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华中师大南湖研究生院西侧,是一片城中村,好像叫洪山村;村子和研究生院院墙之间,有一条小巷子,坑坑洼洼,常年灰泥遍地。巷子里有不少小店和摊点,大多经营小吃、水果什么的。村中租住的房客很多,有在校学生,有打工的,也有做小生意的。因此,巷子里的生意还可以。
小白就是在巷子口上坡处经营湖南牛杂粉的。她的牛杂很正宗,因为她就是湖南人。
从北方来到武汉,不大习惯此方饮食,倒是对牛杂粉情有独钟。吃遍了附近的牛杂粉,小白店里的最可口,汤水清亮,卤汁色气纯粹,牛杂块儿是块儿,条儿是条儿,粉上还漂着两片翠绿的生菜叶,让食客能够从油腻中吃出一种清淡,也让食客感觉到,小白是在认真做饭,不像有些小店,简直是在做饲料。
小白的小店里有两个人,除了她,还有一名中年男人。至于俩人啥关系,一时半会还真看不明白。看那男人的相貌,应该有四十多岁,小白看上去三十来岁,比他年轻得多。显然,两人不会是夫妻。
去的次数多了才知道,两人还真是夫妻。不过,还是觉得两人不大般配,倒不是说年龄不般配——一个四十岁的男子娶一个三十岁的女子,金瓜配银瓜,西葫芦配南瓜。再说了,有了爱,还管什么年龄不年龄的。之所以觉得他俩在一起不大般配,是看着别扭。
个头高挑、面色粉嫩的小白总是笑嘻嘻的,而且,哪位顾客都能感受出来,小白的笑容不是职业性的,是发自内心的,或者说,她天生就是一个开心的女子,她的笑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就说她的口音吧。她的湖南话不像寻常湖南话那样曲里拐弯,啪叽啪叽的;似乎是想说成普通话的小白湖南话甜甜地、轻轻地,倒有点儿江浙方言的清脆、灵巧和流畅。客人一进店,小白就会手脚口舌麻利地招呼客人,一边做饭,一边时不时和客人地搭讪几句,脸上还一直带着微笑,好像怕客人跑掉似地。这让食客可以爽爽利利地吃饭,甚至会因此多吃两碗。
小白老公截然相反。这个中年男人总是不言不语;不言不语也就罢了,纠结的是,他总黑着脸。他典型的南人相,颧骨较高,面肌较少,还地道的南方微黑。这样几种造型,让他的表情总像在虎着脸生闷气,倒好像有人欠他两顿饭钱。 小白忙活着,老公蹲在地上,或择菜,或刷碗刷盘,看也不看顾客。不过,老客户看在小白的面子上,也不和他计较。
有一天,小白店里只剩小白一人了,她的老公不见了。自然会问小白。小白依旧一副笑脸,只是笑容好像有点儿勉强:“回湖南老家去了。”“那你一个人可够累的?”“没啥子,习惯了。湖南辣妹子最能吃苦了。”“你倒不像辣妹子,你是个甜妹子。”“哈哈,谢谢!我倒是乐意做个辣妹子。辣妹子没有敢欺负唦。”有点儿纳闷儿:“小白,你这么好的脾气,还有人欺负你啊?那他不是太没人味儿了?”小白好像有点儿疲惫地笑笑,不说话。约莫有个把月吧,小白的老公也没回来。某一天,再要习惯性地问起,看看小白似乎越来越憔悴的面容,突然意识到,不能再多嘴多舌了,也许两口子之间出问题了,也许,从此以后,小店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个让顾客看着别扭的瘦小男人的身影了。
果然,有一天,从旁边一家饭馆老板两口子的窃窃私语中听说,小白和老公离婚了。或者说,本来可能就没结婚,那个男人嘴一抹,手一拍,轻轻松松就溜了。
“莫搞错唦?小白那样精细温柔的女子,怎会离婚么?” “怎么会离婚?不但离婚啰,还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唦!”
惊愕之余,想一想,也是的,金瓜配银瓜,西葫芦配南瓜,怎么配都行,可金瓜配西葫芦,或者银瓜配南瓜,就不大合适了。不是说地位高低,“性格不合”,离婚双方最经典的借口,论起来也是实实在在的理由。
“谁和谁离的?”
