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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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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固集的乡亲们:车小刀

车小刀儿大号车洲芳。这是在他出生过了“九儿”以后,他的爷爷——郭固集屈指可数的其中一位读书人车秀才给他取的。在村人听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的名字,按照老秀才的说法,取“芳洲”之意也。“芳洲”一词,源自中国历史上伟大的骚人屈原《楚辞》,“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以“芳洲”、“杜若”比喻高洁雅士。在黄土地上折腾了不知道多少辈的车秀才期望借助寓意美好的名字,让儿孙辈能够出脱为高雅之人。

没想到,车秀才苦心孤诣给孙儿翻找来的高雅名字,却从车洲芳哇哇坠地开始就遭到了村人的嘲笑;及至孩子长大,名字连带着名字的小主人更成为村人取乐的对象了。小洲芳从小生得面相憨厚,尤其是舌头好像有点短,而且一只眼睛较大一只眼睛较小。对于这样比较另类出奇的小孩子,村人总会有意无意地拿他开涮,他名字的典故更经常带给在南墙角下晒暖儿的闲人无穷的话题和乐趣。“骚人”,在郭固集语言里就是骚东西的意思,专指热衷于搞男女关系的淫荡男女。一个人一旦被村人认为是骚货,他或她被边缘化的命运就基本上被村人确定了。一个无辜的乡村小孩子竟然就这样被长辈赐予的名字招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着实悲哀无奈,也反射出人们的无聊。

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常被大人小孩取笑,慢慢地,本来看上去就憨憨的车洲芳,本来舌头就有点短的车洲芳,变得越来越结巴口齿越来越不清晰了。后来,车秀才和洲芳爹娘觉着长此以往会影响孩子将来娶媳妇儿,于是,就寻思着更名换姓——对不起,只是更名,却不换姓的。

换个什么名字呢?当时,正值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夺权的1967,平时在领导面前大气不敢出的全国工人、农民、青年学生,热火朝天地造反革命,向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领导们,即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夺权夺印。

夺权夺印!夺印夺权!奴隶也要翻身做主人,鸡毛毛也要飞上天!

于是,受过前清私塾教育的车秀才与时俱进,并结合中国传统姓名学,给孙儿起了一个不失时代意义却又不那么直白露骨的名字——车夺印。

从此,车洲芳变成了车夺印。 

有了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小夺印的爹娘还有爷爷再也不用担心儿孙会受到挖苦笑话了。在这样一个扬眉吐气的名字鼓舞下,小夺印一天天长大了、上学了。

1978年,车夺印同学读小学四年级。有一次,政治老师外出推销他老婆加工的猪鬃刷子,由校长谢老师代课。谢校长青年时期是滑县豫剧业余名角儿,类似于北京的京剧著名票友,据说与著名的常香玉大师还是干姐妹。为此,她在文革中吃了不少苦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实现了组织路线上的拨乱反正,谢老师恢复了工作并继续担任郭固集小学校长。

在那节代理政治课堂上,谢校长提问到了车夺印同学:“这位同学,你说说,我县刚刚召开的三级干部会议都讲了些什么主要内容?”

也许是因为这道地方时事政治题对于十来岁的农村小男孩儿有点难度偏大,四年级学生车夺印站起来,吭哧了半天,一只眼睛更大,另一只更小了,舌头也更短了。正当他抓耳挠腮、不知怎么回答时,他的同桌正在和另一个同桌交头接耳,炫耀他家的一对黑猫竟然生下了一窝白猫:“黑猫生白猫,串种儿了。”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车夺印同学听到这样一句话,如同落水人抓住了一根麦秸秆,脱口而出:“黑猫生白猫,串种了!”

课堂上先是一阵死寂,紧接着,哄堂大笑。谢校长开始也苦笑了一下,接着,拍案而起,怒斥车夺印和那些哈哈傻笑的乡下学生:“笑笑笑!你们就知道吃和笑,不知道全县大事。”然后,她厉声质问车夺印同学:“你是哪道街的?叫什么名字?”

