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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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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固集传奇:咕嘟泡

“‘咕嘟泡’又咕嘟咕嘟冒泡了!”

郭固集西街家家户户都在传播着这个消息,大人们凑在一堆儿小声说,神秘兮兮;小孩子们在街上高声嚷嚷,过年似地。

西街村里有好几个坑塘,大大小小,有方方正正的,有长方形的,有圆形的,还有三尖六不圆的;有的有名字,有的没名儿。这些坑塘啥时候有的,咋形成的,反正这辈人谁也说不清。

靠近南寨门里也有一个坑塘,有名字,南坑。同样,南坑啥时候有的,咋形成的,谁也不知道。一直就有?还是哪辈儿先人挖出来的?一直就有,可就神了。老天爷给的?哪辈儿打寨墙取土挖成的?谁也不知道。

南坑的神乎不在与此,这些不算神乎,是科学的疑问。其它大坑小坑圆坑方坑和不方不圆的坑里要么常年有水,要么至少夏天有水。南坑不同,一年四季不见一滴水。即便夏秋雨季,积上满满溜沿儿一坑水,要不了十天半月,眼睁睁就见底了。

南坑西边也有坑,一大片,只是很浅,连南坑的一半都不到,可那片坑里常年有水,还长满了芦苇,还有鱼虾,村民们因此称作苇坑。家养的扁嘴和大白鹅在光水面上、在芦苇荡里悄没声儿地游水,或者“嘎嘎嘎嘎”不停地叫唤。让村人开眼的是,个别时节,芦苇荡里还有野鸭野水鸡。郭固集西街芦苇荡里生着野物,乡亲们觉得很荣幸、很自豪。

芦苇荡长得很美,像一群小妮子挤在一起,却不像人群那么嘈杂。修长的青青身材被夏日的风吹着,一会儿向这边翻卷,一会儿向那边翻卷,翻来覆去都安安静静。

芦苇荡浅浅的,更像一片湿地。对过的南坑,却一年四季不见水,总是干干的白刺刺的土坑,坑里和坑沿自然也不见一株芦苇。中间的小路不到一丈宽,就连路面都经常湿漉漉的,这边却像另一个世界。南坑因此更多了神秘感。不过,它只是一个光秃秃一眼能看到底的土坑,里边至多有些砖头瓦块,也吓唬不住谁。 是啊,那时候,哪个坑底都没多少垃圾,没人往里倒呗。并非说当年村民们的卫生意识有多强,而是家家户户实在产不出多少垃圾。

哦,这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三十多年弹指一挥,天上人间啊!即便郭固集村人的生活水平也在快速提升。日子好过了,垃圾也就多了起来。城市里有的好东西,郭固集差了不少;城市里有的垃圾,郭固集却一样不少,甚至更多。剩菜剩饭不说了,它们其实算不得垃圾,最多的是五颜六色的塑料方便袋,还有卫生纸、尿不湿、各种包装材料、小工场小作坊的下脚料,等等等等。村里没有垃圾站,村民们一股脑地把各自的垃圾统统倒进大大小小的干涸坑塘里,郭固集好几个比较浅的坑塘眼看就要被填满了,一年四季发出乡下人也闻不惯的刺鼻气味。

不说这些了。稍稍想一想,鼻孔里就塞满了自燃垃圾那种让人窒息的气味儿……

如今的南坑,也要被这样的垃圾填满了;它的对过,曾经青青的芦苇荡,被一片房屋代替。南坑更神秘了,或者说,更恐怖了,比当年恐怖。

这样说似乎也不对。当年,南坑只带给小孩子们恐怖,大人们兴许只是觉得有点迷惑,可能并不把它当回事儿。是的,大人们并不把南坑的异象当回事儿,南坑的异象只是一串串咕嘟泡。

一场暴雨突然降临。据村里最高寿的老人寅命爷爷说,打他记事儿,头一回遇着这么大的雨。暴雨一连下了七天七夜,老天爷一口气都没停歇。村民们都嘀咕:老天爷咋恁大力气嘞?这是和谁上劲怄气嘞?

