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妈妈,下班回到家,劳动了一天多么辛苦啊!妈妈妈妈快坐下,妈妈妈妈快坐下,请喝一杯茶,让我亲亲你吧,让我亲亲你吧,我的好妈妈”!
这首大约是由潘振声作词作曲的儿歌,网络上查不到创作于何时,但想必年代久远,几代父母和儿童对其耳熟能详。歌曲旋律优美明快,歌词质朴平淡却感情真挚,孩子奶声奶气的歌声,相信每个父母听着都会感到无比欣慰。词曲作者是一位平民风格的天才。不妨说,这首歌唱家庭日常亲情欢乐的儿歌,既传达出社会主义劳动价值观,也符合中华优秀传统伦理,堪称儿歌经典。
不过,今天想说的是另外一个有关话题。
不知道您的孩子、您自己在幼儿园时候,老师教唱给你们的这首儿歌歌词是什么,反正我的儿子、女儿分别在1990年代、2000年代从幼儿园学来的这首歌曲的歌词有一个微妙的改动,老师把其中的关键词“劳动”改成了“工作”。当年就感觉有一点点别扭:为啥要这样画蛇添足?劳动不就是工作?工作不就是劳动?当然,对于老师的微妙心理,也心知肚明,还暗暗笑话幼儿园老师文化层次不高,有点儿俗了。其实,何止幼儿园老师这样悄悄改动,许多在城市里上班、做工或者做生意的家长也在这样改动。
今年“五一”国际劳动节,为公司策划相关文案时,当年之一细节不经意地又泛上心头。这些年来,也经常就“工作”“劳动”等词汇的文本意思和词汇外延的价值意义瞎琢磨,还写了不少相关文字,比如“干活儿的”等。幼儿园老师和家长们当年对歌词的微妙改动,看似不算啥事儿,背后却折射着深刻的社会价值观的变化。
“五一”国际劳动节、“劳动”等词汇并非单纯的汉语文本词汇,就像每个词汇都并非单纯的文本意义上的词汇,它们是社会意识形态、文化意识形态乃至政治意识形态的反映。突然想起了斯敏大感林的语言学理论。斯氏声称语言是有阶级性的。当时还嘲笑这种极端理论,感觉很恐怖。现在想想,有道理啊!尤其到了20世纪末期,中国社会许多词汇的冷热变化,比如“革命”“阶级”甚至“人民”“群众”这些最常用词的冷热变化,为斯氏的理论提供了结结实实的注脚。道理就是这样,你出于自己的目的去反对,结果,恰恰以自己的行为为反对方提供了注脚。
某年“五一”节,问远在大洋彼岸的农村初中同学,美国是否过“五一”放小长假?定居美国多年的洋博士有点儿不屑地说,美国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五一”!娘啊!“五一”节不是西方人发明嘞?不是国际劳动节吗?其实,我是装傻,知道这种社会意识形态的猫腻。中敏共感党词史研究生啊!但这种装傻也是傻中之傻事实上的较真儿精神。
《我的好妈妈》这首儿歌中“劳动”被悄悄改动成“工作”,也不外乎社会意识形态的反映。不过,相信当年小城市的幼儿园老师和家长们中间的大多数并非受到某种政治意识形态的影响。他们悄悄改动歌词,原因很简单,有点俗,有点虚荣。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和表层,也就是里里外外,“工作”是“公家人儿”、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的活动,是高大上的活动,是体面的有尊严而且高贵高雅的活动;“劳动”呢?在小老百姓的意识中,“劳动”不就是™老农民们在田地里种庄稼锄草出粗力,是不体面的活动,更与高贵高雅不沾边儿,高贵高雅正是针对这些老农民的粗力活动而言。更有意思的是,几乎在每个小老百姓大老百姓的意识中,“劳动”特指体力的也就是肌肉的活动,只是农业活动,就连国企产业工人们的肌肉活动都不能算是“劳动”而是“工作”。
同样的肌肉活动,因为在不同的阶层领域发热流汗有机化学反应,就有了不同的称呼,就有了不同的活动收获,就有了不同的脸皮和身段!