车夺印同学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哭丧着脸回答:“车街嘞,我叫车夺印。”“天哪!怪不得你要胡说八道!原来是要夺印呀!夺印夺权!你要夺谁的印夺谁的权?”

“俺爷爷说了,要夺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印,夺他们的权。”这句话,不知道车夺印同学为什么记得如此清楚,也许,他觉得名字的这个来由可以让他摆脱村中大人小孩的嘲弄,于是,可怜的孩子就死命地记住了这个护身符。

“夺走资派的印嘞?夺走资派的权嘞?夺你娘的脚!”平时温文尔雅、严肃庄重的谢校长竟然骂出了一句街头娘们的粗话。

“走吧,学校不要你这号思想不端的坏学生了!”

这只不过是谢校长的气话,她会和一个无辜的小学生生这么大的气吗?再说了,她也没有权利随便开除一个学生呀。

不过,遭此奚落,原本学习成绩不佳但还算用功的车夺印同学从此开始厌学。但一个正在发育的小孩子的精力是无限的,不用在学习上,是要找到另外一个施展或发泄的地方的。车夺印同学喜欢上了磨刀!他从路边街边拣来破铜烂铁,整日不停地磨呀磨呀,不但在他凡能见到的磨刀石上磨,而且在他凡能见到的一切石头上磨:在打谷场的石磂磙上磨,在小桥头的青石条上磨,在大坑塘水嘴儿边的花岗岩上磨。后来,竟至发展到在学校的水泥窗台上磨,在水泥课桌上磨……就这样,车夺印同学磨呀磨呀,终于在五年级的时候,磨成了一把把无坚不摧、吹风断发的钢刀铜刀合金刀。

更奇的是,十二三岁的农村娃,郭固集屈指可数的晚晴秀才的子孙,从未粘过杂耍边儿的庄户人家子弟,竟然能够同时在手指间把玩转动三把材质重量长短不同的刀子,就像今天电影里的杀手刀客。于是,车夺印同学成为郭固集小学不同班次不同年级同学心目中的偶像,比那些学习成绩出众的同学更有知名度。遗憾的是,在一次无心的表演中,车夺印同学不小心失手,其中一把小刀飞出去,刺伤了正在痴迷地观看他表演的一名女生粉丝。

“你回家吧,学校不要你这号浪荡鬼了。”

这一回,校长和老师可不是和车夺印同学说着玩的,用刀子刺伤同学,属于严重的违反校纪校规行为,理应开除。于是,车夺印同学——不,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郭固集小学的学生了,十二三岁的车夺印从此成了郭固集一名最年轻的男性劳力,应该称为车夺印爷们儿了——车夺印爷们儿听到校长和老师的话,憨憨地背起破书包,走出校门,迈着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步伐,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他爹看到他半晌不夜地回家,就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儿,梗着脖子骂了声:“KAO!”然后,给了车夺印一条一头钉着一块磨刀石的长条板凳,和一个破帆布袋。从此,车夺印开始了他“磨剪子啵勥菜刀”的职业生涯。

仅仅半年后,车夺印就成为三乡五里著名的磨刀匠;又过半年,整个滑县提起“车小刀儿”,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两年后,车小刀儿的名声响遍了黄河北,不但安阳新乡,就是在偏僻的濮阳、焦作,只要提起滑县的车小刀儿师傅,所有磨剪子勥菜刀的业内人士,不管年岁老少,都会挑起大拇指,表示出一种由衷的佩服。到了十八岁,车小刀儿行走江湖的胆子越来越大,不但走遍了黄河南北两岸,而且走遍了豫南、豫东、豫西周口、驻马店、南阳、信阳、商丘、三门峡等地,和各地的磨林高手比武打擂、切磋交流,一次次挫败了业内竞争者、逐名者的挑战,并且凭借自己的影响,把河南各地不同风格的磨刀术统一到他既承自于豫北传统、更多来自于个人磨刀天分的车小刀儿流派。