郭固集成了一片汪洋,大街上积满了浑黄的雨水。水流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已经不再流动,也就是说,坑坑洼洼处的水和街里的水、家家户户院子里的水连成了一个水平面,整个郭固集成了同一个大水坑。

十天后,大多数人家院子里的水退下去了,街道里的水还到成人腰窝。大小队干部们趟着水,在街里敲着破锣吆喝来吆喝去,“有谁家的房屋塌了吗?塌了赶紧上报?”“水灾期间,要严防阶级敌人破坏!”

又过了四天,街道里可以下脚了。家家户户的家长们先后走出家门,小孩子们更兴奋,他们在家里憋了整整半月,再憋下去,头上就要长毛了。

大人小孩不约而同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坑边。大坑、三尖坑、南坑还有苇坑当然连成了一片,站在村头高处放眼看去,村民这才知道,原来村子竟然有这么大的空地方。芦苇们只露出小半截苇缨,在宽阔的水面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不时能看到谁家的破箩筐在水面上漂着。大小木棍更别说,走两步就能看到好几根。恶心人的是,还能看到一只只死鸡死猪娃死羊羔,甚至有死扁嘴。当然不是野鸭野水鸡了,遇到这么大的雨,它们说不定更欢。

突然,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大声喊:“快看呀,南坑里冒咕嘟泡嘞!咕嘟咕嘟不住气冒!”

不多会儿,南坑边就聚了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南坑和苇坑中间的小路没水时候就不宽,这会儿,部分路段还被水淹着,只剩疙疙瘩瘩的一段段两三尺宽的路面,净是烂泥。

“咦,就是,咋着不住气冒咕嘟泡嘞?”大人们也交头接耳,盯着南坑中间,一串串小猪尿泡大小的水泡不停地“咕嘟”、“咕嘟”,泛上来,立马儿不见了,新的水泡立马儿接上来。

“咳,有啥稀罕嘞?南坑平常不存水,猛地存了满满一坑水,底下干,这是往里洇水嘞。”小队长文轩上过高中,他看了一会儿,满不在乎地说。

有人信,有人不信。“这都半拉月了,南坑再干,也不能一直往下洇水呀?不是水鬼儿吧?”

文轩说:“都啥年代了,还封建迷信嘞!哪有啥龟孙水鬼呀?有水鬼儿倒好了,架个水泵抽干南坑,一道街的人还能尝尝荤腥嘞!水鬼儿估计和鲶鱼味儿差不多。”

“咦,你个傻小儿,可不能胡说,水鬼儿也是神灵,你再胡说,小心它拿你头疼!”文轩他娘数落儿子。

文轩皱皱眉,斜眼瞅了老娘一样,没搭理老婆儿。“等着吧,它冒不了十天半月。再过几天,它要是还这个法儿冒咕嘟泡,我把我的名儿倒着写。”

“倒也是,可能洇几天就洇透了,它就不见鬼了。再过几天它要是还冒咕嘟泡,那就是真有水鬼儿了!”

小孩子们没人敢吭声。他们当然也听说过”水鬼儿”,年年坑塘里一有大水,爹娘怕孩子们偷偷去洗澡,总是吓唬,“下去吧,下去水鬼儿就拉你走了”!郭固集语言中,“水鬼儿”发上声,类似“水棍儿”,以至于小孩子们正在偷偷摸摸洗澡,碰着或踩着水里一根木棍儿,总会大惊小怪,赤巴着肚子就逃上岸。可坑塘里偏偏糟树枝很多,尤其露出小半截的死木棍,被水波荡漾着,倒好像它在水下往外探头探脑。看见这样的水棍儿水鬼儿,小孩子们更惊慌。几年前,大坑里有几根这样的水棍儿老是探着脑袋往外看,结果,郭固集五道街的小孩子们都知道,西街大坑里“不净”,有水鬼儿,再也没人敢下水。那一年,家长们最放心。三十多年过去,已经四五十岁的郭固集爷们儿在一起闲嗙空儿,偶尔说起大坑,还说那里“不净”。

