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坐在轿车的驾驶位上,轿车是我与妻子结婚前省吃俭用买下来的。我用塑料管将轿车的排气管与车内连通,车窗只留了一点缝隙,这是因为塑料管的形状无法与车窗契合。
没有一丝犹豫,我启动了轿车,黑色的废气通过塑料管来到我的面前,尽管平日漫步街头时已经习惯了这种呛人又恶心的味道,心里面也模拟了多次废气被我吸入肺中的感觉,但我还是放弃了拿着塑料管猛吸的决定,还是等废气静静地充满车子算了。
自杀时,听说大多数人会回望自己的一生,我也想这么做,然而利用废气自杀这种方式令我头昏眼花,我想回忆妻子,想回忆女儿,结果却是脑中不停地浮现呼吸新鲜空气的样子。
此时,黑烟已经充满车内,我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我感到废气的气味慢慢变淡,我下意识地以为我来到了天堂(也可能是地狱)。回过神来,我发现我跪在车外,第一时间不是为自杀失败而痛苦,而是欣喜,超脱一切的,从未体验过的欣喜。
我踉跄着走回家,一路上边哭边咳。道路经过一片繁华地带,此刻虽是深夜,仍灯火通明。人们在灯光下载歌载舞,没有人注意到我从旁边经过。
回到家中,死寂的氛围让我再一次想要自杀,我为自杀失败而痛哭。
我叫宁川,今年43岁,有一妻一女,她们在四个月前因为我驾驶不当,遭遇车祸丧生了,她们的离去就是我自杀的原因。
我身世较好,学生时代努力程度也说得过去,妻子是大学时代的同学,我前半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纵使有时不免有些磕磕绊绊,在自己的努力下也都解决了。我以为我会幸福地与妻子女儿度过余生,我以为我女儿会为她准备的十二周岁生日礼物而欣喜不已,但没想到……
我在沙发上不知躺了多久,肺还是很难受。这时一丝光线从窗帘缝隙照进客厅,我才知道天亮了。那丝光线落在一盆绿植上,说是绿植,其实只是还没开花吧。我的妻子是一个极其爱花的人,屋子里凡是阳光透的进来的地方都摆满了花,有的整齐的一排一排地摆在阳台上,有的则无规则的坐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角落里。
我不爱花也不懂花,我区别花的种类仅仅靠它的颜色,假如红色的两种花摆在我面前,让我认的话,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家中的花开了时,妻子会露出喜悦的笑容,我看见她笑,也会情不自禁的笑起来。有一次,花开了,妻子希望我能带几株花送给同事。我有些窘迫,“算了,算了,他们会吓一跳的。”妻子疑惑地问我为什么,我回答道,“爱花的人大都是些优雅,有品味的人吧,和我不沾边。”她听了我的回答后,突然高兴地说,“那么更要送啊,这样你的同事就知道你有一个又优雅又有品味的妻子了!”我知道美好的回忆可以像武器一样消灭悲伤,今天回忆起这些,才知道美好地回忆也会攻向自己,我又流下泪来。
和妻子相处了十四年,我仍然是个花痴,不过当花开时,总算能分清那些是玫瑰,那盆是兰花了,不过这只限于花开时,以及这花是妻子栽的。现在是公历一月初,花没开,我分不清什么是什么花,只拉开了窗帘,我不希望妻子的花死。
我又蜗居了一段时间,事故发生后不久,我就辞掉了工作。这段时间也来了些看望的人,和事故发生不久那段时间一样,我安静地听着他们大同小异的安慰话语,不时地点头。我除了悲伤,什么也感受不到了。“这不是你的错”“看开点,这实在是无可奈何啊!”“命啊!没办法的”,诸如此类的话语。自事故后,我听了不下百遍,但我并不烦心,我只剩下悲伤了啊。
深夜,客人都走尽了,家里朋友们送来的食物也吃完了。我点了份外卖,来自一家我与妻女都爱吃的餐厅。不久,外卖到了,与平常套餐不一样的是,它多送了一个甜点——栗子蛋糕,因为是年前吧。我女儿很爱这个蛋糕,每次去这家餐厅必点,有时取消了主食,要吃两份蛋糕。我吃了一口,确实很好吃,我不爱甜食,但是确实好吃啊。
才吃完没一会儿,有人打开了客厅的门,我并没有寻声望去。因为大概知道是谁。刚入新房时,妻子提议把备用钥匙给一些绝对信任的人,她给了她的朋友静宛,我交给了我的父母。
“为了防止你触景生情,想不开。我们要把与你妻女有关的物品全部带走!”这是静宛的声音,之所以是“我们”,另一个人是她丈夫拓光,我们因为我的妻子关系变得十分好。静宛还是妻子的老乡,她是一个开朗的人,我看向她很难不发现她红肿的眼眶。
静宛说完后,就去收集那些物品了。我想阻拦她,我对她说,“我一点也不想死。”“扯淡!”她回答。拓光来到沙发,给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我们沉默着吸完。他就去帮静宛去了,差不多收拾了五个小时,他们走前把栗子蛋糕的包装也带走了,静宛说,“你女儿请我们吃过这个。”
花没被她带走,原因之一是难拿;二是花还活着,静宛是这样给我说的。看着空空如也的客厅卧室,难过但确实宁静了许多。
时间来到过年前一天,母亲发消息问我今年过年去她们那儿过还是她们来我这儿过。
事故一个月后,父母一直守在身边,身体恢复大半后,我再三告诉他们我不会寻短见,他们才放我一个人住。尽管如此,最开始那段时间,他们仍放心不下我,每天保持联系,三两天来我这边一次。
我看了看空了一大半的屋子,我回复说,“我来你们那儿过”。
我刚下大巴,就听见了风铃清脆的声音。风铃是我家乡的特产,家乡景色秀丽,常年有风。回家路上,风铃处处可见,有的被悬挂在树枝下,有的被居民挂在小楼高处。风铃的声音被当地人称为“风的指引”,据说风可以带走欲死之人一切悲伤,一切灾厄。
我站在自家小楼前,母亲正在修剪花草,尚未发现我的到来。我是昨天下午从家出发的,到这儿才是清晨。此刻太阳才露出一点,这一点点太阳所射出的光线,照在母亲的侧脸上,脸上分明挂着担忧。我的心情有些杂乱,不只是悲伤。我轻声喊,“妈”,母亲的脸仿佛川剧变脸一般,刚刚还担忧的神情,立马变成喜悦。
“快进屋子里来”,妈说。妈又大声喊,“孩子他爸,快点下碗粉来!”