车小刀儿的磨剪子勥菜刀技术体系中,最为炉火纯青的,当属磨剪子功夫。一般的匠人,磨一把剪子的时间远不如磨一把菜刀的时间。车小刀儿反其道而行之,他花费在一把剪子上的时间和工夫,远远超过给饭馆磨一把主厨的刀。磨剪子的时候,车小刀儿全神贯注,似乎是在和一名他看上的女性交流,那种专注的眼神,如果哪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看见了,一定会骨酥筋麻,情不自禁。经他这么倾注了精力磨出的剪刀,青锋毕露,对剪刀的女主人透着一股并不阳刚但却邪乎乎的男性诱惑力,一些定力稍差、幻想意识较浓的女性,尤其那些中年女性,把玩着车小刀儿磨过的剪刀,往往会浑身颤抖、热汗潸然……

靠着这种对剪刀的天才体悟,面相憨憨、一只眼睛较大一只眼睛较小、舌头有点短有点大的车小刀儿师傅,十八岁就娶了一个黄河南的媳妇儿,十九岁就当了爹,二十岁又当了一回爹,可谓儿女双全、阖家欢快呀!考虑到车小刀儿师傅的天然长相,看看他乖巧温柔的媳妇儿、绕膝欢笑的一双儿女,谁敢不承认车师傅是一位成功人士呢?

随着幸福生活程度的加深,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把旧菜刀旧剪子反复地磨呀磨呀,磨剪子勥菜刀的营生因此越来越惨淡了。于是,车小刀儿师傅及时地与时俱进,改行了。尽管丢掉曾经操持了十几年、曾经给他带来了青少年时期无穷的职业畅想、尤其带给他圆满爱情家庭的老行当十分痛苦,但活命更要紧。好在,车小刀儿新选择的行业,是他老行业的相近专业——屠宰。这一方面缘于他对刀的热爱,更是郭固集市场的需要,村中屠宰世家王家人,已经靠着一扇扇猪肉一挂挂猪下水大大地发财了,他们的产品总是供不应求。

正像对磨剪子勥菜刀行业的专注一样,车小刀儿师傅对屠宰行业也同样专注,这是由一个人的脾性决定的。这种专注是一个人在行业内扬名立万的根基。车小刀儿的专注,首先表现在对专业技术的专注上,入行一年,他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了郭固集的屠宰世家王家,成为郭固集和周边村镇屠宰行业著名的“一刀狠”、“一刀准”。

“一刀狠”,就是他杀猪只要一刀,这样不但节省精力,减少猪的痛苦,更主要的,据说这样屠宰出来的猪肉比较鲜香、脆嫩;“一刀准”想必大家都知道,就是你要一斤四两肉,他车小刀儿绝对不会给你割下来一斤四两半或者一斤三两九。出神入化是不是?这就是少见的业内行家里手,不仅靠平时的练习,也靠天分。

车小刀儿对行业的专注还表现在他的精明上。这种精明来自于他从少年时期就开始的多年江湖生涯。正因为他能做到“一刀准”,他经商时的精明就显得天衣无缝。你要一斤半猪肉吗?那好,车小刀儿一刀下来,保管是一斤八两;称过后,他会不好意思地对顾客说:“唉,越来越没准头了,割多了。”于是,几乎每个集市,总见车小刀儿在众屠户中首先盆满钵园地收摊回家。

其实,你车小刀儿精明,乡亲们也谁都不傻。但作为乡里乡亲,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与他计较那么多罢了。不过,对于车小刀儿过头的精明演变出来的狡诈,乡亲们越来越看不惯了。作为他的老客户,你刚刚在郭固集集北头问过外村屠户的猪肉价,肋条十块半;心想,还是到本村乡亲车小刀儿摊上割肉吧。

