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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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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麦田

住在京郊丛林环抱的村庄里,有许多好处,其中一个,能够及时跟上季节变换的脚步。1980年代少年时期曾经流行一首日本北海道民歌《北国之春》,想必同龄人一下子就能哼唱起来,说不定还会鼻塞眼热。的确,在彼时代相对贫乏且格调单一的娱乐生活中,《北国之春》是词曲俱佳的歌曲之一,少年们唱得情深意切。其中一句,“城里不知季节变换,妈妈又在寄来包裹送来寒衣御严冬”,记忆犹新!

当年是在濮阳县城上师范,校园在郊区,被田地包围着,因此,歌曲中大都市人不知季节变换的苦恼,农家出身的师范生压根儿体会不到。此后二十年,在新兴地区级城市濮阳市工作生活,城不大,起初的十来年,城在庄稼地中间,庄稼地在城中心。即便后来城市已具规模,也只需步行走上个把小时就到了田野中。所以,季节的变换对于小城市的人来说依然春江水暖知冷知热。别笑话,大多为刚刚从乡下进入新兴城市的市民们甚至还生出一种小城市不是城市的自卑,濮阳这座新兴城市还算不得城市,不像安阳、新乡、焦作那样的老城市算城市,甚至不如小城鹤壁算城市。比如,即便我这个读书人出身的濮阳市第一代市民也是有些自卑的,至少是比较纠结的,总感觉在濮阳市工作生活了许多年骨子里还是一个乡巴佬,更谈不上北京上海那样的大都市中人对于庄稼和四季耳聋目盲的城市洋味儿。及至后来游走四方,先后在武汉、郑州、北京等大都市工作生活,这些城市地盘足够大,因为喜爱户外活动,喜欢长途徒步尤其骑行,这些巨型人口聚居区也丝毫未能阻断进城乡下人对于庄稼、对于田野、对于四季的亲近和敏感,说真的,觉得和生活在小城市、生活在老家郭固集没啥精神上的显著区别。

不过,在大都市生活的这些年,知道了世界上还真就有那种“不知季节变换”的都市洋气人,他们中间,既有都市社会底层中人,也有中产阶级;既有文化层次不高的市井小民,也有高学历的娇小姐嫩少爷。可喜的是,或者说顽固的是,这时不再羡慕他们多洋气,只感觉他们年纪轻轻浑身却散发着霉味儿,太奇葩了,过于苍白。特别是替他们难受:连春夏秋冬都分不清,那不就像坐闷罐车出行?你们这是坐在人生旅途的闷罐车中晕晕乎乎地蒙头走路,头脑清亮不?辨得清东西南北黑天白夜不?弟兄姊妹,小心窒息哦!如此这般,自我感觉良好,好像自己就是从里到外从骨肉到神经都饱满茁壮黑紫流油的健康人、有生机的人,城市人都是豆芽菜,膘不够吧,精神更萎靡。

过了立夏,每天闹钟还在酣睡,村外高大稠密的毛白杨林子方向就不停地传来布谷高亢嘹亮的叫声,“咣咣咣咕,咣咣咣咕”……好像从天刚蒙蒙亮的五点多就开唱了,唱起来没完没了。在老家河南平原,直观简陋地依其叫声称它们“咣咣咣咕”,也有称做“光棍扛锄”的,不知由来,似乎也是拟音。唉,穷乡僻壤,没文化啊!不好意思了,有些妄自菲薄了,其实,依其叫声为野生动物取名,恰恰是人类与动物伙伴亲密无间心有灵犀的表现。“咣咣咣咕”整个初夏都在人们头顶“咣咣咣咕”地歌唱,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难觅其踪影。即便如此,这种神秘的总是栖在高大稠密林稍间的鸟儿却有充足的资格被称为乡亲们的亲密伙伴,想忘记都难,除了它们居高声自远你不耐烦也得收听的歌声,还有一点,大人小孩都说,“咣咣咣咕咣咣咣咕”地一开叫,浑身就像麦芒扎,浑身就有麦芒灰尘被汗浸的极度难受感觉。

