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忙着将我忘记（组诗7首）

春天忙着将我忘记（组诗7首）

正在进行

一匹马，反复进入我的睡眠

开始是白的，后来变成红的

再变成黑的

它试图将自己拴在

那棵只剩枝干的香椿树上

鸡群唤醒了村庄

每当我有足够的时间构思

它就由单数，瞬间成为复数

大片的丛林

正在后退

我像一只红黑驳杂的瓢虫

穿过草地

半圆的壳留在

三间房的屋檐下

足以包得住落叶

以及新开的香椿嫩芽

三月有自己的早点

晨光，比鸟鸣略微早到了三尺

露水从香椿叶上滴下来

在一只瓷碗的边沿，练习站立

它们聚集的样子

只为一个赶集的人

去年的谷粒

一粒粒醒来，翻身

把自己熬成稠稠的清晨

整个三月，有自己的铁锅

母亲生火的时候

我坐在门槛上数玉米的辫子

檐下的犁，还挂着秋天的泥

后山的迎春花在呼唤

那截被父亲磨亮的锄把上

反光的霜

风用叶子围拢我

风是从山坳那边

开始起身的。它先扶正

一株倾斜的狗尾草

香椿叶、槐树叶、榆树叶彼此辨认

摩擦，交换季节的呼吸

然后聚拢，仿佛母亲缝补时摊开

膝盖上的碎布头

我站着不动，一棵等着被雕琢的树

风绕着我画圈。叶子一层层贴上来

先是脚踝，再是膝盖

最后是垂着的手指

它们试图在我身上

拼出一件衣裳，叶子背面

还沾着六月的雨

和一声没有落地的

蝉鸣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

在叶子的缝隙间

轻轻响了一下

像门闩拉开旧门框

然后一个声音说

把门开得再圆一些

嘘，听到了吗

门框的声音

是空出来的虫鸣

像两只斑鸠，一应一答

三月从枝上落下

砸中蚂蚁搬来的救兵

是那匹从白到红到黑的马

在睡眠之外，突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的声音

是某年六月的蝉鸣落地

碎成七八瓣

又被夜风一片片捡起的声音

嘘，你听

给我折一枝你那里的迎春花

那么

给我折一枝你那里的迎春花

不用太多

一枝就好

枝上带三月的尘土

不要擦掉

在门框最圆的那处

挪走两盏红萝卜灯

夜里，有细小的根须

从山水隐形的宣纸面上

扎进来

那些蜷缩的念头

慢慢松开

像秋天里的一片梧桐叶

丝绸上奔驰的那匹马

从草原回到江南

再辗转北方，依然有鬃毛

一根根，触摸体温

慢慢变成巢穴

在凌晨四点

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是

一只蛹

夜幕并不急着把我拼回原状

像失眠的星星

渗进指缝

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已经站起来

走到窗边

摸了摸我的额头

春天忙着将我忘记

门开着。春天蹲在远处

数它的花瓣

一朵、两朵、三朵

始终没有抬头

门槛上

还贴着对偶的字

小麦面的香味扑过来

但春天没有看我

它忙着给桃树上色

用蜜蜂的针脚刺进花苞里

那些疼痛的粉

是它唯一的语言

它忙着把柳枝

一根根捋直

让每片叶子都找到

自己的方向

它甚至忙着为蚂蚁

让出一条干燥的路

我咳了一声

春天略微侧了侧身

继续数它的花瓣

十一朵、十二朵

我退回门里

把门闩轻轻搭上

那声没有落地的蝉鸣

忽然从叶子背面

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