一拨村人散去了,另一波村民来了,就连其它四道街也有人来看“咕嘟泡”,到了吃晌午饭,有村民干脆端着饭碗,一边看“咕嘟泡”一边呼噜呼噜吃饭。老少爷们儿、男男女女像看西洋景,水在一点点退去,露出的越来越宽的小路上的烂泥很快被踩踏结实了。大人们低声交头接耳,小孩子们开始不敢高声说话。看了两三天,一吃过饭,就聚在南坑边,叽叽喳喳地相互争吵着,不但指着“咕嘟泡”说水鬼儿,也说其它的小鬼儿小判儿。

“俺学校一间教室过去是坟地,不净,一到夜里就有人在里边哭。四年级的杜老师练过武把,拿着大刀在教室里耍了一圈,从那儿以后,再也没听见有人在里边哭了。”

“杜老师不是耍了一圈,是耍了三圈,耍过后,四个墙角都有血。”

“小孩家,知道的比大人都多!”几个当娘的听着孩子们的嘁嘁喳喳,嗔怪地笑着说。

小孩子的话倒是提醒了文轩。他叫来了村小学的杜老师。杜老师和文轩岁数差不多,不到三十岁,高中同学。杜老师没正儿八经练过武把儿,不过,在村里的农民演唱队当过武生。杜老师长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漫长脸,看上去浑身正气,总是出演正面角色,村民观众们总是能够看到,杜老师在郭固集戏院舞台上挥舞一把系着红绸的大刀,威风凛凛地砍杀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匪兵。

杜老师来了,却没背大刀。文轩问他:“你咋不拿大刀?你拿来大刀在这儿耍一圈呀!”

杜老师笑笑,他脸上总是挂着自来笑,“水鬼儿在水里嘞,我总不能下到水里耍一圈吧?”

“你在坑沿上耍耍,孬好能吓唬吓唬它。”

杜老师又笑笑,“不用我吓唬,过不了十天,它就不咕嘟了。”

“我也那样说,可老少爷们儿不相信,就相信你的大刀片子。你大刀片子在这儿耍一圈,老少爷们儿心里就没鬼了。”

杜老师说:“也中。不过,这两天学校忙,再过几天吧,再过几天,它要是还咕嘟泡,我就下去耍一圈。”

杜老师走了,大人小孩儿更害怕了,“连杜老师都怕这个水鬼儿,不敢在这儿耍大刀。”

下了暴雨,大坡里的庄稼受了灾,村里的劳力都忙着救灾,可南坑边天天总是有一二十个人,大人小孩都有。又是三天过去了,“咕嘟泡”还在“咕嘟”、“咕嘟”不住气冒泡。只是水泡越来越小,到了这会儿,像鸽子蛋大小。可它就是不住气地“咕嘟”、“咕嘟”,咕嘟”、“咕嘟”……郭固集五道街、周围三里五庄都在谈论西街南坑的“咕嘟泡”。

“文轩不逞能了吧?他说过几天就不咕嘟了,这都七八天了,咋还不住气地咕嘟咕嘟嘞?”

“他个愣头青,知道啥?就是水鬼儿,不是水鬼儿不能恁邪!”有人想起了宁福家的娃红闯。红闯七岁那年在大坑里洗澡被淹死了,等捞上来,已经泡白了。放在牛背上,倒是吐出几口水,可眼睛到底没睁开。

“‘咕嘟泡’不会是红闯在水底下往外吐水吧?把他搭到牛背上,他吐了几口水,肯定没吐净,吐净了兴许就有气儿了。”

“别胡说!红闯是在大坑淹死嘞,这是南坑。”

“南坑和大坑不连成一个坑了?”

