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庆的日子里,许多次在八达岭镇看到一块“明残长城景区”的路牌。查阅资料得知,该段长城是八达岭长城与居庸关长城的中间连接带,在三百多年的风雨剥蚀和人为破坏中,许多城段已成断垣残壁,于是被称为“残长城”,户外客干脆俗称其“野长城”。事实上,万里长城的大多数城段均为这样的残长城、野长城。
终于有了空闲,骑上我那辆旧自行车,从延庆县城出发,看准野长城方向,一路向南,直奔而去。
从八达岭镇开始,爬慢坡骑行或推行大半个小时,到了景区门口。
骑进景区大门没多远,山势开始变得陡峻,全然无法骑车,只好推着自行车前行。这里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山山腰了,不算太窄的山路上布满石子,走起来不大方便。抬头看看山巅,峰峦叠嶂,好几个山头上都可以看到长城城墙、敌楼,间或有烽火台。该往哪个方向去呢?
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西边那个山头。
走出约一刻钟,看路边的一块路牌,这才知道,原来,已经歪打正着地摸索上“李自成小道”,前边,即是李闯王石破惊天的石峡关。
兴致更大,精神抖擞地往上赶。崎岖蜿蜒的盘山路,有些路段可以骑车,上坡处只能推行。不知不觉中,天色阴沉下来,原本寂静的峡谷更加空旷。不时地望望四周,山路上不见一个人,只听山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更有悲凉的寒鸦声声,嘎、嘎、嘎、嘎,却不知隐身于哪片山林。抬眼眺望山巅,残长城的敌楼和烽火台,似乎依旧像山下看到的那样遥远,在越来越深重的阴暗中朦胧……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寻思着前路不知几何、是否会摸黑下山、是否就此打道回府及早撤退?
彷徨踟蹰之际,李闯王的高大形象浮现在眼前,山谷中似乎笼罩着英雄们衔枚偷袭的沉默气概,顿觉勇气陡增:不到长城非好汉!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如此优柔胆怯,岂不让三百年前走过这峡谷的英雄好汉们耻笑?
石峡关是京北长城防御体系的重要关隘,被誉为京城北大门,位于八达岭北门锁钥关隘西南约十里处。该段防御体系城关相联,墩堡相望,遥相呼应,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李闯义军,也在此遭遇到了强劲的反击。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帅大军东征,渡黄河,进山西,经大同,克宣府,长驱直入,兵临燕塞雄关八达岭。这条军事进攻路线,在中国历史上一直是贯穿东西的战略主干线,1930年代,侵华日军一路也是大致沿着这条路线侵入中国内地的,中国抗日武装也在这条战略主干线领域内东征西杀,纵横驰骋在华北广大的战区内。八达岭、石峡关、居庸关等京北长城防御体系关隘相望,也正是为了截断这条进京要道,从而拱卫京师。此处军事防御力量的强大可想而知,李自成义军在此久攻不下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关于李自成义军在此区域的周折,有不同的传说版本。其中一种,李自成领兵至此,向当地人问路:此处何处?答曰:八达岭。李自成误听为“八道岭”,畏惧八道崇山峻岭的险阻,遂改奔西南,即攻袭石峡关。石峡关守将唐英中计离关,李自成破关而入,攻克了北京城的最后一道关隘。掠过石峡关、居庸关,冲出南口,眼前便是一马平川,北京城已坦露在李闯雄师面前,经营了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顷刻间土崩瓦解!
后人将此历史事件改编成京剧,名为《三疑记》,曾经广为流传。不过,现在好像欣赏不到这出戏了。如果能够重新上演,其中一定会有不少惊天动地的黄钟大吕之声。
据说,《三疑记》将李闯当成反面匪类,而把守关的军民士绅当成抵御强匪、大义凛然的英雄。一本线装书秀气的白描插图中,李自成赤膊裸胸,又黑又长又密麻麻的胸毛从肚脐眼儿一直长到脖子下,手执一把鬼头大砍刀,凶长着的络腮胡子,在张开的血盆大口的夸张下,似乎直到此刻还在哇哇怪叫。今人只是从历史和明清传奇中知晓了“开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民谣、“杀一夫如杀我父,淫一妇如淫我母”的纪律誓词。这样的童谣及其反映出的民心向背在当时到底有多大市场?至于后一句纪律誓词,已经有些农民式而且是陕北山沟农民式的诅咒了。这誓词,真诚炽烈地迸发,惊世骇俗却也几近粗烈。但是,在三百年前那样一个被铁蹄、皮鞭、血腥的暴力裹挟着的中国式农业社会的黑暗中,这样的誓词甚至有可能是牛金星等义军军师们的斯文词句,同时,也迎合了当时代的民情、民心和民意。
在崇山峻岭耸峙的石峡关艰难行走,尤其当你妄想另辟蹊径地绕道攀援时,气喘吁吁带来的疲惫感,让你感到自己在大山中是多么渺小,让你不由自主地对当年穿行在这里的好汉们肃然起敬。三百年前的那群勇士们战胜了自然的险恶,人衔枚,马摘铃,承受着偷袭的恐惧,担惊着敌人的圈套,也许还要忍受饥饿的折磨、纪律的制裁。但突然间,他们用千万个雄壮男人的怒吼,撕碎了沉寂的暗夜,惊破了明王朝的肝胆,一群陕北农民竟然趁着一个黑夜,将亿兆之上的帝王送上了歪脖树,将一个巩固了近三百年的王朝帝国,一夜之间倾覆摧崩。
起义,英雄的壮举!
