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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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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了,只好瞎嗙瞎喷了

春节回乡,不小心走火入魔,右手被利器割出几道深深的伤口,不得不到县医院住院手术。手术足足做了四个小时,从午夜到黎明,从死去到活来。

手术下来,右手打着石膏,孤单单地躺在病床上,麻醉正在一点点离去,剧痛正在一波波袭来。于是明白,刚才那四个小时也许还不是最要命的,痛苦还在后边……

这时,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男声轻轻招呼:“上官村嘞,我是高平嘞,该吃早饭了,你刚做过手术,一个人没法下床,我帮你带饭吧?”

起初,不知道是在招呼我,看护我的亲人已经离开,老家的亲人这时估计还来不到,不会有人和我说话吧?

高平特色口音再次轻轻招呼:“上官村嘞,睡着了?天大亮了,该吃早饭了,我帮你到楼下带早饭吧?”

招呼的的确就是我。

他是一位有些瘦弱的中等个子青年,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岁。他的脸上有一块类似伤疤的印痕,斜斜地在年轻的脸庞上贴着。他站在我的床头,稍稍提高了声音:“上官村嘞,该吃早饭了,你刚做过手术,一个人最好别下床,我帮你带饭吧。”

想坐起身,他急忙伸出双手示意:“你刚下手术,千万别动弹,小心动着伤口。”

重又躺好,疲惫地对他说:“没胃口,就不劳您大驾了。谢谢了啊!”

“那可不中,刚做完手术,就是没有胃口,也得吃点馍喝点汤的。吃点东西才有营养,好的才快。”

我勉强微笑着看看这位小兄弟,点点头:“那您就给我带两个茶蛋、两个包子吧。我给您钱。”

“先别说钱不钱的,吃罢饭再说吧。”

大约十来分钟,他拎着早饭进来了。不但给我带来了茶蛋、包子,还用一个方便袋打来了一份小米粥。

“麻烦你了,兄弟,带小米粥那么麻烦,你还是带来了。”

“小米粥长肉,喝小米粥伤口好得最快了。老哥,快吃吧,吃罢饭,接着睡。中午我还帮你带饭。咱有病有灾了,反倒要吃好喝好睡好。吃饱喝得,俩手一拍,一觉醒来,病就好了。”

看不出,这位表情有点古板的小老弟竟然还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儿。

吃了饭,病友们在一起“嗙大江东”,也就是海阔天空地聊天。

我没有多少聊天的精力和兴趣,手背上扎着输液管,整个人就像被捆绑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尤其身边没有一个照顾自己的亲人,真不知道接下来的生活起居该咋办。

“上官村嘞,你躺那儿大半天了,该上厕所了吧?”

正当我为这件无论如何也省不得的私事发愁,6号床一位老兄竟然主动招呼我。他是在看护左手受伤的儿子。他走到我的病床前,主动招呼我:“我是八里营嘞。上官村的老弟,想着你也该上厕所了。慢点起来吧,我给你举着输液瓶,上上厕所吧。”

上厕所这种本来只宜自家亲人照顾的麻烦事,其它素不相识的人是不愿意帮忙的,一般人宁愿帮你扛一袋面粉上楼,恐怕也不乐意照顾一个病人上厕所。这位八里营乡亲却主动招呼我。

瘦高的老哥一只手高高地举着输液瓶,一只手搀扶着我。在厕所里更难堪了,我的右手完全无法动弹,老哥犹豫了一下,一只手依旧高高地举着输液瓶,一只手帮我解腰带、扎腰带……

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却吭吭哧哧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受宠若惊地唠叨:“麻烦您老哥了,谢谢了!”“谢谢了,麻烦您老哥了!”

老哥知道我的心思,安慰我:“谁没个病没个灾儿的时候,谁都有要别人帮忙的时候。”

此后,每到吃饭时间,总有这一位那一位的病友主动帮我这个大多数时候无人照顾的病号打饭;每到上厕所的难堪时刻,总有这一位那一位的病友主动爽快大方地陪我上厕所。

临床是一位道口街的小伙子,在一家工厂打工,大年初三就去加班,右手大拇指被机器轧伤。医生把他的大拇指缝在肚子上植皮,因此,他的一只手也无法动弹,还会时不时地扯动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然而,每次外出散步前,他总要问我:“上官村的老哥,你上不上厕所?你要上厕所,我先搀着你去厕所,再出去。”有一次,说起离家多年对家乡胡辣汤的想念,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这位老弟就让他媳妇儿带来了一份胡辣汤。这是我离开河南老家多年后第一次吃胡辣汤,吃着家乡的胡辣汤,我的鼻子一直像伤风感冒……

308病房的病友们就是这样,大伙儿来自不同的乡镇,原来谁也不认识谁,病魔和创痛把我们送到了一处,我们因此成为有缘人。既然是有缘人,每个人的心底油然而生友爱互助之心。这是上帝他老人家种植在我们心田的一种叫做悲悯同情的种子,也是社会底层的平凡人们从充满了悲苦快乐的生活阅历中产生的人性要求。