“那也不会是红闯。他就是从大坑里游过来吐两口、吐几天,也不能这七八天了还不回大坑里的家呀!” 十

天过去了,大坑、苇坑和其它坑塘里的水没见下去多少,南坑的水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少。水位下降到只能淹到大人腰窝的时候,文轩耐不住性了。他把西街几个劳力招呼到南坑边,决心找个人下水探个究竟。

谁下去嘞?叫杜老师,杜老师不来,“校长说了,一个人民教师咋能掺和封建迷信那种事儿?”

“你不是人民教师,你是民办教师。” “

民办教师就不是人民教师了?”杜老师更不来了。

一个年轻媳妇儿出坏,撺掇文轩下去。文轩脸上一红,梗着脖颈嚷嚷:“我一会儿还得到大队开会嘞,总不能让我穿着湿裤子去吧?”

文轩点了几个人,谁都有理由不下去,这个说明天得去串亲戚,裤子脏了没换洗的;那个说,这两天湿气重,感冒了。最后,五十出头的墨香爷自告奋勇,“年轻人胆小不敢下,我下!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是啥鬼啥判儿!”

墨香爷的名字让外人听了,可能首先会被一股书香气醉倒,误以为老头儿至少是个识文断字的乡村儒生。错了,墨香爷是村里的牲口饲养员。

这会儿,墨香爷爷已经快九十岁了,每天吃了午饭,他就坐在西街拐口的砖头台阶上晒暖。三十多年前那场“咕嘟泡”事件,让墨香爷一下成了名人,郭固集五道街提起老人家,都知道他是有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胆儿”。胆大的人总是让胆小的群众充满信任依赖,墨香爷后来因此还当了几年村干部,算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了。

有年轻人问起墨香爷当年下水的动机,老人家瞅一瞅问话人,竭力睁开早已昏花的老眼,打量打量问话人。起初,他不愿意说,后来还是说了。“你去问吧,伺弄使唤牲口的人,都不信鬼神。马骡驴牛和人一样是活物,除了没人精比人傻。你惯着牲口,牲口就不给好好拉套;你用皮鞭狠揍牲口,牲口就听话;挑食的牲口,饿它三天,给它个玉蜀黍芯它都啃得冒嘴倒沫。人世间不就恁简单?绞尽脑汁开动脑筋整天琢磨事儿,要么是贼,要么是神经,”说到这儿,老人家看看四周,“我给你说呀,小儿,整天绞尽脑汁开动脑筋琢磨事儿嘞,要么是贼,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就是当官嘞。你要明白过来这个理儿,你就不会信鬼神了,你就想着,人世间只有精人傻人、好人孬人,只有牲口和喂牲口嘞。”

墨香爷卷起两条裤腿,脱下破布鞋,找了一个缓坡,摸索着慢悠悠地下水。刚下了坡,老头儿脚下一滑,摔进水里。坑边的人哈哈大笑。文轩急忙说:“笑啥嘞?叫谁下谁不敢下,香爷自告奋勇下去了,你们还笑嘞!”说完,自家倒捂着嘴笑了。

墨香爷在水里噗通了两下,站稳,水淹到他的大腿根。老头儿冲众人笑笑,“看见了吗?才打到我大腿,浅着嘞!”

老头儿看看不远处还在一个劲“咕嘟”、“咕嘟”的“咕嘟泡”,站住,悄悄喘了口长气,一步一挪试探着慢慢向它走去。摸索了几步,又站住了,扭脸向上边喊:“唉,忘了拿根棍了,先用棍探探它到底是啥物件。它要是敢咬我,我用棍打它,像用皮鞭抽牲口一样打它!”老头儿说着,两排牙咬在一起。

文轩说:“香爷,别害怕,我这就给你找根棍。”

墨香爷说:“傻小,我不是害怕,我是怕弯腰摸不到底儿。”

文轩找来了一根细细的干柳树枝,用力扔下去。墨香爷抓起柳枝,拄着,一人一棍一前一后继续向前摸索。

离“咕嘟泡”只有一棍之遥了,墨香爷又站住了。老头儿又喘了口长气,往前探着身体,用柳枝轻轻捣了几捣。“咕嘟嘟”,一片大水泡顺着柳枝泛上来,裹着几片巴掌大的枯烂杨树叶和桐树叶,一片水变得浑浊。坑边众人不由自主地一齐“哎呀”一声,一名妇女冲老头儿喊:“香爷,照拂着点!”

