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司令老张

卢沟桥社区是北京城西南隅的欠发达地区，自然也是整个首都的欠发达地区喽。因为欠发达，社区公共设施比较稀缺，那个靠近抗日战争雕塑园的小小健身园，就成了附近居民难得的休闲娱乐加交流的风水宝地。

每天傍晚，吃过晚饭出来健身、遛弯儿的老邻居们都能看到，一名矮胖敦实的老头儿，有点驼背地从小区里出来，在前面低着脑袋咳咳地走着；两条小狗，一黄一白，在他身后低着狗头颠儿颠儿地跟着。这是卢沟桥社区著名的狗司令老张和他的两位著名的伙伴儿——大黄二白。

显然喝了二两的老张在前边“哦哦啊啊”地来上两嗓子京戏唱腔，他身后的大黄二白也随声附和着扬起狗脖儿，“汪汪嗥嗥”地吼上两声儿。一些和老张岁数差不多的男性老邻居们首先和老张打招呼，随后和大黄二白打招呼。被二锅头打扮得面色红润如三月底将败桃花儿的老张，先是和老邻居们呵呵地招呼；接着，大黄二白或者撒个欢儿或者摇摇尾巴，算是向老邻居们回礼；然后，老张、大黄二白和众邻居一起，在健身园各玩各的……

好一副人欢狗跳、安详和谐的天伦享乐图啊！

和邻居们拉会儿家常，老张开始和大黄二白玩耍。在花坛里滚翻打闹的大黄二白听到老张的口哨声，欢快地跑过来，在老张的腿间脚下撒娇捉迷藏，向老张亲热卖乖。矮胖的老张两条粗壮的短腿儿逗弄着大黄二白，让他俩在他的短腿儿上跳来跳去。他抓着二白脖子后边的软皮，把二白揪起来。二白开始“嗷”了一声，很快变乖了，她的两条前腿拢在一起，就像人们逢年过节抱拳当胸，哦，这是二白在向众邻居作揖送福。她的两条后腿耷拉着，这让它肥肥的雌性肚皮象女人的肚皮一样显得温柔诱人，当然，也温柔诱狗。男狗大黄紧紧地盯着二白的肚皮，凑上前去，用狗鼻子嗅嗅二白温柔的肚皮。老张一脚把它踢开：“走开，色迷迷的狗东西！”

一位邻居老头儿咽口唾沫，瞅着女狗二白温柔的肚皮，赞叹地说：“真肥啊！”

老张自豪地说：“可不是嘛！它俩生活好着呢，一人一天五块钱的标准儿。”

另一位老邻居说：“老张，应该是一狗一天吧？该不成你家大黄二白也上了你家户口本儿了？”

老张说：“和人的标准儿一模一样，我吃啥它俩吃啥，我喝啥它俩喝啥。”

“你每天来两盅，该不成它俩每天也和你一起来两盅吧？”

“可不是嘛。我喝酒，它俩陪着我喝。二白是女的，不大能喝；大黄象咱们老爷们儿一样，有一天还喝高了。”

“这倒新鲜呀？狗东西喝高了会怎么着？”

“这狗喝高了呀，和人一模一样，不停地瞎折腾。”

“肯定会不停地叫吧？扰民啊，四邻八舍还有个安生吗？”

“不叫不叫，我的大黄才不叫呢，明白着呢，涵养深着呢，比深更半夜搓麻将的人涵养还要深还要明白事理儿呢，五讲四美三热爱着呢。大黄喝高了，不停地跳啊跳啊，象人喝多了手舞足蹈一样。当然也踉踉跄跄晕晕乎乎，象武松喝多了一样。但它就是不叫，它也知道，深更半夜叫唤会扰民，会破坏五讲四美三热爱。”

一位老邻居说：“老张，你都不懂五讲四美三热爱，你的狗倒比你懂？”

老张说：“我不懂？我不光懂五讲四美三热爱，我还懂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三个代表四项基本原则五个不准六个为什么七荣八耻九九归一。不但我懂，我的大黄二白都懂。”

有人问老张：“你干嘛灌它酒啊？那是害它，酒会乱性的，酒能乱人性，也能乱狗性。还伤身体。”

老张说：“这您就不懂了。人难受了喝二两，心里头就舒坦多了。狗和人一样。我难受了，喝二两酒舒坦了，我待见我的大黄二白，所以我给它俩酒喝。换了旁别人儿，我还不舍得让他喝我的酒呢。”

大黄二白玩累了，老张拎起二白，把它仰八叉地放在乒乓球台上。二白开始挣扎了两下，很快安静地躺着，任凭老张摆布。老张先是给二白按摩四肢，接着是腰部，然后是狗头。他抓着二白松软的皮和骨头，上下左右地推拿、揉搓；二白舒舒服服地躺着，嘴里不时地发出快活的女狗的哼唧声。老张粗糙的胖手摩挲到女狗二白胯间美丽的穴位，二白哼唧得更舒服了。

一名老邻居说：“老张，你这个老色鬼，是不是有点变态啊？你对二白比对你老婆还好啊。哈哈哈哈！”