“那个男的和小白离的。前一段,俩人总在家里吵架,有时候还打架唦!突然有一天,那个男的就没影儿了。”
“看那男的那样儿,根本就配不上小白,他倒得着便宜还卖乖了。” “是喽,是喽。看他那贼头贼脑的,没个人样儿。”
“小白其实不应该太难过,随便划拉一个,也比那男的强唦。”
“唉,也不好说啦。一个女的,离过两回婚,知道的不说啥,不知道的,还不胡思乱想啊?到头来,吃亏的是女的,再也不好找唦。”又高又胖的老板娘皱眉嘟囔着,听不出她是同情还是其它。
此后,被一种怪怪的心理束缚着,竟然不大去小白店里吃粉了。什么心理呢?自己也搞不清,也许不愿看到小白的伤心吧?
奇怪的是,或者说顺理成章的是,小白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从她店门前路过,也很难再听到小白清脆的笑声和招呼声了。一个人,精神头儿没了,干啥也没劲。
又过了一段,一次,经过小白的店铺,正犹豫着是否进去,小白走出店门,轻声招呼:“大哥,进来坐会儿吧?您好久不来了,照顾照顾生意吧。”
听到小白的话,心中泛起一阵心酸。
小白手中一边忙着,我们一边闲聊。
“大哥,您是有学问的人,您说说,人世间为啥有这么多苦唦?人来到世界上,是不是专门来受苦的唦?”
“唉,我也天天琢磨这事儿,琢磨几十年了,也没琢磨透。咱们凡夫俗子可能就是这种命。”
小白把牛杂粉端到我面前,在对面坐下。她的眼中有一种失离的神色,动作还是那么麻利。
“是不是每个人命里注定都要先受苦,然后苦尽甜来唦?”
“咳,大家都这么说。不过,你看看,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掉在蜜罐里,一辈子也在蜜罐里;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吃黄连,一辈子都吃黄连。说不清喽!懵着瞎凑合吧,大多数人都是懵着头过一天算一天。”
“大哥,您这样说我觉得不对。要是那样的话,要是没个苦尽甘来的盼头,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唦。”
停下筷子,有些不安地看着小白,也为自己刚才没心没肺的愣头话后悔。“唉,小白,我是说啊,人生就是命运,有命也有运。命和运不一样,命是天生的,好像谁也改变不了多少;运不一样,运是后天的,努力就能改变。所以,人生要乐观。说不定哪天就时来运转了。”
小白怔了一下,垂下眼帘‘很快,她又抬起头,微微笑了笑,是那种以前常常让顾客听了大快朵颐的清脆的笑。
“大哥,您别害怕,我可不想死。我还年轻,前边的路长着呢。再说了,为了孩子,再多的苦,再大的苦,我也要把它们咽下去,咬着牙也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说到这里,小白轻轻咬了咬嘴唇。以前,从未见过她的这个动作,她总是那样笑嘻嘻地,一笑,就露着一口年轻女性的皓齿,把她粉嫩的笑颜衬托得几乎一种少女的清新。“大哥,我真的相信,苦尽甜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那么多人受苦,那么多人不都活过来了?”
“嗯嗯,小白,说得好!你比隔壁我们学校里的思政老师更能鼓舞人。我也相信,只要努力,只要相信,就一定会苦尽甜来。凡是人做的事儿,都是人能受得了的事儿。”、 小白又笑了,这次,是开心的笑,像以前那样,带着一串清脆的笑声。止住笑,小白长长地出口气,仰起粉嫩的瓜子脸,轻轻地说:“我吃过那么多的苦,我已经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我相信,以后,好日子就要来了,剩下的,只有快乐了。”
抬起头,看着这个瘦高的漂亮女子。她的目光不再迷离,她的目光中洋溢着一种神往。
“嗯,小白,我也相信!”此后,又到小白的店里吃过几次牛杂粉。小白的气色似乎恢复到了从前的乐观开朗,她像过去那样,一个人,麻利地忙活着,时不时和顾客闲聊几句,时不时地发出催人食欲的清脆笑声。
遗憾的是,她的生意越来越冷清了。
又过了好像有个把月,小白的店铺转让了,一个经营麻辣鸭脖的接替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