老头儿也吃了一惊,身体猛地向后一撤,差一点再次摔倒。停了一会儿,他扭脸冲众人说道:“没事儿!我不是被咕嘟泡吓住了,我是被你们几个瞎吆喝吓了一跳。”众人看到,老头儿原本黑紫的脸膛变得煞白。

“香爷,不中就上来吧,别管它了,让他咕嘟吧!”文轩喊道。

“看你说嘞,都下来了,都走它跟前了,哪能不摸摸它。”说着,老头儿往前挪了两步,扔掉柳枝,竟然弯下腰,右胳膊探下去。他的下巴沾着了水,可能还没摸到坑底,老头儿就偏仰着脸,胳膊用力往下摸。

“摸住它了吗,香爷?”几个人一齐喊。

老头儿没说话,更用力向下探胳膊,他的嘴巴淹到了水里,他紧紧闭上嘴,继续摸。

“摸到它了吗,香爷,啥样啊?滑溜不滑溜?是不是像鲶鱼呀?”

“摸到啥东西了,香爷?不中就赶紧上来吧?别着凉了,恁大岁数了。”

墨香爷在水下又摸了几把,还向一边挪了挪,又摸了几下。然后,老头儿直起腰,手里抓着一把污泥。他把污泥送到眼前,看看,用左手拨拉了几下,又扔进水里,两只手相互搓着洗洗。他看看“咕嘟泡”,似乎水泡没刚才稠了。老头儿往前走一步,用脚在“咕嘟泡”上狠狠踩了几踩。可能是滑了一下,老头儿的身体向后一仰,又差一点滑到。他嘴里嘟囔了一声:“龟孙,还滑我嘞,我非得摸清你是啥不可。”说着,又用另一只脚狠狠踩了几下。

踩了几脚,老头儿说:“咳,不摸了,除了污泥,啥也摸不着,连砖头瓦块都摸不着。”老头儿又洗了洗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顺着下来的路往坑沿走。文轩几个赶忙跑过去,老头儿来到坑边,两三个年轻人拉着他的手,老头儿呼哧呼哧上了岸。

墨香爷爷拧拧湿裤腿,穿上破布鞋,扭过身,和大伙儿一起,盯着“咕嘟泡”的地方。

“呀,不咕嘟了,不咕嘟了!”

“就是!不咕嘟了,不咕嘟了。水鬼儿被香爷吓跑了!”

“咦,它就是个水鬼儿!不是水鬼儿,香爷一下去摸它,它咋就没影儿了?” 墨香爷也有点纳闷,想了想,说:“说不定一会儿就又咕嘟泡了。今儿个不咕嘟,说不定明天就又咕嘟了。”

“那不是说,水鬼儿又回来了?”

墨香爷笑笑,挥挥手,说:“别瞎猜了,管它是个啥龟孙物件嘞,不上来害人就中。”

果然,到了天要擦黑,“咕嘟泡”又开始“咕嘟”、“咕嘟”不住气地冒泡了。还是有大人小孩去看“咕嘟泡”,却没人大惊小怪了。大家伙儿都知道,它就是个水鬼儿,墨香爷下去找它,它就藏起来了;看看没啥危险了,它就又回来了。不过,正像墨香爷说的,它不上来害人,怕它做啥?咱搭理他做啥?乡亲们都说,南坑的水鬼儿是个好水鬼儿。

又过了半月,南坑的水干了,干崩崩地,坑底平平展展。毒日头晒了没几天,坑底起了土瓦楞,像屋顶的瓦,看上去还挺整齐。

水鬼儿钻哪儿去了?钻到地底下了?钻到地底下还算水鬼儿呀?搬家到了苇坑或者大坑里了吧?苇坑大坑可还大半坑水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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