为啥?你没种过地当然不知道。“咣咣咣咕”那玩意儿一开叫,立马儿就进入了麦收大忙季节,在过去,这是农村最重大的农事活动,是农民们最劳累的时期。其实,阴历五黄六月正是华北平原最怡人的季节,气温并不高,可惜,麦收的忙碌却让怡人的季节成为农民们最不堪忍受的时期之一。并非弯腰一把一把割麦子、一捆捆装麦子、一车车拉麦子有多劳累,天生吃苦的农民还在乎这个?痛苦的是,收麦是个急活儿,所谓焦麦炸豆,这是农民的两件当紧事,稍有懒散松懈,一场大雨一阵冰雹就会让眼前的丰收化为泡影,甚至一季颗粒无收。正是这种火烧眉毛的劳动频率让农人们对麦收活动如芒在背。当然了,割麦子、往车上装麦子、更别说人工拉麦子、在卖场打麦子、扬场等活动,也确实不好玩,细碎的麦芒和灰尘被汗水粘在身上,又扎又痒,更黏唧唧地,那个难受啊,尽管我只是在少年时期领教过,却直到如今也忘不了,至今想一想就会浑身鸡皮疙瘩。也正因此,布谷鸟本来高亢嘹亮的清脆歌声带来的却是农民们如芒在背的痛苦感。

后来,农业机械化渐次普及,到了今天,农民们早已从沉重匆忙的农事劳累中解脱出来,麦收大忙对于新生代农民来说,已经没了感觉,一家十来亩地算是多的,雇上一辆收割机,一两个小时也就把麦季过完了,老家称“麦罢”。更省事的,直接包给粮食商贩,农户兵不血刃,只等着领钱就是了。

已经好多年不参加农业生产活动了,老家还有四亩田地,承包给了别人。然而,作为农家子弟,听到布谷鸟的歌唱,还是本能地首先感觉到身上的麦芒灰尘混合汗水的刺痛感。但很快就醒悟过来,哦,现在不必出大力流大汗收麦子了,你早已逃离苦海。可不嘛,劳动是快乐的,劳动是美丽的,劳动最高尚,劳动带来丰收的喜悦,可那种连续好多天弯腰割麦然后收麦子晒麦子的极度劳累一点也不美丽,它们是对劳动者的摧残。科技让劳动者轻松,让劳动者轻松就是文明进步。

一连个把月,布谷鸟的叫声已习以为常,每次只需竖起耳朵听,还是能够品尝到少年时期那种味道,麦田里的劳累和焦躁、劳作后站在树荫下的凉爽、田野风吹动沙啦杨的哗啦啦声响;鼻翼中充满着成熟的麦秆的香味儿,那是一种淡淡的、挺平常没有其它异味的清香,带着一丝丝的土腥味儿,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安慰……

五月中旬一个星期天,从慵懒的睡梦中醒来,睁开眼,依靠在床头上,懒洋洋地看晨风吹动窗帘,多么怡人的北方初夏!这时,布谷鸟熟悉的叫声及时赶来,“咣咣咣咕”“咣咣咣咕”……听音寻鸟,歌手的舞台应该搭在村东口那片靠着温榆河的白杨树林里。它是只雄鸟还是雌鸟呢?哦,应该是雄鸟,一只求偶而鸣的帅哥。

