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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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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居日记

乡居日志:生活如此简单(节选)


                           一

立冬那天,我从北京回到了老家郭固集。

到厨屋看看,有大半瓦缸玉米糁、大半袋白面、半袋玉米粒。灶台下有几棵白菜、一捆大葱。到西屋看看,地上放着半袋苹果、一小袋梨子。此外,还有一点其它食物,比如一箱粉条、几张绿豆做成的粉皮,等等。

它们足够让我度过豫北平原漫长的冬天。

这些食物,大多是我亲手劳动的成果。

去年秋收季节,回了一趟老家,在杏树园里我家原来的老杏树下开垦了一片荒地。老杏树已经在多年前枯死了,但那片土地还属于我家。我刨掉了枯树根,铲除了荒草,将本来坑坑洼洼的土地整理得较为平坦。然后,用一辆闲置了好多年的破旧架子车,从宅院里拉来两车农家肥,撒肥,用铁锨一下一下地翻了足足一整天,整理出一片三间瓦房大的一块田地,约莫有一分吧。

本来想用挂在我家门楼山墙上那架老式木耧播种的。不过,那样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人扶耧,一人拉耧。问了问邻居,请一个帮忙的劳力,至少也要一百块钱的工钱,为了这一分地,实在划不着。再说了,一百块钱,可以买七八十斤白面,更得不偿失。

于是,我用锄头在新翻耕的松软土地上划了一道道浅沟,㧟着一只装满麦种的荆条篮子,一把一把地将麦种播下去。仅仅用去了大约两三斤麦种。播完后,用一只筢子把浅沟趟平,麦种们便在土地里安家落户了。我像先人一样,拄着筢子,看着依旧散发着泥土清香的一片麦田,心里乐滋滋的。

我委托一位邻居,在他给毗邻的大块麦田浇水时,捎带帮我浇灌一下。邻居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今年麦收时节,再次返乡,花了一顿饭的时间,收割了我的麦子。我还记得如何打麦捆。足足二十捆啊!我把一捆捆麦子扛回庭院里,一根根地剪掉麦穗,在一只多年不用的荆条大簸箕中,分多次把麦穗碾压,分离出一粒粒饱满的麦子。然后,用一只就簸箕扬掉穗皮。金黄饱满的粮食出来了!装了满满的一编织袋呢,应该有百十斤吧?

稍觉遗憾的是,我没能一天天地看着我的麦种发芽、破土、分蘖、拔节、抽穗、成熟,那些,才是一个播种者、一个农人最大的乐趣呀!比最终收获的喜悦更能让他满足。即便如此,捧着晶莹的麦子——我的麦子,沉甸甸的的粮食,我几乎要掉泪了。

收获了麦子,我把长满麦茬的麦田再次用铁锨翻耕了一次。本来,在豫北平原的农作习惯里,秋种是不需要翻耕的,乡亲们一般采用麦垄点种的方式,也就是在小麦快要成熟的时节,在麦垄里直接把玉米种子一粒一粒地播下去。但我想着,翻耕一次,尤其再施一次农家肥,肯定会让秋作物更加茁壮地生长。

事实的确如此!我播下的玉米,据邻居说,长得比他家大田里的还要凶。可惜,我深秋返乡收割,收成并不好,玉米田里长满了杂草,草们分走了不少养分。哎,不管是谁,只要能在这块小小的田地上旺盛地生长,这块土地就该心满意足,我的劳动也就没白费。

如今家里的白面和玉米糁,就是我这一年中的田地收获,当然,也凝聚着热心邻居的劳动,凝聚着上天赐予的阳光、雨水的恩惠。

至于那些水果——苹果、柿子和梨子,则完全是我家自产的。其中,那株老柿树,长在一条干涸了不知道多少世代的古黄河支流岸边,尽管它老人家足有三五百年的高龄了,每年都还能挂满一树柿子,红彤彤,喜洋洋。前些年,宅院里又新栽了几株小柿树、梨树和苹果树,它们也早已挂果了。

