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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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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关师傅

说起出租屋的房东,相信许多在外打工的人们都有刻骨铭心的体会。怎么评说呢?当然不宜把“房东”作为一个提起来就让人不愉快的群体进行厌恶,那是加剧相互间的歧视。不过,对于为数不少的房东,房客们也总是没有多少好感的。

感谢周星驰,自从电影《功夫》热映,平日里尖酸刻薄的包租公包租婆竟然是深藏不露的神雕侠侣的传奇编造,让出租屋房东形象开始在青年房客心目中有了好转。周星星算是为消除群体偏见做出了贡献啊!

十余年来,我两进京城,两次逃离。将我赶出北京城的其中一根棒子,就是出租屋。

闹心的是,对于大多数没本事的小虾米,威风凛凛的北京城却是比较方便打食的地方。大城市像海洋,大鲨鱼固然可以在其中大快朵颐,小虾米也更容易混饱肚子。小城市其实更像有钱有势者的水族缸,只有他们豢养的名贵宠物鱼才能逍遥自在。十余年来的事实让我心服口服: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没本事的小虾米,在小城市连个打工的地方都不好找。于是,小虾米逆流北漂,再次混进了北京城。

到哪里虾居呢?我选择了一个靠近北大清华的叫做厢白旗的都市村庄。

厢白旗紧邻北五环,在圆明园东北角,距离清华北大咫尺之遥。几年前,我就曾在此居住过短暂的一个时期。如今,这个萎缩在繁华首都角落的城中村依旧老样子,只不过原本就狭窄的街道更加狭窄,家家户户的出租屋拼命向街道上扩张,以至于面对面走过来两个人,都要侧着身体挤过去;而且好像更加肮脏了,灰尘和烂泥掩盖着坑坑洼洼的小胡同,看不出路面原本铺着什么。

不过,就出行来说,这倒是一个方便地儿。

去找房子那天,看到一栋房子刚刚落成,尽管狭窄的巷子里一片狼藉,两层的小楼里倒是干净整洁,更难得的,阳光还算灿烂。女房东是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矮矮的个子。她一开口说话,就可以让人一下子听出她的心直口快,她的热情爽朗,当然,还有她的精明能干。

“一个月五百,你一人儿住,是不是贵了点儿?出门挣钱不容易啊!”

嗬!竟然还有抢先替房客着想的房东。

“就冲您这句话,得,我住这儿了!”

“大兄弟,大姐我爽快,没想到你比我更爽快。得,您就住这儿吧,咱们今后一定会是好邻里。冲着您爽快,我给您优惠五十,一月四百五。”

“哈哈!冲着您爽快,我立马儿给您付定金。”

其实,我这样爽快还有其它原因。刚才,去别家问房子,一名看上去足有六十多岁的老大妈开口就爽直得几乎有些恶狠狠:“干嘛的?在哪儿上班?住多久?住房先交押金!有暂住证计生证没有?”如此云云,让人感觉遭遇到了便衣警察——呵呵,对不起,今天的首都警察比这位大妈的语气态度和缓多了——好像遭遇了打劫的?似乎这样说不合适。不合适,走开就是了。此后遇到的几位老大妈房东和老大爷房东,口气几乎如出一辙,其中一位老大妈,在我问到一间带小平台的房子时甚至气呼呼地说:“别问,你住不起!一月两千八!”

我只好落荒而逃了!

入住那天接待我的,除了上次那位热情的主妇,还有一位中年男子。我隐约记得,上次交定金时,这位看上去木讷寡言的中年男子在旁边问了我一句什么,因为租房时总会有的匆忙,我没有搭茬。他们就是房东夫妇。

出乎我的意料,和其他房东的冷漠不同,这对房东夫妇时不时地帮我搬东搬西,帮我整理房间。这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收拾停当,慌不迭地躺在软软的床铺上,好舒服啊!长期的四处奔波,让我深深感受到,即便有一处哪怕小小的蜗居作为安身之所,也是多么地幸福啊!

我翻个身,却听见这张旧床“吱吱嘎嘎”作响,还来回晃动。好在,我是一个人,如果两口子在这床上活动,是不大方便的,是会影响邻居的,那样是不利于和谐社会建设的。

爬起身,推推搡搡这张不安分的床,无济于事,它依旧吱嘎作响。于是,喊房东。很快地,那位中年男性房东走进来。我向他说明情况,他二话没说,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拎着一把锤子和几爿木板进来。他行家一样打量着那张床,推推这儿,拉拉那儿,然后,噼里啪啦一阵忙活,用木板把两个床腿固定住。再推推那张床:“得!没事了。”

我给他让烟,他也连忙掏出自己的香烟递给我一支。尽管刚刚见面,我俩却竟然同时忘记了“不要随便抽陌生人烟卷”的流行警示。我们一边嗞嗞地抽烟,一边闲聊。

房东姓关,已经在厢白旗一带居住了好几辈儿,名副其实的“老北京”了。

此后,我和关师傅,还有邻居房客杨老师,有事没事就在一起聊天,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当然,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城中村的生活、与租房和房客有关的陈芝麻烂谷子。关师傅的表情总是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呆板,说话慢条斯理,有时磕磕巴巴的,往往一句话要分两截说。这和那些在外地人看来总是很“贫嘴儿”的老北京大不相同。抽烟的时候,关师傅总喜欢用手指夹着烟卷凑在嘴边,默默地听你说话。遇到有不同意见,他却会很快接着你的话头,发表自己的看法。