“大兄弟,来了,这回要哪块嘞?”老远,隔着一群人,一只眼睛比较大一只眼睛比较小的车小刀儿就能通过人缝儿瞅见你,并且满脸堆笑地招呼你,还会根据你的脾性恭维你,热情地让你觉得不割他的猪肉你就欠了他车小刀儿二斤猪肉。

“肋条?还是上集那个价儿?”车小刀儿会凑到你耳边,严肃地讨好你:“你是老吃肉的户,刚才东街那个二钢割了三斤,十一块半。咱弟兄俩啥关系啊?比和二钢近多了,十一吧。”

车小刀儿那种严肃的套近乎神情,他那一只大眼睛一只小眼睛中洋溢着的乡亲情分、对你的恭敬,让你只好闭上眼睛,伸出脖子:来吧,夺印兄弟,夺印侄子,再给你哥你叔你大爷一刀吧!

你这回被车小刀儿宰了一刀,觉得痛了,提溜着猪肉一边往家赶一边忿忿地发誓赌咒:下次,龟孙才到车小刀儿这个王八蛋的摊上割肉。但下一次,当你再次遭遇了车小刀儿那温婉的勾魂眼神,你照样逃不脱!

乡里乡亲,没办法啊!

不过,车小刀儿在郭固集和周边村镇的真正闻名,并非由于磨刀的天分、屠宰的精明;车小刀儿真正成为郭固集名人,是他去年和老娘的一段精彩对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郭固集地区那些脸皮和车小刀的猪皮差不多厚的聪明人顺应时代潮流,在106国道旁的孟庄开发区开起了一家家花酒饭馆。什么是花酒?就是城市里的三陪饭店,也就是吃喝过后还可以嫖娼的饭店。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呀?北京到南京、东京到西京,性器官经济的开发已经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一个新的增长点了。即便这样,即便北京南京东京西京的专家学者一致认为性器官经济是中国经济新的增长点,但在我们郭固集,这样的事情是最不要脸的丑事,声称这些丑事很正常的人比做这些丑事的人更不要脸。

可惜的是,谁也没想到,我们郭固集这个从来把廉耻视作生命的地方,到了今天,竟然也出现了一些这样不要脸的地方。人们更没有想到,竟然就是这样不要脸的事情,让郭固集车街那个面憨心不愣怔的村民车夺印,让郭固集车街一只眼睛比较大一只眼睛比较小、舌头比常人有点短有点大的磨刀匠、屠宰户车小刀儿一下子声名遐迩,并且被乡亲传诵出去,响遍了黄河两岸、大江南北,并且被好几部电视剧借用为经典对白。

车小刀儿今年小五十,儿子都娶媳妇儿,他已经当爷爷了;闺女也已出嫁,他也当姥爷了。就是这个当着爷爷当着姥爷的小五十的半老头子,这个杀猪的,当他在孟庄开发区卖完猪肉,隔三差五地就会溜进一家家花酒饭店。喝上三两半斤小酒后,车小刀儿会在饭店的小姐那里消费掉十斤猪肉的价值。

尽管当时的猪肉价格不高,但如此隔三差五地一次性消费十来斤后臀尖,车小刀儿的老娘听说后有点受不了了。开始,老婆儿不敢数落这个会挣钱的儿子,也怕说出去传到儿媳耳朵里。但每次想起那一块块鲜美的、价值不少的后臀尖,乖乖,别说老婆儿心疼,一般人儿都会觉得有点太浪费了。于是,老婆儿终于鼓足勇气,对儿子说:“小儿啊,咱是庄户人家人,那样一回回花掉十来斤后臀尖,可惜啊!”

听到老娘的话,车小刀儿一只眼睛更大,一只眼睛更小,但舌头却好像长圆全了。他理直气壮且富有哲理地回答:“娘,你咋能那样说嘞?这会儿不比那会儿了,这会儿生活条件好了,咱庄户人家也不能光喝玉蜀黍粥啊,咱庄户人家也要定时改善改善生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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