果树们真是人类的好朋友啊!它们为了传播后代,让食用者把它们的种子散播到各处,一颗颗果实竭力结满香甜可口的果肉。尤其是,它们不像麦子、玉米等庄稼那样娇气,需要按时施肥、浇水、除草,甚至还要打药什么的。果树们不用主人操心,它们自觉因应季节的变化,按部就班地发芽、开花、结果。你甚至都不必自作多情、多此一举地给它们剪枝,在我看来,那简直是在折磨这些可爱的树们。

                         二

一个月过去了,看看粮缸,玉米糁似乎还是半瓦缸,白面似乎还是半袋子。拎一拎那半袋苹果,哈哈,竟然还有十多个。只是灶台下的那堆白菜,一棵棵眼见着减少,只剩三两棵软蔫蔫的小个子。

为了能够补充维生素,到村头的超市逛了逛,恰好有芹菜和胡萝卜促销,一捆足有三四斤的鲜嫩芹菜,竟然只需一块多钱;干脆再花一块钱,又买回来一大袋子水灵灵的胡萝卜。到了另一家超市,看到有碎大米促销,花了两块钱,就买回来足够吃上个把月的一小袋。走出家里,正好有一个小贩开着三轮车销售杂粮,问问价格,比北京便宜至少一半,一不做二不休,又买了一小袋黄豆和黑豆。

嘿!这下,不到二十块钱置办的食物,不但能够保障我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吃饱喝足,就连全面的营养元素都齐备了。想一想,我简直像一只储藏了足够粮食从而可以高枕无忧安度寒冬的鼹鼠,到了来春,说不定会像它们一样膘肥体壮的。

此后,每天至少一顿,我的午餐或晚餐要么是芹菜和大米、玉米、黄豆、黑豆打成的杂合粥,要么换成胡萝卜杂合粥。在冰冷的冬天,喝下去一两碗黏糊糊温润可口的杂合粥,不但浑身暖洋洋的,还养胃。

家里本来养着十几只獭兔,除了卖钱,也会偶尔宰杀一只打打牙祭。前年秋天到去年春天,一直在北戴河海滨居住,那段日子里,经常去海边散步。走得累了,也饿了,就从礁石上扣下几个牡蛎,那里的人们叫做海蛎红,生着吃掉。然而,有一天,当我再次扣下一只海蛎红,看着它们一个个独一无二的美丽躯体,看着贝壳上上天造就的生动纹理,突然,我感觉自己是多么的残忍,竟然将如此可爱的生灵生生地吞下去,我是一头生番啊!

从那儿以后,每当肉欲袭来,几乎不能自控的时候,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海蛎红温柔、安静的躯体,于是,我开始素食。我不但不再杀生,也逐渐地减少肉食,尤其几乎戒掉了原来非常喜欢的动物内脏。最后一次食用驴杂的时候,我羞愧且恶心地觉得,食用动物内脏与非洲草原上、华北平原上的狮子、家狗扯着猎物的肠子肚子狂噬有什么区别呢?

乡居的日子里,我的菜肴以白菜炒或炖粉皮或粉条为主。粉条,许多人都知道,是用红薯淀粉做成的条状食品;粉皮,想必不少其它地域的人们没有食用过,这是豫北特产,是用绿豆淀粉做成的圆片状食品,在我们这里很流行。起初,总是白菜和淀粉类菜肴,觉得清汤寡水的;慢慢地,我就习惯并喜欢这样的淀粉类美食了。

我们不正是欧亚大陆最东端那群被淀粉养育大的黄肤色人种吗?我们吃着温顺的草和香甜的淀粉,于是,体内生发出了一种叫做温良恭谦让的精神,向往和谐,自己活着,也让他人活着。

然而,人类中总有那么多食肉的猛兽,他们被鲜红的肉毒刺激着,毫不留情地吃掉一只只食用淀粉的羊和牛。

                            三

柿树今年大丰收,采摘了好几篮又大又红的柿子。实在吃不完,也不值得花时间到集市上卖掉它们,送给邻居们两篮子,还剩下两三篮。怎么吃掉它们呢?其中一些,用温水除涩,变成了脆甜的硬柿子。剩下的,放在冰窖一样的南屋,任其慢慢地自然软熟。