革命,勇敢者的游戏!
终于来到了石峡关关隘。
眺望横架在峡谷上的残存城堡,当年的关隘雄风仍在。兴奋地攀爬上去,抚摸着厚重的砖石,仔细打量着一块块形状用途各异的青砖、条石,用手指缓缓划过砖石缝间的石灰:这是哪年哪月哪日来自哪个地方的哪个工匠,用他长满老茧的手,或青年的手,一块一块地将沉重的青砖、条石搬起来、砌上去,抹上石灰、勾缝……这一块块在荒野的山脊上沉默了三百年的青砖、条石,因此是有生命的,它们体内贯注着、记录着先民们劳作时的一举一动、先民们的劳动号子、先民们的哀怨、先民们劳作间隙的短暂欢乐;记载着三百年来守边戍卒们的各色方言,他们对家乡和爱人的思念;这砖石的记录载体中,更多的是凛冽的朔风呼啸、冷月霜雪,更多的是鼓角声声、杀喊阵阵,以及刀枪剑戟碰撞的金属鸣响……
沿着蜿蜒盘旋而上的台阶,向山巅的一座敌楼爬去。时令正值初秋,这是长城最壮美季节的开始。不时在台阶上驻足歇息、回望,尽管天色已晚,且天气阴沉,却也可见漫山遍野浓绿的海洋,已有星星点点的红叶映衬其间;山风吹来,绿波荡漾,山林呜呜。更奇者,对面山脊上的长城、深沟险壑间的长城城体内,长满了灌木乔木,与四周的山体毫无二致,蜿蜒其间的城墙因此显得更加倔强、沧桑。那里应该算是地地道道的“野长城”了,应该极少有人能够攀爬上去的。它们因此是幸运的,能够保存着本来的风貌,同时,也更加强烈地诱惑着今天的旅人……
爬上山顶敌楼,已是傍晚时分。群山苍茫,高天迷蒙。没想到,敌楼保存得如此完好,尽管有些地方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痕、刀砍斧斫的伤疤,一些垛口也已倾圮,但风骨犹在,尤其找不见一丝现代修复的痕迹。青砖和石条上生长着黑色的苔藓和地衣,有些砖石,如新砌时整洁,竟然历经三百年的风雨侵蚀而坚实如故。但三百年的风霜雪雨,为它们身上涵养进去一种凝重和灵气,这绝非最高明的现代修复技术所能模仿的。俯身在垛口处,只见高大陡峭的城墙下悬崖绝壁,深沟险壑,黑魆魆的山林中,似有千军万马隐蔽其中,杀气在山林的雾霭中汹汹荡漾。把手伸进射击孔,通过射击孔向往张望,颇有一种穿越历史的神奇和诡异……
更往西南方向,即居庸关方向,长城继续蜿蜒龙形,不少段落已经严重坍塌,碎砖乱石散落墙基、山坡。险峻城段,台阶已被毁弃,攀行起来十分艰难,甚至还有一种危险的担忧。爬过几个这样的险峻路段,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山风吹来,便不仅仅是凉爽,而有些冰冷了。
当年的烽火连天在哪里?金戈铁马还在长城脚下汹涌奔驰吗?细听,细看,是否有刀光剑影、鼓角争鸣?环望群山苍茫,惟余山风呜咽,灌木掩径,山林如波,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
又往前走了一段,暮色越来越浓,只得返回。
从石峡关沿盘山路下山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自行车一溜烟儿下来,有好几次,即便紧紧刹车也无济于事,险象迭出,冷汗淋漓。好在,有惊无险!
车子慢下时,擦擦额头的冷汗,定睛一看,乖乖,竟然转眼已到八达岭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