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座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穿过北京南站熙熙攘攘的人流，挤进四号线地铁。车厢里当然人满为患喽。幸运的是，仅仅走了一站地，到了陶然亭站，我身前坐着的一名女性乘客就做出了起身下车的动作。我紧紧盯着有些磨蹭的这位女士，唯恐座位被别人抢过去。要知道，尽管我是挨她最近的一名乘客，不过，好几次类似情形，由于动作慢了仅仅半拍，座位就被更利索的其他乘客抢走了，胜利者中间不乏年轻的女性乘客。

这次，我还算顺利地抢得了座位。坐下来，长喘一口气，感觉身上麻酥酥地舒坦。刚刚乘高铁二等座从苏州回来，尽管一路都在坐着，六个小时的漫长旅途，仅仅单调的列车的轰响和震动，就足以把一个本来精力十足的人折磨得找不见感觉。我轻轻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竟然打盹睡着了。

车厢里的报站声叫醒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正冲我站着一对青年男女。看得出来，他们是一对儿恋人或小夫妻。两人长相都很俊，从穿着打扮形色气质上判断，他们应该属于受过良好教育的白领人士。我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两眼，重新闭上眼睛养神。

两人在小声说着话，好像是要去办理什么住房贷款。他们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耳语。我非常讨厌在拥挤的车厢里肆无忌惮地谈话，尤其是不戴耳机收看手机视频。这两个年轻人的声音轻轻地，像两只在窝巢中窃窃私语的小雏鸟，丝毫不让人反感。他们应该来自有教养的家庭，或者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结果。

走到宣武门，车上的报站女声让我再次睁开双眼。我有些惺忪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巧落在年轻女子的小腹处。严正声明，我可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她的肚子正好与我的视线平行，坐过地铁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尽管匆匆一瞥，我还是发觉，她的肚子有些异样，我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打量了她两眼。是的，这名脸蛋俊俏但略微显胖的中等个头女子的小腹处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也许是怀孕了，不过，并非特别显眼，有些女子本来的微胖或称丰满似乎也是这种身形。

我迟疑了一下，抬起头，再次悄悄打量了一下女子，又瞥了一眼她的男友或丈夫。小伙子也在低头看着我。我急忙把目光移开。

是不是孕妇？我透过眼角和眼帘的余光再次洒了洒年轻女子的小腹，仍然无法做出判断。扭脸看看左右的乘客，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地铁车厢里暖洋洋的，空气也还算流畅，可因为不见窗外视野，加上大多时候总是很拥挤，让地铁车厢里显得逼仄、沉闷。大伙儿或闭目养神，或低头玩着手机。

是否有其他人注意到这名说不清孕妇还是发胖的女子？

每次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无论是地铁还是公共汽车，遇到明显比我年长者，遇到孕妇、残疾人和抱小孩等其他特殊需要乘客，如果我坐着，我一定要毫不犹豫让座的。北京的公共交通工具专设有提供给特殊需要乘客的黄色或橙色座位，车上也总在适时地播放相关提醒。并非我摆弄清高，即便黄色或橙色座位空闲着而且我没找到其它座位，我也从不会坐上去。非特殊需要乘客占据了黄色或橙色座位，即便本想着临时坐一坐，但也许会因为疏忽或其它原因，无意之间就侵占了他人的正当权益。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给特殊需要乘客让座算不得什么传统美德，只是每一个人都应该自觉坚守的本分而已。我希望自己能够克制私欲， 努力做一个本分的人。

这次，我犯难了。如果那女子并非孕妇而只是身体发福，唐突地给人家让座，说不定会惹出尴尬的。我就曾经见过这样的热心办尴尬的事情。有一年，在武汉的公交汽车上，我给一名拄着登山杖当然也可看成拐杖的中年男子让座，那男子竟然生硬地说：“我是户外活动爱好者，比你身体棒！”

我犹豫着。又一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女子偎依着伴侣，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有一丝丝的疲倦；他的一只胳膊轻轻抱着爱人，脸上透着一种幸福感，那是年轻相爱的人才拥有的幸福感。

我站起身，背上包。看到我有下车的动作，一边一名下巴颏尖峭的小女子从手机上抬起双眼，迅速反应，做出了抢座的架势，并且向这边挤来。本来，我想着从那对儿情侣一侧向车门处走去，看到小女子那副态势，我故意恶作剧地挡着她，从她那一侧往外挤。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儿刻薄，可还是没有踌躇地做了。然后，我冲年轻情侣笑了笑，用眼光示意他们。两人似乎也傻乎乎地冲我笑了笑。我有些困难地挤过那名小女子，向车门方向走去。小伙子急忙用手占着座位，招呼伴侣，“快坐下吧，有人下车了。”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她坐了下来。我回头看的时候，那女子的一只手正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

我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欣慰感。

其实，我还没到站，远着呢，我要到西直门换乘，还有五六站地。我站着，尽管两条腿有些滞重，心里却洋溢着轻松。

又过了一站，车到灵境胡同，我回头看看那对儿年轻情侣，她的脑袋继续靠在伴侣的肩上，他的脸贴着她的一头秀发，两个人懒洋洋地偎依着，我似乎能够看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幸福气息。他们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

车到平安里，由于是换乘站，乘客较多，车上一阵骚动。我没动，依然站在车门附近。列车再次开动的时候，我扭头看看，那对儿小情侣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这时，小伙子正好扭脸也向车门这边看，他的目光正好和我相遇，楞了一下，显然，他认出了我，而且有点吃惊。我看到，他低头凑在伴侣耳朵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伴侣抬起头，和他一起冲我这边看。我们的目光相遇，小情侣的脸上几乎不约而同地绽开了两朵花，两朵灿烂的花，带着些青春的酡红。他们有教养地冲我点点头，微笑着，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很开心，冲他们点点头，和他们一起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