没过多久,柿子们一个个熟透了,像一个个红彤彤的小灯笼。我不大喜欢吃柿子,只是没头没脑地想起来的时候,捡最软最红的捏出一个。小心地揭掉薄薄的表皮,晶莹剔透的一件玉雕。咬一口,冰凉甘甜。

不过,一个人要对付三四篮子的软柿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为了尽快让它们变成体内的热量,更担心它们会很快发馊,尽管不大喜欢,还是隔三差五就吃掉一两个。即便这样,一个多月过去了,还是满满的几篮柿子。有时候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我的宅院坐落在风水宝地,粮缸篮子都变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连续几天的温暖,有些柿子熟透之后变酸。但我不会扔掉它们。我把它们放在一个小水缸里,扎上一层透明的塑料布,放在堂屋南墙根儿向阳处。前天,揭开塑料布看了看,一股酸甜的气味扑鼻而来,估计过了春节,一缸好醋就成了。它足以让我在即将到来的羊年吃上整整一年。

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他喊口渴;看守的士卒用长杆绑了一块海绵,蘸了些醋,伸到耶稣嘴边。耶稣尝了,说:“成了!”

我不是在拿慈爱庄严的耶稣基督开玩笑,看到那缸自酿的香醋,油然想起的,就是这个故事。

我还想起了多年前曾经饲养过的面包虫,哦,前年还养过一些。它们是安静却贪吃的小生灵,一天到晚,不声不响地就知道吃。不过,那么大一群面包虫,仅仅一把麸子,就足够它们享用一个月。一两个月过去,一小袋麸子似乎还是满满的一袋,虫子们却一个个肥肥胖胖,不少变成了蛹,再变成成虫,先是嫩嫩的金黄色,接着变得黝黑,然后生儿育女。

面对世界这个大面包,在造物主的庇护下,我们真的就像面包虫啊!它随便撒下的一粒面包屑,就足够我们丰衣足食。这个原本看来贫瘠的家,竟然如此富有!

                       四

总有鸟儿在院里和院外的柿树上、杏树上、核桃树和香椿树上鸣叫。有斑鸠,有喜鹊;偶尔,一两只小雀,我们叫做画眉小虫儿的,敏捷地栖落枝头,蹦蹦跳跳,一刻也不愿安静。最多的当然是麻雀,它们从一大早开始,直到傍晚,成群结队,在这棵树那棵树上唧唧喳喳。饿了,就落到院子里,在我刷锅洗碗淘米淘菜的水管旁寻找食物。

看着这群带给我生动气象的小鸟们,每次淘米和刷锅洗碗,我都会故意把米粒和饭粒泼到一边的空地上。等我走开,小家伙儿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下来,热热闹闹地觅食,一边觅食还一边打闹,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口。到了晚上,它们也不肯离去,干脆就住在我家墙角处那棵高大的核桃树上,足有百十只。即便临睡前,这些喜欢吵闹的小东西也会嘁嘁喳喳地叫上一阵子,就像我们当年学生宿舍里的卧谈会。

唧唧喳喳,唧唧喳喳……

可别不把麻雀们的叽喳声当做鸟鸣,可别骂它们是在浮躁地吵闹,在豫北平原的所有鸟儿中间,听一听,好像麻雀们的鸣叫总是那么的快乐,不像斑鸠们。斑鸠们枝头的情歌,在人类听来,似乎总像哭。所以,郭固集有童谣:咕咕咕,趴地哭;哭啥嘞?没媳妇!

多没出息的一群家伙,就知道找媳妇儿!

哈哈!