老张不愠不火：“你懂啥呀？二白三岁了，是一个成年女狗了。这不，开春儿了，正发情呢，你没看见她刚才在花坛里打滚吗？但我不想让它生，伺候不过来呀。光生不养可不行，光生不养不就成了流浪狗了？不是在祸害性命吗？我不让她发情，不让她生。我给她按摩按摩，她就能去火静心了，就不会难受了，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给二白推拿按摩结束，老张抓起大黄。大黄挣扎着，低声地呜呜着。好不容易把大黄按在了乒乓球台上，大黄嗷了一声，用嘴巴抽了老张的手一下，挣脱老张的束缚，跳下乒乓球台，跑开了，在一个健身器上摩挲了几下，抖了抖狗毛。

“老张，看来大黄不领你的情，不喜欢你给它按摩推拿推拿按摩。它兴许知道，你和它同性，你要是象给二白按摩推拿那个地方一样，大黄会认为你是同性恋呢。人不喜欢同性按摩，狗也不喜欢；人喜欢异性按摩，狗也喜欢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老张陪着几位老邻居一起哈哈呵呵地笑了半天，然后冲着在马路边捉迷藏的大黄二白拍了拍巴掌，大黄二白立马一溜烟地跑过来，在老张的两腿间和脚下撒娇卖乖。

“老张，你别说，这两位和你还真有感情，比你儿子儿媳和你还有感情呢。咋培养的呢？”

老张得意地呵呵笑笑，说道：“这狗呀，有时候比人重感情，你对它好，它就一定和你产生感情。说狗通人性，不如让人通点狗性，那样才更有利于和谐社会和谐丰台和谐卢沟桥建设呢。”

“它俩刚来我这儿的时候，都是这么点儿。”老张用手比划着。一名老邻居粗声粗气地笑骂：“老家伙，该不会和你老张二当家的一般大吧？”

老张严肃地说：“可不是呢，就那么点儿，那么长那么细的一点儿。”

一群老头儿哈哈哈哈大笑。老张没有笑，继续比划着：“就那么可怜的一点儿，浑身长了癞痢，还拉肚子。我在永定河的马路边看到大黄的时候，它奄奄一息。我寻思，不管咋着，它也是一条性命儿啊，就在路边捡了一个破纸盒子，把它装在里边带回家了。”

“怪不得你老伴儿那会儿不让你进家门呢。说真的，老张，你以后少招惹这些流浪猫流浪狗什么的，万一沾染上梅毒淋病非典萨斯猪流感狗感冒，沾得你自己一身狗癞痢不打紧，社区说不定遭殃呢。到时候别怪大家伙儿不给你面子啊，真要那样，我们就要把你和你的大黄二白扫地出门。”

“对，我们就要把你象一条癞痢狗一样驱逐出小区，让你和公狗母狗一起在卢沟桥下扎窝吧。”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老张啐口唾沫在地上，又用脚擦了几下，笑骂：“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老家伙。哈哈！把你们称作狗眼倒是高看了你们了，你们还不如我的大黄二白的狗眼温柔厚道呢。你们嫌弃那些流浪狗流浪猫，可你们瞅瞅，我的大黄二白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我一家人不活得好好的吗？见谁传染上梅毒淋病非典萨斯猪流感狗感冒了？老刘，你把你闺女从国外给你带的那个贵妇人拉出来遛遛，看是你的贵妇人肥实还是我的大黄二白肥实？”

报社编辑老刘点点头，深沉地说：“还真是的。你别说，老张这个狗司令名不虚传，大黄二白膘肥体壮，毛色油量，身体健康，心理也健康，比我们家贵妇人皮实多了。”

“这不结了！所以啊，这人不能狗眼看人低。你家贵妇人大小姐是条性命儿，我这马路边捡的大黄二白也是条性命儿，谁能健康长寿谁能熬过谁还不一定呢。”

“嗯嗯嗯。”

“嗯嗯嗯。”

“大黄来的时候浑身狗癞痢还拉肚子，我给它喂了一礼拜的消炎药，掰着它的狗嘴喂它药片子，还灌它三九胃泰，给它打防疫针。每天我都给它煮饭吃，怕它吃了凉东西再犯病。结果，不出一个礼拜，这大黄就开始有了精神头；半个月过去，它就会在我面前撒欢儿了。到现在，你看它那个肥呀！二白是我在小区门口捡的，不知道是谁家看她生病了就把她遗弃了。我还不照样把她养活得膘肥体壮，乖巧可爱。这人能惹人生气，狗啥时候也不会惹人生气。有了这俩宝贝，我这心里头舒坦着呢。”

这时，大黄二白跑过来，在老张的双腿间和双脚下撒娇撒欢儿。大黄用狗牙扯扯老张的左裤管，二白用狗牙扯扯老张的右裤管；然后，它俩一前一后紧跟着跑向小区门口，还几乎不约而同地回头冲老张汪汪了两声。老张乐呵呵地说：“这是到点儿了，催我回家呢。得，走喽！”

花灯初上，大黄二白在前边颠儿颠儿地跑着，狗司令老张轻声地哼唱着“我正在楼上观风景，忽听得城下乱纷纷……”背着双手，微微驼着背，跟在两条狗后边乐呵呵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