在周末晨起后的百无聊赖中这样懒洋洋地胡思乱想,心头洋溢中一种轻松欣快。突然,先是一丝丝,接着一缕缕的某种类似惆怅的心绪找上来:啊,布谷鸟的叫声怎么有些陌生了?甚至就连这鸟儿也陌生了。它是什么样的一种鸟儿呢?都说它们就是夜半犹在啼血的烈鸟,都说它们就是那种鸠占鹊巢的恶鸟,它们长什么样儿呢?其实,我倒是有幸见到过这种鸟儿的真身。某年,在鸟市上从一个鸟贩子手里买了一只布谷鸟,它在一个暴风雨夜被冰雹打昏,这才跌落尘世。我把它养在一只鸟笼里,它很凶,把手指伸近它,它会毫不客气地叼你一口,还挺疼。食量也很大,而且没有其它野鸟对于人类饲喂的拒绝,你喂它菜青虫面包虫,它就像要叼你一样,一口就把虫子叼走、吞下。它的体型像野生的斑鸠,但更细长,个头也大出一圈,浑身的羽毛类似斑鸠,有些温柔的花纹,但更透着鹰的凶悍,尤其脑袋长得像鹰。正是凭借这种猛禽的模样,它才能够得以把别的鸟儿吓跑从而乘机把蛋下在人家窝里。不过,如果不去着意想到它的恶行,布谷鸟算得上一种英俊的鸟儿。更出众的是,它们总是栖在最高大的林稍,让人们只闻其声不见其踪,如此,几乎称得上吸风饮露的高洁生灵了。

遗憾的是,大概二十多天后,那只布谷鸟毫无征兆地死掉了……

多么遥远的往事!多么陌生的往事啊!是的,它们就是往事,布谷鸟成了往事中的回忆角色。

与这神秘的鸟儿勾连在一起的那些往事,准确说,那些心绪,比如听到它们叫声后的紧张,麦收等农事活动的劳累,也有些陌生了。即便略微惊异之际,竭力去想象它们,竭力在记忆深处捕捉它们,竟然也只有轻烟一样的虚幻。此时此刻,家乡的麦田什么样的颜色了? 青青的正在扬花?金黄的就要成熟了?还是成熟后那种枯草般看着不大养眼的焦热状态?

时令已届小满。小满之意,即北方小麦等夏熟作物开始灌浆,但只是小满,还未完全饱满。那么,想必麦子已经淡黄。啊!淡黄的麦田!这是麦田最喜人的阶段,不似青青麦浪那样青涩,更不似成熟后的枯败,淡黄的麦田蕴藏着生机,昭示着丰收。

走,去看麦田!去到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享受初夏北方的怡人气候,享受田野风。不妨顺手掐几穗麦子,手心里揉揉,那种轻轻地扎手的感觉,从少年时期而来;那种既有嚼劲又有浆汁的麦粒的清香甘甜,犹在舌尖。也可以在野地里升起一把火,把捆扎成一束的麦穗烤一烤,那种焦香啊!如果把这种烤麦子引进烧烤市场,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去看麦田!看看麦子长成啥样了,看看今年收成如何,像个有经验的乡亲那那样,像父辈们那样,掂一掂麦穗,晃一晃一把麦穗,嚼一嚼成熟的麦粒,就能大致不差地判断:嗯,收成不错,千把斤吧!

老单身的周末总是发愁如何度过,许多时候萎靡不振地苦度。这时,一下子来了精神。

到哪儿去看麦田呢?心里盘算着,要去看的麦田,不能是休闲者在小片荒地比如河岸上种出来的一片观赏植物般的小麦田,太不过瘾;也不能是周边村民种在尚未严格规划的绿化带空间的田地里的小块麦田,那也不过瘾。应该是麦田大方,货真价实的农业生产麦田,一眼望不到边!想起了老家的郭固坡,儿时的郭固坡,风吹麦浪,万顷碧波荡漾,那是乡亲们喜悦的海洋。啊,那才过瘾,那样才能够让枯竭的心得到滋润。

郭固坡一时半会是去不了的。去哪儿呢?在脑海里搜寻,北京周边,除了大兴区方向,基本上都跑遍了,或骑行,或失业失意时候乘坐公交漫无目的的瞎转悠,说真的,在北京的几年,几乎把北京的公交坐遍了。西部山区很难找到大块麦田,即便昌平这边,城区附近田地也几乎全部被改造成了绿化带,骑行途中很少看见过庄稼地。通州那边有一些,只是路途太远了,再说了,随着城市副中心的开发建设,也许前几年看到的田地上早已生长起一座座高楼大厦覆。网上搜搜,中国农科院在北二环那边有一大片试验田,这个季节种的就是小麦,已经成了网红麦田,许多心有戚戚者前去观赏。然而,它们对于我没有多少吸引力,那也不是麦田,那是试验田,不一码事儿。搜索时候,惊喜地看到,有不少网友也在关注同样的话题,其中一位网友代妈妈提问,说住在北京城里的妈妈想看看麦田。看来,我的这种麦田情结也并非超凡脱俗,它们是大伙儿共同的心结心愿,谁让我们都是吃着小麦长大的呢?