好久没听见喜鹊的叫声了。倒不是这种被村人们视作吉祥的中型留鸟少见了,相反,随着到处植树造林,豫北平原传统的灰喜鹊倒是少见了,一种自更北方迁徙来的黑白花喜鹊越来越多。想必黑白花喜鹊也曾经是家乡的一种常见的鸟儿,花布上、对联上、风俗画上,都可以看到它们的形象,喜鹊登枝的传统画,画的就是这种喜鹊,倒不大像家乡的老居民灰喜鹊。

然而,从小时候记事开始,好像就没有见过黑白花喜鹊。第一次见到这种吉祥鸟,是在北京的草坪上。

不过,他们在我们家乡越来越多了。这些吉祥鸟儿,一会儿栖息在大树枝头,可着嗓门高声嘎嘎大叫;一会儿,不声不响地在青青的麦田里,在干草丛中,蹦蹦跳跳,寻找寒冬季节总能找到的食物。

每天,我都要在乡村的宁静中读书写作到凌晨三点左右;每天,我都可以不必担心有人打搅地酣睡到正午十一点,总是自然醒来。回乡至此的两个月里,我清楚地记得,只有三个乡人敲过我的家门。但我并不孤独,除了鸟儿们,我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两只不知谁家的猫咪,也许干脆是野猫。

记不清两只猫咪什么时候喜欢来我家做客的。注意到它们,是在它们叼走了我从临近一个城市买来的一根香肠的时候。那根香肠是我最近一段不多的荤食,而且我很喜欢香肠的味道。没想到,美味却被两只可恶的猫儿代享了。

此后,每天傍晚,两个小贼都要到我家来。看来,它们应该是野猫。黄昏时分在野外散步的时候,常常可以看到静悄悄觅食的野猫们。如今,豫北平原的啮齿类动物很少见了,猫儿们想要饱餐一顿,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它们只好像它们的祖先一样,偷偷跑到人类家里偷点吃的。

一只猫咪是黑白杂色的,体型较小,也比较温柔,总是“喵喵”地发出让人爱怜的宠物叫声;另一只纯白色,体型较大,肥硕得几乎算上凶猛了,而且贼头贼脑的一副贼相。它总是在夜间发出狼嚎般或者婴儿啼哭般的嚎叫。

小一点的黑白花猫咪不大怕人,它会在大白天跑到院子里,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冲我“喵喵”地乞食。每次,我都会扔给它一块馒头或者半根火腿肠。小家伙儿不大喜欢馒头,火腿肠还可以勉强吃上两口。由此判断,它应该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家猫,被原来的主人娇惯,有点挑食。可不知道为什么主人竟然将这样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猫咪给抛弃了。

那只大肥猫非常不友好。它从来不会到我跟前来,听到我的脚步声,它会“跐溜”一声窜到墙头和房顶,然后,蹲在高处,凶狠且敌意地死死盯着我。

有一天,我发现这两只本来不应该是同伴的猫咪竟然双双进出院子里的一座敞篷。这下我明白了,它为何深更半夜嗷嗷怪叫,原来,它们在谈情说爱,看样子马上要做猫爸爸和猫妈妈了。不过,让人好笑的是,那只大肥猫倒可能是妈妈,它的肥硕也许是因为有喜了,它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我可不能再讨厌她了,她是一位孕妇,一位准妈妈呀!我必须在喂饱自己的同时,也承担起喂养它们的义务,我一点也不想推卸这种义务。

于是,趁着每天到公路边的集市上散步,我总会从熟识的肉铺老板那里给它们捎带来一些碎肉。仅仅几天的工夫,就连原本不够友善的猫妈妈也会在傍晚主动蹲在院子里的小柿树下,看到我,它们会一起冲我“喵喵”地叫唤。有时候,仅仅在我从堂屋到西屋去的短短的一小会儿时间,它们也会跑到屋子里,跳到饭桌上蹭食儿。

这样一来,每次出门,我都不能忘记把房门关好,否则,它们会帮我把下一顿饭代劳的。

                            五

一天中午,意外地停电了,即便在乡村,这也是极少见的,从二十几年前开始,家乡就彻底改变了过去的定时供电,像城市一样,全天不间断供电。

暂时停电本无所谓,闹心的是,电磁炉上炒锅里的粉皮炒白菜烧到半熟。好在,停电之前,豆浆机里的蔬菜粥已经熬好,于是,只能就着昨晚的剩菜下饭了。

剩菜是凉拌白菜丝,这是我的最爱。真的是我的最爱,可不是吃不上牛排说牛排酸。白菜切成细丝,大老爷们儿嫌麻烦的话,干脆大刀阔斧剁成碎块。用蒜汁做主要调料,淋上点香油,尤其不能少了姜汁,添加些姜汁,凉拌白菜更加清爽,风味独特,有兴趣的吃货们不妨尝试一下。