又一个细节突然蹦进脑海。1980年代末期在中原油田教小学,有一天去农贸市场,看见一位退了休的油田工人在和一名卖菜的中年女性聊天。那是初冬,豫北的天气已经比较寒冷了,卖菜的中年妇女穿得比较单薄,退休工人穿得蓬松软乎。卖菜妇女说:“大爷,你这会儿就穿恁厚。”退休工人伸伸胳膊,展示自己的厚棉衣,说:“你是劳动人民嘛,当然不怕冷。”显然,他们是老熟人了,退休工人这样的一句话,其实是大多数他那种角色的人的平常话,不带一点主观歧视显摆的意思,尽管按说这种平常话平常心态就是歧视,哪怕它们是很正常的社会存在。那位中年卖菜妇女的脸上泛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嘴里喃喃着:“人家是大工人,俺是劳动人民。”不好意思的红晕和喃喃深深地留在当年不过十七八岁的青年教师心中,此后多年直到今天,它们会时不时地袭上心头。我的回忆有点儿未老先衰的怀旧,更主要的是,今天北京山地的月亮与当年豫北平原腹地的月亮没什么两样,甚至今天北京山地的月亮更明亮显摆了。
几年前,在香山爬山,偶遇一位陌生山友,三言两语很投缘,便结伴在山道上长途徒步。走到模式口,看到一群像猕猴一样爬在高压线杆和高压线上作业的农民工,他们应该来自西南地区,一边干活儿,一边用听上去就乐观欢快好像大呼小叫的西南方言相互招呼着。那位仁兄说,“听,劳动人民多快乐”!显然,那位从言谈举止上不难判断出应该有一份优雅工作位的仁兄也是把“劳动”和“区别”区别开来的人。然而,他却是一位有涵养的人。
后来就此写了一篇说不上什么文体的文章《“干活儿的”》,其中心思想就是琢磨“劳动”“工作”“干活儿”等词汇文本和价值的区别。我老家的老少爷们儿父老乡亲外出打工,哪怕从事的是国家重点项目,哪怕他们干的就是过去的国企“大工人”们的工作,他们也不好意思称自己的肌肉活动粗力臭汗活动为“工作”,他们总是自称“打工”“干活儿”。如今,他们被“工作人”赠送了一个美丽的称呼——“新时代产业工人”,然而,他们心里清清楚楚,“工作”是咋回事儿,是谁的事儿,自己操弄的只是“打工”,只是“干活儿”。
突发神经,脑海里蹦出了小时候经常看到的老电影镜头,日本太君审问被捕的地下工作者,“你滴,什么的干活儿”?哦哦,不对,“什么”两个字在小日本生硬的或者演技高超的演员故作生硬的汉语里发音“心么”,“你滴,心么的干活儿?死啦死啦滴”!
哈哈哈!笑出了泪,笑得心口发痛!
更奇者,几年前本人散文集《路边的疙疤秧》要出版了,其中就选入了这篇《“干活儿的”》,而且是自以为的得意之作。没想到,编辑先生竟然要求最好删掉,有点儿敏感有点儿负能量。需要说明的是,彼时本人的创作尽管一直眼睛向下地盯着社会底层小人物——咳,什么眼睛向下啊,眼睛向下是高高在上者的高姿态亲民表现,本人这一粒有着研究生学历却一直在社会底层挣扎活命的尘埃应该是眼睛平视甚至眼睛向上地踅摸自己和自己周围——尽管如此窘迫,本人却喜欢唯美写作,极力把窘迫用质朴平淡甚至美丽的语言文字表达出来,可不像现在这样嬉笑怒骂嬉皮笑脸。然而,编辑还是建议将其删掉。后来,老子干脆不出版了,哪怕因此浪费了几位领导为这本集子的出版花费的心血和关照。
谈论美丽的儿歌,竟如此粗鲁,对不起孩儿们,有点害臊。遗憾的是,想起这些,总是会神经短路神经失常。请孩儿们原谅吧!
