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了一部国产“小片”——《追凶五十年》。起初没什么兴趣,随着剧情发展,看似平淡的情节却比做作的武打和肉哄哄镜头更吸引人。沉浸其中,感动和敬仰于一种平凡的英雄壮举。
主人公的名字叫高庆祥,由实力派演员李梦男饰演。他是一名解放军团长的警卫员。当时,正值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时期。一次,受团长委托,高负责护送团长的小女儿到她母亲那里去。在一个集镇上,仅仅在他跑去买东西的空间,被他安排在一个面摊上吃面的小女孩不见了。最后,在山上发现了她被糟蹋的尸体。据村民反映,已经先后有好几个小女孩惨遭同样的残害。
为了追凶,高庆祥没有随大部队转战,他主动要求留在这个异乡山区小镇作一名公安人员。此后五十年,象他那样资历的老革命,至少也做到了处长厅长,他却一直坚守在基层派出所,默默无闻地做着一名普通警员。为此,妻子与其离婚。但任何压力动摇不了高庆祥的坚守。其间,在做好日常工作的同时,他一直把这件“悬案”挂在心头,遍访山区角角落落,搜索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但凶犯如同隐身山林的毒蛇,始终不肯露面。
终于,在他退休进了养老院的时候,在那里,到底把混进养老院养老、同样也苍老得需要人照顾的凶犯缉拿(凶犯由当时尚未大红大紫的孙红雷饰演)。影片中,头发花白的高庆祥紧紧抓住头发同样花白的凶犯手腕,迟到五十年但还是义正词严地宣告:“我代表正义和人民,宣判你的死刑!”老凶犯吃力地冷笑着,白眼一翻,一命呜呼。
这样的结局,说不上欣慰,但也没有遗憾。欣慰和遗憾的想法,都是着重了凶犯的下场:凶犯死了,却不是死在法律给他设下的断头台上;高庆祥抓住了凶犯,似乎并非专一侦察破案的结果,似乎只是时间这个比追捕者和被追捕者都更苍老的老人把他们偶然送到了一起。况且,他仅仅在凶犯生命行将结束时才完成使命,似乎这时他已经无法代表法律,只是在道义上,以正义之名抓获了罪犯。但正是在这短暂的最后时刻,高庆祥坚守了五十年的执着最终获胜。这种执着是对使命的承诺,对责任的担当,对正义和法律的捍卫,对恶的惩罚的胜利。
五十年,恶人凶犯,纵使你逃到天边地狱,我也要拿住你服罪伏法!
以电影艺术的形式表现的故事,激发了观众的兴趣,并使观众对高庆祥这样的普通人产生由衷的敬重。
但这里想说的是另外一个话题:假如高庆祥不是一个艺术典型,而是现实生活中我们周围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人们能否以生活的眼光发现他身上的美丽?对于他这样的人,人们会是怎样的态度?
众人追崇并敬重的对象,在理想世界里,往往是离开自己的现实生活很远的叱咤风云的英雄;在自身生存的小圈子里,受尊崇者往往是八面玲珑的所谓“能人”。高庆祥这样的角色一旦走下艺术舞台,他就只是一个有些固执的人,甚至是认死理儿的、让人不舒服的“一根筋”,也就是那种总是“吃不开”的傻瓜犟牛。这样的人,因为有了一个信念、一种使命占据生命空间,他只会默默无闻地低头前进,没有工夫考虑和顾忌四周;名利地位注定与他无缘,就连俗世的幸福,他也往往无缘享受。这使他在生活中总显得落落寡合、笨手笨脚。且不说他与英雄不着边际,就是在周围人群中,他也绝对不出众,也许不如一个最普通的人混得风光;不会有人格外尊重他,高看他一眼;没有人把他的话当作有力的合理化建议;即便在所谓的民主选举中,他也不被作为一支值得费心联系的支持力量;性情平和的人也许不会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但一定会忽略他,他们不会发自内心地主动招呼他,更不会在自己的家庭宴会上邀请他;尖薄轻浮的人则肯定会对他挖苦嘲讽,在大事小节上看不起他、排斥他、挤占他的应得利益。
可悲!