遗憾的是,即便剩菜也只剩了个底儿,看上去是打发不了这顿正餐的。不过,也没办法,饭总得吃。用筷子从酱汁里捞起一点白菜丝,喝一口粥;喝一口粥,捞起一点白菜丝。吃着饭,来电了。于是,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精神物质双双满足。一档节目尚未结束,粥已下去了大半。看看菜盆,就连点点白菜丝也一条不剩。

还有小半碗粥,怎样把它们送下去呢?继续用筷子在酱汁里捞,只要捞,总是有收获的。捞不出白菜丝,就连白菜末也捞不出,但每次筷子头儿上都能沾点儿蒜末或姜末。酱汁蒜末    和姜末的味道更爽口,吃一点蒜末或姜末,送下一口粥,感觉好极了。

到了最后,筷头儿上就连蒜姜末也不见了。但只是喝粥,总觉着少了点什么。接着捞吧!捞不到白菜丝和蒜姜末末,每次,筷子头儿上总能沾点酱汁。酱汁就粥,越喝越畅快。一档节目结束,音乐响起,两大碗粥已经下肚。

看看一干二净的粥碗菜盆,不但肠胃满足,还吃吃喝喝出一种成就感,一种劳动果实颗粒滴水未曾浪费的欣慰感。

                          六

    “过了腊八就是年”。年味儿越来越浓了,村里的老人们在扳着指头倒数春节的来临。

即便在乡村,遍布街头路边的大小超市和商铺商品琳琅满目。如今,乡亲们的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鸡鸭鱼肉和蔬菜四时不断,但过了腊八,村人们还是按照传统开始备置年货,早早地割肉、买葱买菜。要的其实是一种过年的喜庆热闹吧?

尽管逐渐素食,过年了,也是要割点肉包饺子、包包子的。有了这些食物堆积在家里,心里才不会发慌,春节才像个春节。

割了两斤猪肉,准备包包子。

家里的大葱实在太多了,有些已经霉烂,要赶快把它们吃掉,免得浪费。因此,过年的包子和饺子,注定要让大葱肉馅儿唱主角了。看看粉条还有大半箱,又掺进些碎粉条。

盘馅儿不是难事儿,对于一个大男人,麻烦的是发面,弄不好的话,会把面发死,那样,大半个月里就只能吃又硬又粘的死面包子了。

花了一块钱,到超市买了几包酵母。超市有一位女服务员是本村乡亲,她打趣说:“没想到,你不但是个学问人,还会蒸馍蒸包子啊!真是个大能人!”

说实话,对于能否把面发开,蒸出两锅宣腾腾的包子,心里还真没谱。不过,我打定了主意,发不开,就吃死面包子。

可不要小看和面这件小事儿。忙活了半天,少少添加点水,太粘;再添加些面粉,又太硬了。结果,本来想着的半面盆,等到活好,比计划多出了一半。

我把活好的面团放在朝阳处。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看看面团,似乎没有多大动静,也许阳光的强度不够。于是,打开电热锅,烧开了水,然后,换到保温档,把面盆坐在电锅上。

事实证明,我的这个小发明非常见效,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满满一盆发好的面团,像一大团蓬松的白棉花。我为自己的成就洋洋得意。

包包子比包饺子容易多了,不必担心包不好下到水里成了片汤。擀面皮的技术一直没练成,看着我擀出的三尖六圆的面皮,难得的一个串门邻居哈哈大笑。我倒不在乎,“又不是去展览,管它啥模样,都是一样有皮有馅儿的包子,都能管饱嘛!”