我们相互帮忙打饭,相互照顾着上厕所;哪个病友的液体就要输完了,总会同时有好几个不同的声音——总是像伤风感冒的高平口音、总是像吃了酸杏的大寨口音……大家一起帮着喊护士;哪个病友的探访者带来了好吃的,总会相互招呼着,请大伙儿一起享受美食:慈周寨那个七八岁的小家伙儿玩鞭炮炸伤了手,躺在床上掉眼泪,上官村的大叔撕给他一大块烧鸡腿,小家伙暂时忘记了疼痛,大快朵颐起来;万古那位高大健美的大嫂照顾着就要高考却伤了手的小女儿,亲友带来好吃的,她一定会在病房里轮流让一圈……

大家都是社会山脚下的小角色,所以要惺惺相惜。平常人却铁石心肠,平常人却让他人难受,那不就是害群之马吗?平常人之间相互的看不起和冷漠是最让人不好意思的难受。308病房的平常人谁也不会觉得自己比旁人高出一头,大伙儿都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病友。

几十个病友和病友家属之间彼此称呼作上官村嘞、八里营嘞、桑村嘞、道口街嘞,也就是上官村的、八里营的、桑村的、道口街的。这般称呼没有身份地位的区别,不像有些人问也不问就打在我们身上的记号儿,什么农民、农民工、新生代农民工、无业人员、失意人群,更甚者,社会不安定因素。那样的称呼在有些人听来很妥帖,不过,细细琢磨,总能在哪一个春天的午睡醒来后,就像从噩梦中惊醒一样,突然发现,原来,咱们只是被大块头低头瞅着的一群小玩意儿啊!

5号病床上那个来自瓦岗寨的小伙儿,一边温情脉脉地抚摸自己受伤的左手,一边带点气呼呼地说道:“我在北京上海都打过工。俺爸俺妈在北京上海打工二十年了,我在北京出生,在上海长大,滑县话除了那个口头语比较标准,外人都听不出我是滑县人、河南人。就这,我还是农民工,而且是新生代农民工。给我们起这名字的人,不地道。”

小伙子的话说得南腔北调,话意大伙儿都清清楚楚。一时间,病房里没人说话了,只有八里营的老哥憨厚地笑着叹气:“唉,咱庄稼人就这样的命。有时候,你不认命又能咋着嘞?”

308病房的病友之间拒绝使用那些称呼,就连医生、护士们也不会那样称呼我们,他们也觉得,那样称呼别人是狗眼看人低,是没有教养的表现。上官村嘞、八里营嘞、桑村嘞、道口街嘞……这样的称呼,是华北平原上使用了几千年的惯称,是出门在外的人们便捷中性的称呼,不但实用,而且有礼貌、有分寸,甚至细听上去,还有点轻快的幽默感嘞。

可不要以为308病房里大多数来自乡下的病友们只能看见家长里短。不是的,我们也心系全滑县,放眼全中国。

在二三十个病友拥挤一堆儿的病房中,老少爷们、兄弟姊妹每天都像北京、武汉的教授一样讨论全县大事、全省全国大大事。从前不久省长到留古的视察,到市长在滑县的慰问;从万古乡几个精明乡亲的温室丝瓜种植,到今年的蔬菜行情。

“这一来不打要紧,听说留古和上官村都要上开发项目了!”

“听说中央和省里的钱都拨下来了。”

“城市里的菜涨恁厉害,咱种菜的并不多见钱,都叫二道贩子把便宜捞走了。”

“咱县这个女书记,年纪轻轻的,听说是北京大学的博士,到俺村去过,还笑眯眯地和我说过话嘞。听说她到全县哪个村都去过。”

“人家才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人啊!人家东奔西走,引进咱县几个大工厂,咱不用惦记老婆孩子就能在家门口挣钱了。”

“别说其它,咱这庄稼人以前见过县太爷吗?原先的县太爷走马换将,咱光听说过名字,光听说过花里胡哨,啥鼻子啥眼儿,慈周寨嘞,你见过吗?老店嘞,你见过吗?人家这个女书记,天天和咱老百姓缠在一团儿,就冲这,人家就是一个好官。”

对于国家那些直戳乡亲们骨肉的大政方针,我们更有自己的看法或者说疑惑:

“土地大方承包,国家还补贴,眼瞅着是块肥肉,大伙儿都想承包,最后谁承包嘞?会不会产生新的地主啊?”

“城镇化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盖楼的人赚了那么多钱,这钱是从哪儿来嘞?城镇化以后,咱吃啥喝啥嘞?”

……

嗙啊喷啊308病房的家长里短,并非在炫耀我们的高尚。确实,308病房的病友都是平常又高尚的人,但并不是说,我们这些老少爷们兄弟姐妹就比外边大街上的人们高出一头。我们和大街上高矮不同胖瘦不同黑白不同穿着不同的人们一样,都是平常人,都是大俗人。大伙儿之所以高尚,是因为我们内心保留着淳朴,疾病和创痛让我们的淳朴更加纯粹。

其实,暖洋洋的淳朴生活谁都能享受到,谁都能轻易享受到,只要你做到,不装这,不装那;只要你记住,你是人,别人也是人,大伙儿都是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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