搜索结果遗憾地表明,估计在周边很难看到大片麦田,需要远至大兴、通州甚至平谷、密云等远郊才能遂愿。不怕!翻身起床,看看窗外,天高云淡,片片白云点缀在蓝天,点缀在丛林稍。昨夜一夜小雨,今晨初霁,连日来的焦热不见了,沙尘雾霾不见了,空气如洗,难得的一个美丽周末。

洗漱过后,窗外传来了隐隐的雷声,对面楼上一名不知道何方口音的房客拉开窗户喊道,“哇,打雷了,下雨了”!话音刚落,乌云的阴影从北向南压过来,朗朗清晨一下子变成了黄昏。紧接着,“噼里啪啦”五角硬币大小的雨点纷纷打在对面的老屋房瓦上,发出一种远比打在水泥地面、更别说打在石棉瓦、铁皮瓦上悦耳无数倍的声响,脆脆地,又有一种质感。应该是一场小雨,初夏的阵雨,说不定很快就会雨住天晴。这点小雨怎能阻挡住一颗痴迷的心?

究竟该往哪里去才能尽快找到麦田。向东走。骑行沿顺沙路去过好几次顺义城区,单程也就三四十千米,对于资深骑行大叔,小菜一碟。有一次想着骑行去北戴河,走到三河地区,受伤的右腿受不了了,只得取消计划。这一段路上到处是大片的田地,当时正是中秋,满眼菜地和玉米田,想必此时应该大片麦田碧绿或金黄。

就往东去。

吃过简单的早饭,准备上路。斜风细雨不须归。不妨到小汤山那边的杂货店卖一顶草帽,冒着小雨骑行,别有一番情调。兴冲冲地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窗外雨声大作,一眨眼的功夫,大雨如注。看看窗外,雨丝如织,对面的瓦屋顶上雨水洋溢。心有不甘,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处察看,胡同里已经积满雨水。

懊丧中只能坐下来,等着雨住天晴。大约半小时过去,雨势并未减弱,好像越下越大了,而且风助雨势。在手机上看看天气预报,真不走运,未来三五个小时内都有中到大雨。长叹一声,只能心有不甘地打消了出去寻找麦田的念想,没办法,想着下周也许有机会实现愿望。

可到了下周,麦子是否会完全成熟?那样的话,青青的或金黄的麦田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就会被丑陋的麦茬地取代。哦,还是不要把收割后的麦茬地骂作丑陋吧,那是农民心中踏实的美景,丰收的安慰。遗憾的是,麦茬地固然有它的魅力,而青青的和金黄的麦浪的魅力,终究是无法领略得到了,这个麦季就要这么过去了?

突然,一丝不安掠过心头:此时何时?麦子们长成什么样子了?麦田什么颜色?

果真“城里不知季节变换”了。不知不觉中,自以为时刻与大自然亲密无间的充满生机的人,已经坐进生活的闷罐车,在都市中蒙头闭眼糊里糊涂地不知今夕何年,不知乡关何方,不知道了粮食的味道,成为书生意气时期鄙视的可怜苍白的“都市人”。

呵呵!片刻后又哑言失笑,何必如此沮丧?遍中国大地到处都有青青的、金黄的麦田,到处都是田野,到处都是庄稼。只要心中有大地,心中有麦田,泥土的芬芳、粮食的味道就会时时荡漾在心间舌尖。

无论如何,下周一定要找出时间,去看看麦田,哪怕看看麦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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