电锅一次蒸不了几个包子,还是用柴火灶上的大锅吧。

只是在小时候烧过柴火灶,这会儿想着就要引火、添柴,还有红彤彤的灶膛、盖着麦秆扎成的蘑菇头锅盖下热气腾腾的大锅、满厨房散发着蒸熟的包子气味的水蒸气,实在是一种享受。从北京到昌平或门头沟的农家院体验一次类似的经历,是要花不少钱的。我可是在自己家里体验,而且不是为了娱乐,是生活。

醉人的想象很快被柴禾上的灰尘给搅得灰头土脸。我从院外撮了一堆干燥的杨树叶子,看着干干净净的叶片上,其实沾满了灰尘。等到把灶火引燃,浑身上下已经蒙上了一层草末和灰尘。好在,灶火很旺。急忙填进几根干树枝,不大一会儿,灶膛里就一片通红,大锅里的水也开始“滋滋”作响,是那种轻轻的、安静的声音。

母亲烧着锅灶,孩子躺在母亲怀里,或者窝在温暖的灶间,茫然地盯着灶膛里的炭火,听着这种“滋滋”声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真稀罕,今天竟然又有邻居来访,而且凑在这个时候。看到我满脸满身的灰尘,邻居哈哈大笑,他说:“真难为你了,又是包包子,又是烧大灶。”他还说:“都是读书人,你比某某某强多了。当年,他戴着右派的帽子被打回老家,连馒头都蒸不熟。”

我认识那位村中长辈,他是20世纪初期郭固集村中屈指可数的在外边上过大学堂的乡亲,30多岁被划为右派分子,从南京下放到老家劳动改造。在我读初中的20世纪80年代初期,他官复原职,离开了郭固集。真想象不出,那个在乡村生活了20年却还能教英语的老人,竟然无法蒸熟一个馒头。

每个时代总有一些人,一些不识时务的人,他们注定要被驱逐出人群,每个时代有不同的方式,但他们总逃脱不掉宿命的安排。

                        七

年关越来越近了。家家户户开始把堂屋门后的宗轴展开,给祖宗们供奉上花糕、肉方和果品,当然,更忘不了给祖宗上香。

祖宗其实一直活在生者的世界里,他们和一代代子孙一起过年。我们对祖宗的祭祀,因此不是一种信仰活动,不是对另一个世界的鬼神的崇拜,仅仅出于一种现实的伦理孝心。

以前,家里的祭祀活动都是母亲主持的,就连作为中共党员的父亲也从未参与过,至于年少的我,干脆把那种活动视作某种陈腐的仪式。当距离祖宗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祖宗就在我身边,我把香烛和祭品供奉在族谱前,就像把饭菜端到年老的姥爷、姥姥、爷爷和奶奶面前。

我一直生活在姥爷家里,家里只供奉着母系家族的族谱。从今年开始,我把父系家族的族谱也供奉起来,与母亲家族的族谱分列堂屋门后两旁。

我还把一张孔夫子的布衣肖像悬挂在我居住的堂屋当门,那是我从北京带来的,一名香山画家邻居的大作。感谢先师孔子,正是从他老人家开始,作为平民的我们才有了识字明理的机会,我们从此一步步走出蒙昧。

先师站在墙壁上,他一会儿用我们郭固集的方言,唠唠叨叨一些大道理;一会儿,他用优雅的语调,吟诵他的诗篇。他那种优雅的语调啊,也不过是郭固集的语言加上了几个抑扬顿挫的声调罢了;先师的雅言,就是我们郭固集的语言,就是我们郭固集大地上的乡音。

每当苦闷、脆弱、绝望袭来,布衣先师的形象就会在我眼前栩栩如生。想起先师带领他那帮弟子顶着凄风苦雨低头跋涉,我的眼中就会饱含泪水,我的灵魂中就会充满无穷的力量。

先师啊,您教导我们,如何在自然、家庭和社会中找准自己的位置,成为不至于被驱逐出人群的一个另类,使我们不至于因为被放逐而堕入冰冷。

先师啊,哪怕您的唠唠叨叨多么地让人厌烦,哪怕您的教训多么地让我不舒服,您也是温柔善良的人啊!

先师啊,我曾经多么丧心病狂地诅咒您!

此刻,先师,望着您,我热泪盈眶……

但请您看看吧,我的眼泪中没有脆弱。您是多么强大,您在凄风苦雨中的奔走,正是您的强大。

在先师的目光注视下,我的心中没有孤独,没有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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