢迎他造访宅邸,“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儿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伯父说笑了。我作为小辈,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母亲和养父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替他们拜访您,务必庄重些。”

康斯坦丁浅浅点头,示意维克托坐定左手边。尽管话题包罗万象,但康斯坦丁着重强调的,依然是尽早加入昆塔骑士团[]。帝国承平日久,此时恢复军训制度,让许多教师和家长视其为负担,这股歪风在贵族学校里刮得尤其厉害。负责统筹本次军训的是米高扬家的话事人——阿亚兹·格勒文诺维奇·米高扬。阿亚兹上个月刚被免去法政大臣之职,便接受了这项看似务虚的差事。许多证据表明,他将转任贵族事务大臣,而负责挖掘青年才俊的昆塔骑士团,正好是贵族事务大臣的下属单位。马放南山二十年,如今的贵族青年,光是耽于享乐的就占去了一多半;像维克托这种工商阶层的良家子,其实最受昆塔骑士团高层的青睐。维克托抓住膝盖,滴水不漏地向康斯坦丁表达感激,立志要表现得出类拔萃,让所有贵族学生相形见绌。

“有这个志气便好。”康斯坦丁起身舒展腰肢,维克托也跟着起立。他摸了摸后脑勺,倏地灵光乍现,“对了,我说过要你和小女见上一面来着,正巧这丫头在家呢。”

他昂起头,高声道:“歌莉娅,下来!你的新同学看你来了。”

急促的下楼声不能不勾起维克托的注意。他转动脖子,映入眼帘的果然不是梳着麻花辫的清秀女孩,而是一位体态丰腴的褐发少女。她发梢微卷,穿着真丝家居服,欢笑的样子和阿林斯基夫人大同小异。他戴上客套的面具,待女孩探出手来,他托起货真价实的格里克莉亚的手指,在她的指尖留下规规矩矩的轻吻。发觉格里克莉亚正仔细瞧着自己,他故作腼腆,怎料她发出惊呼:“你的眼睛真漂亮,跟坦桑石似的!”阿林斯基夫妇哑然失笑。维克托暗中咬紧后槽牙,不让那股烦躁流露出哪怕分毫。

她似乎很中意维克托温文尔雅的形象,热情洋溢地牵起他,邀请他参观奢华的官邸。得到主人的默许,他紧随格里克莉亚,听她介绍千奇百怪的挂毯、壁炉、蚀刻画、标本柜,欣赏五花八门的舞厅、餐厅、起居室、勤务室。途中屡有管事和仆从向维克托折腰,仿佛和格里克莉亚比肩而立,就能使他的地位水涨船高。

“这儿是家父的书房,但凡你想得到的门类,应有尽有。”

格里克莉亚接近维克托,笑语盈盈观察他的反应,若是他夸赞,她便欣慰,若是他意兴阑珊,她明显能安静不少。一迈进装点门面的私人图书室,他觉察到少女早将书房打理成了个人的阅览室,她显然对父亲专擅的会计学和政治经济学兴味索然,否则哲学宗教、政治法律等藏书区不会蒙尘积垢。扫及现代文学一栏,他忽地眼底腾起一片亮色,快步冲到书橱前,却踩了个急刹车,用指腹沿着书脊边缘划过,伸进书顶的缝隙,一点点朝外引,像拆解一件包装精巧的礼盒。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读过?”格里克莉亚好奇地歪起脑袋。

“以前读了三分之一,后来就找不着了。”维克托斜睨着她,似笑非笑。

“这也难怪。二世皇帝亚历山大登基后,这本书就不再公开出版了。”

“您很了解小说背后的故事吗?”

“不太了解,朋友告诉我的。”她漫不经心地撅起嘴,不满于少年只关心小说而不关心汗牛充栋的书斋,“你可以翻阅,但不能拿走哦!它是人家借给我的,过两天得还回去。”

说着,格里克莉亚登上取书架,然而那双坦桑石并未迁就她,流连于禁书的字里行间。他瞥见女孩被冷遇的失落神态,赶忙合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拣起一册伊比利亚短篇小说集,才试阅几分钟就夹上书签。未几,一名女仆打破了窘境。她敲响房门,提醒格里克莉亚小姐,又有同龄人登门,烦请她移步楼下。日程外的造访给了少女逃离的托词,只见她屈膝颔首,迅速溜之大吉。

书房里静得针落有声,正适合安心读书。随手一掀,丽达和谢廖沙比试枪法的文字跃然纸上,可见格里克莉亚,抑或这本书的主人,挺喜欢这部分。维克托在意这些段落,不知读过多少遍——