“政府给北京人这么多福利,其实是不公平的。”

“当然不公平。但这就是北京。”从他的话语里,听不出这是表达一种对不公平的无奈,抑或北京人的自豪。

很少看到关师傅哈哈大笑过,就连微笑也不多见。这并非说他是一个冷漠的人,而是说,他总是保持着一种平静,一种平静得近似发呆的表情,而且喜欢低着头,就像隔壁校园里思考着的教授。起初寻思着,这位关师傅是不是真的有些痴呆?慢慢发现,关师傅不善言谈,面相呆板,但他却是一个头脑十分清醒的人,一个通情达理、明白世故的中年人,对许多事情有自己坚定的看法,用关师傅自己的话说,“我是一个有灵感的人”!

哈哈!关师傅,佩服!您的确是一位有灵感的、有原则的人!

我可不是在耍贫嘴,关师傅的确是一个有灵感的人,一个一丝不苟地生活着的人,一个有些认死理但也的确“有灵感”的人。他的灵感表现在,他对十七大报告中关于公平正义的理解几乎达到了大学教授的水平,或者说,他的理解比一些大学教授还要深刻:“再不公平正义,再继续让一部分人先肥起来,社会就会乱套了。”他的灵感表现在,他对生活的严肃认真上:“凡事得有个秩序,也就是礼数,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能胡来!”他的灵感表现在,在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同时,人和人之间还要讲情分:“没有情分,人就和动物一样了,就和这只我从大街上拣来的杂毛狗‘二黒’没什么区别了。兴许还不如我的‘二黒’,二黒对我可忠诚了,和我感情可深了。”

当然了,关师傅的灵感更表现在,处理和房客的关系上、调解房客之间的琐事矛盾上。看到水管前积满了脏水,他会叫上几句,但也会心平气和地嘱咐房客们尤其青年人,教育他们应该怎么做。谁撒出来的水,谁就应该主动打扫一下,用关师傅的话说,这是“自己对自己负责”。如果哪位房客对自己撒出的水不负责,关师傅会追踪到他或她的房间门口,提醒他或她:“您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房客狡辩,声称那不是自己的责任,关师傅会指着走廊里的一串脚印:“这不,您自家的脚印写着呢。”左邻右舍间因为有房客深夜大声咳嗽或者小孩哭闹而提出抗议,关师傅在对抗议者表示同情后,也会给他们讲一讲和谐社会建设理论:“大伙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彼此要相互谦让相互理解。咳嗽是毛病,忍不住,不是成心让您睡不着的,所以,您不应该提意见;小孩子小,大人总不能捂着孩子的嘴吧?再说了,全北京都不让带小孩的租房,小孩子弄哪儿呢?所以,您也不应该提意见。”关师傅还会进一步讲解人生大道理:“您不应该跟我说,您应该光明正大地直接跟人家说,这样才不会被误解为打小报告告黑状,这样才和谐。”

关师傅的和谐社会建设理论因为直接解决实际问题,恰如春风化雨滋润着房客们的心,从而在他的这栋楼房里建设了一个和谐社区。他不仅仅是一位出租房子的包租公,他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社区工作者。

在每个地方租住,除了偶尔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张贴在墙上或电线杆上的“通知”、“告示”之类的玩意儿,房客们难得看到社区工作者的身影。关师傅这样的房东,代替了社区工作人员,把党和政府、街道社区居委会领导们的温暖和关心,传达到了总是无人理睬的外来房客中间。从这个意义上说,居委会应该每年颁发给关师傅一张“优秀社区工作者”的奖状。否则,亏良心啊!

转眼间,在关师傅家租住了一个月另三天,因为工作变动的急切,我要再次搬家了。在北京,出租户和房客之间存在某种默认协议,住不够三个月,不退押金;房客不提前一个月或十天半月打招呼而主动搬走,不退已交房租和押金;即便退还,多出的几天按旅店价格计算。尽管这样的流行霸王协议也许是无效的,但我首先违约了,是不好意思指望关师傅会退给我房租和押金的。

没想到,我正在整理行李,关师傅夫妇走了进来,不但把我已交的房租和押金退还给我,多余的三天,按照每天的平均租金收费,而且还少收了五块钱。关师傅说:“不好意思,周老师,按咱哥俩的感情,这三天是不应该收费的,但还是收了。没零钱了,就少收您五块吧。”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平时脸色总是苍白的关师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就像抹上了一点胭脂。我停下手中的忙碌,盯着关师傅苍白的脸蛋,盯着他苍白脸蛋上那抹红晕,就像少男热辣辣的眼睛盯着少女的脸蛋,浑身热乎乎的。

关大哥,关大嫂,好人啊!你们这五块钱的心意,兄弟我领受了,真心诚意地领受了,满怀感激地领受了!

关师傅夫妇和另一位房客杨老师一直把我送到楼下。看到“有灵感”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的、“人要有情分”的关师傅眼中真诚的眼神,看到关师傅夫妇和杨老师挥动了几次的手,听到他们说了几次的“慢走啊”、“有事没事常来玩”,凛冽的寒冬北风袭来,我的心中涌起一种浓浓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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