但可悲的不是高庆祥,可悲的是闲谈时得意洋洋的小庸人大俗人。
为什么我们要聚在一堆儿?因为胆小懦弱,不扎到一堆就恐惧发抖;即便扎成一堆儿,也仅仅敢于在更弱势者面前自我一下,凭借成群的风言风语,喳喳呼呼地指手画脚;一旦遭遇黑的白的红的紫的强大势力,就连虚张声势的勇气也象扎破的猪尿泡,“呲”地一声没了踪影;灾难来临,只能借助众人共同分担的耻辱来稀释自家的耻辱,用“天塌下来砸大家”的苟且为自己的怯懦辩护。看看众人在一个个大小淫威下的忍气吞声,得过且过;看看一群人在仅仅一把匕首的威逼下浑身哆嗦,任人摆布,自家地盘上的威风牛气哪里去了?!弱势者面前的骄傲矜持哪里去了?!
固然,谁都无权要求别人非得做英雄,谁都难以回避人性的弱点;我们有理由做平凡的人,有理由保留自己的性命,有理由“敢怒不敢言”——恐怕这些时候,仅仅“敢怒”已经勇敢得算是豪气了。我们会洒脱清高地说:本某是追求宁静平淡的平凡人,是不贪图名利权势的逍遥派。
但是,我们果真是淡然处世的洒脱者吗?果真是老实本分的淳朴者吗?果真是活得真实的平凡者吗?果真是清高的局外人吗?
不是的!大多数时候,我们甚至懦弱得不敢审视自己,庸俗得玷污了自己,虚伪得丢掉了自己。风平浪静时,一个比一个自我感觉良好,少有人意识不到自己只是单位里大多数员工中的张三李四,更不愿做一个被人忘记了姓名的“那个同志”、“那名先生”;没有胆量和力量做英雄,也看不起和自己一样没有头衔的普通同事,只能扎在一堆唧唧喳喳,有意或无意地艳羡巴结得势的小人,讨好恭维剥夺了我们利益和权利的大人,鄙视着似乎更在后排的笨人。我们就是自己经常鞭笞的庸俗而不自觉、可怜而不自重、可悲而不自救的大多数。
尤其可悲可怜的是,没人认为高庆祥那样的平凡者是众人忠实的守护神,更多人把甘愿牺牲的默默奉献者视作傻瓜,把敢于否定权威抨击邪恶的卫士当成异类,不知不觉地就将他们驱赶开去。而我们崇尚、跟从的那些法力无边的所谓“能人”、“有本事的人”,却象蛀虫蛇鼠和强盗一样,每天都在吞吃掠夺我们的血汗和尊严。
太多的人不配“平凡人”这个光荣称号!
这些人性的弱点,正是平凡生活中为何总会有那么多悲剧发生的渊薮。
做一个心理上和行为上的平凡人不容易,做一个高庆祥那样的平凡人更不容易。它需要对当然的做人原则的坚守,对浅显的生存信念的执着,对分摊给自己的本分职责的承担。不要指望坚守执着和默默承担会给自己带来超越众人的名气和实惠,那只不过是履行自己应该担当的责任;它要求一生的付出,得到的回报却只有良心的满足和生命的充实。别说五十年——太漫长了,即便十年二十年地固守一项原则、一条信念、一种责任,也足以让太多的人望而生畏,失去耐心和操守。更可怕的是,喧哗躁动中,我们缺乏平常心,做不了英雄,做不了真正的平凡人,只能随波逐流,滑入自私的泥淖,无意中助纣为虐。
看电影《卧虎藏龙》,深沉儒雅的退休侠客和刁蛮剽悍的男男女女因为角色的太过典型和夸张,而未能在心里留下深刻的记忆,倒是那个带着女儿千里缉凶的陕甘捕头让人敬佩。在无人督察的追凶过程中,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捕头,哪怕只是一名不带品次的普通警员。他时刻牢记着,缉恶拿凶是其义不容辞的天职,舍身相搏是其不能推卸的义务。为此,他不作别的选择,明知自己不是强悍凶犯的对手,却也要义无反顾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地穷追猛打,直到使命的完成或生命的终结。
其实,做一个平凡人也并非那么困难,高庆祥那样的平凡人也并非高不可及,它不需要所谓的“本事”,只需要忠诚的守候,只需要以平常的心态对待各种诱惑,对庸俗势力不退让,对邪恶势力不奉迎,重要的是持之以恒的做人信念,十年不行,二十年;二十年不行,三十年;三十年也不行,五十年、一辈子……穷尽一生,看看世界上到底有多大的灾难,看看生命到底有多大的耐力。能够这样,自己便得救,众生便得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