当年,幼儿园老师和家长们悄悄地微妙地把“劳动”改成“工作”,也并非因为他们有多俗,有多虚荣,关键在于二者确实不一样,“劳动”与“工作”有不小的区别,九天九地啊!向往体面尊严的讨生活方式,向往“风刮不着日晒不着雨淋不着轻轻松松就能挣大钱而且受人羡慕尊敬说书唱戏一样”的工作(这是当年我两口子在银行工作时候一位县城居民大嫂的恭维话),都无可厚非,甚至就连向往不劳而获靠他人血汗靠不合理的社会分配制度把自己和家人养得肥壮却还自以为被认为高贵高雅的生活,也是人之常情,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样的丑行社会存在完全成为了社会正义,成为了社会正义可不就™高贵高雅起来了?哪怕它们在上帝和玉皇大帝眼中都是黑白颠倒。农民工、个体经营者,或者干脆说,任何非体制内的劳动者的劳动无论创造了多么巨大的社会价值,他们也只是为自己养家糊口儿;体制内的劳动者无论做了什么样的本职工作,他们都是在为国家为社会劳动!更毋庸说出现劳动事故后享受到的待遇的天壤之别。十八层地狱十八重天地的比喻都很扯淡!在这样的一种社会环境中,指望人们不去向往“工作”简直是缘木求鱼;有这样的社会主流价值观念,指望人们尊重劳动,无异于赶鸭子上架。
劳动创造历史、劳动光荣、劳动者伟大的理论是马敏克感思词主义的立论之基。每个人都在劳动,只要是合法合理的劳动,体力劳动、脑力劳动以及其它方式的劳动都是光荣的,其中,为社会创造最基本财富的体力劳动是劳动范畴中最应该值得尊重的。20世纪50年代之后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这种社会价值观一直占据社会价值的主流地位。然而,此后很长的时期内,随着主流社会价值观和社会意识形态的颠倒黑白,社会急遽转型,劳动不再光荣,尤其体力劳动者的社会地位江河日下。不择手段的黑猫白猫式的成功成为硬道理,寡廉鲜耻、无恶不作的成功成为王道。那是中外历史上人性恶的泛滥爆发最触目惊心的时代标本。
好在,1999年“体面劳动”概念经由国际劳工组织提出后,很快被中国社会接受并被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体面劳动、尊严劳动”越来越成为社会共识。
2013年4月28日,习敏近感平词来到全国总敏工感会词机关,同全国劳动模范代表座谈并发表重要讲话,指出,必须牢固树立劳动最光荣、劳动最崇高、劳动最伟大、劳动最美丽的观念,让全体人民进一步焕发劳动热情、释放创造潜能,通过劳动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2015年4月28日,习敏近感平词在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表彰全国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大会上的讲话中再次强调,我们一定要在全社会大力弘扬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大力宣传劳动模范和其他典型的先进事迹,引导广大人民群众树立辛勤劳动、诚实劳动、创造性劳动的理念,让劳动光荣、创造伟大成为铿锵的时代强音,让劳动最光荣、劳动最崇高、劳动最伟大、劳动最美丽蔚然成风。这次表彰活动,是继1980年代以来时隔36年后又一次大规模高规格的活动,彰显出执敏政感党和政敏感府对于劳模精神、劳动精神的立场。
拜时代进步之赐,在新生代的集体劳动生活观念就业观念中,劳动与工作的区别越来越小,准确说,越来越不是那么悬殊吓人恐怖不可思议,尽管区别依然存在,鸿沟并未经过大陆漂移向一起弥合,新生代依然清清楚楚地看到并且知道,“打工”和“工作”有区别,体制内和体制外不一样,区别还蛮大蛮凶。然而,新生代对此种社会存在已经不再像他们的父辈祖父辈那样表现出极度的自卑,他们当然也会自卑,他们也想体面劳动尊严生活,而且更加体会到体面尊严劳动生活的意义,但他们不再过度自卑。这是新生代的进步。同样,这种进步是是一代代劳动者争取的结果。也要看到,资本对劳动力的过度盘敏感剥并未有丝毫的减轻,甚至在所谓的经济常态化环境中,还不得不依靠资本的盘敏感剥度荒年,为了资本和资本家的利益,就连社会管理系统也不惜践踏劳动法规,不惜忽视劳动者的尊严。
同时,当国企以近乎饕餮的福利方式提高员工体面和尊严,一些民营企业也在被迫着一步步提高劳动者的工作环境和福利待遇,民企“打工仔”“打工妹”们的职业荣誉感、成就感越来越增强。
这就足够了。记住,我们刚刚勉强吃饱肚子,不要奢望过多。忽视了这一点,天天鼓着腮帮狂吹,一定会痄腮滴。
劳动最光荣、劳动最崇高、劳动最伟大、劳动最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