她把手枪放下,躺在草地上。从她的制服上身里,可以看出她那富有弹性的胸脯的轮廓。

“谢廖沙,你到这儿来。”她轻轻地说。

他的身子向她那里移了一下。

“你看那天空,它是碧蓝的,你的眼睛也跟天空一样碧蓝,这样不好。你的眼睛应该是灰色的,钢铁一般的颜色。碧蓝的颜色,未免太温柔了。”

突然,她抱住他那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头,纵情地在他的双唇上吻着。

她好像不止一次说过,他的眼睛犹如蓝天。维克托推敲记忆中的只言片语,一鼓作气合起书本,反复捏着鼻尖与上唇,再翻到两人接吻那一页,一言不发,指甲在书页上刻下少许印痕。他深吸一口长气,鼻息也紊乱了,数秒钟后才慢条斯理地吐出气来,但愿脸颊上的余韵尽快消退。他胡乱翻书,发现每隔几页就出现数行字形娟秀的笔记,而涉及保尔、冬妮娅、丽达的剧情,只简单画几个圈,在切口处绘制一两个颇为抽象的问号或惊叹号。想必是书主人留下的痕迹。

这家伙想什么呢?维克托会心一笑,翻到扉页处,但见右下角写着一串洒脱奔放的昵称:佐伊卡。楼梯间传来两对脚步声,伴随女生间的争执;其间,格里克莉亚的嗓音尤其分明,她疑似抱怨朋友出尔反尔,未到还书期限,却火急火燎地索回。格里克莉亚推开房门,望见维克托仍怀抱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便把同伴拽上前,陪她一道行屈膝礼,恳请他暂将小说还给书主人。

维克托勉为其难,挤出几分笑色,朝两名少女走去。看清了来客的相貌,他顿然驻足,碧空般的双眸目不转睛,僵滞的笑容仿若生来绣在面颊上。索书少女正欲浮起笑颜,却在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愕然出神,眸中水光一颤,泛起一圈涟漪,揉碎了倒映其中的阴云。格里克莉亚没注意到两人异样的反应,误以为维克托有意结识其他年轻贵族,兀自介绍起女伴:佐娅·奥西片科芙娜·米亚西舍娃,国防副大臣奥西片科·安东诺维奇·米亚西舍夫的长女,跟她同龄,新学期同样在巴大附高上学。

“扉页上的‘佐伊卡’是……”

“是她的小名。”格里克莉亚轻轻扯动佐娅的麻花辫,着意压低声音,略带促狭的腔调,“说话呀,佐伊卡。来了个俊美的人儿,就不知所措了?”

名为佐娅的少女踉跄着退后,迎上他那和煦的眼神,立时低掩眉眼,把鬓边碎发蜷到耳后:“不是啦,我俩见过。还记得我去办借书卡吗?那时认识的。”

“久违了,米亚西舍娃小姐。您的字很漂亮,和您本人一样优雅。”

他按捺不住笑意,只好俯身鞠躬,防止她看到他的笑脸。佐娅挑起眉梢,唇边旋起两朵梨涡,于是递出手臂。维克托轻托贵族女孩的指尖,并不像亲吻格里克莉亚的手指那般点到为止,而是隐隐在她的无名指上落下一丝温润的湿痕。

“您为何突然要回这本书?不能晚几天吗?”

佐娅轻咬下唇,将无名指藏进手心,细细摩挲着:“因为有人想要赔礼啊。没法子,只好挑一本旧书送给那个人。我要亲自去送,吓他一大跳。”

“吓他一跳。然后呢?”

“然后……”杏目微翕,佐娅的视线偏向窗外的黄昏,“那时候,可就由不得我了。”

听到此处,维克托调整领带夹的位置,捧起这份意味深长的礼物,交到佐娅手中。格里克莉亚的眼睛游移于眼前的少男少女,天真的她听不懂你来我往的试探,心中隐隐闪现一线惘然,宛如错过了歌剧院的开幕好戏。佐娅信手掀开褪色的书卷,从腰封内侧取出一枝已压成标本的波斯蔷薇,作为书签,叠进丽达与谢廖沙拥吻的桥段,而后递还给了拥有青空一般清亮的眸子的少年。

他和她相视一笑。终有一日,文字会褪色,花园会枯萎,时光也会染上老旧相片的凹痕。但至少在这个阳光灿烂的盛夏,光晕斑斓,暗香浮动,化作纷繁的落絮,足够赶在暮色降临前,为含苞待放的蔷薇播扬一段地老天荒的童话。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