“娃儿回来了?”“好好,马上下!”父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吃完粉,我和他们闲谈了一会儿,其实我只是坐在一旁听,毕竟事故以来4个月,我几乎虚度,什么也没做,自然没有制造话题的能力。
中午我帮我母亲照料小楼后的菜园,浇水、松土、拔草,下午则是辅助他们做年夜饭,听他们说有几个关系亲的亲戚要来,平常年夜饭就我们一家人吃,照例第二天才走亲戚,估计他们是考虑到我才来的。
夜晚亲戚到齐了,他们入座、吃饭、喝酒,没有对我说安慰的话,只一个劲地儿劝我喝酒,这样对我确实更好些。到后面,他们喝的脸泛红,我喝的少,比较清醒。我母亲没喝,她说,都醉了没人管事。
父亲脸泛红,突然问我是否记得小时候我参加一场关于制作风铃的比赛。我说我记得。父亲接着讲了下去,“你小时候输了那场比赛后,天天哭啊!家里人都拿你没办法……不仅哭还一整天不吃不喝啊。”我觉得父亲已经喝晕了,我问我妈是否要我先背我爸回房间去,我妈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背,“儿啊,你认真听嘛。”
父亲继续他的话,“你还记得你有多悲伤吗?”
“记不得了。”
“儿啊,有些事命中注定的。”
“嗯,我知道。”
“时间一直往前走起的,风也是;你只有跟着风走,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才拌不住你的脚。”
“……”我想发声,但不只怎么讲,只觉得心好痛、好闷。没有忍住,我哭了,我想忍住,毕竟亲戚还在一旁。越想忍,我的哭声越狰狞,最后终于爆发出来,泪水也决了堤。我把头埋在饭桌下。
我感到很多只手压在我背上,是我的父母我的亲人。他们没有安慰我,只是跟着我一起哭,这大概是我此生度过最荒诞的年了。
第二天,亲戚们把自己小孩带来了,家里很热闹。我被派去给小孩子们买小吃。今天还开店的超市要过小桥。小桥是砖制拱桥,链接着镇南北,超市在镇南。
我童年时期常与同伴在小桥旁边游玩,小桥下的河叫“清水沟”,河如其名,相当清澈,可以看见河中游鱼。清水沟旁边栽满柳树,河堤上安着防护的木栅栏。
如今旧地重游,并不为童年感慨,只觉得孩子终究是孩子,此处的景色之美,孩童时期几乎忽略,只把心思放在可供小孩子爬上爬下的拱桥上。
我顺着向桥的小道上走,听见了风铃声,离我很近。抬头寻去。一个熟人的在桥上摆弄这风铃,大概是她的作品。她叫铃,是我小学、初中的同学,也是我的初恋。
对我来说,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当她还是我生活中的常客时,就常常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就好像她知道我在这里一样。
我和她从初一开始谈恋爱,初三结束,她提的分手,没有争吵,很平静的离开了彼此的生活。现在有个词叫和平分手,就可以用于我和她的诀别。现在想起来,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只不过后来生活美满,无需将这段时光拾起。
她看到我了,她的眼神看上去似乎也透露出我的出现并不意外。我们互相打了招呼,随便谈了几句,我向她说明我的目的,便离开了。
回来时,又路至小桥,她还在那里,我走到她附近时,她说过来站会儿,我婉拒,她说“不找你借钱”,我不好拒绝。
我们依靠着木栅栏,她站在离我一定距离的地方,我觉得这种距离恰到好处,是她为人处世多年来的智慧结晶吧。我有妻子,她有丈夫,这种距离不会让路过的居民猜疑,最多也就觉得我们认识。
我们开始说了学生时期鸡毛蒜皮的小事,后面她问我回忆起与她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是什么感觉,我思考了片刻说,“很美好”。“从头到底吗?”她问,我肯定的回答她。
她释怀地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们分手第一个月,我痛不欲生。当时与你的回忆总会不请自来,我适应不了那种孤独感,但我有不能继续与你在一起的理由。”
她侧过脸来看我的神情,这是她和人交流的习惯。
“我们分手后第一年,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你,还是有些悲伤,不过不至于痛不欲生了。我们分手后第十年,这时你带给我的悲伤……就像清沟里的水一样淡,还不如我吃饭时咬到舌头痛。”她说完后,做了一个不小心咬到舌头的动作。
“而现在我和你一样,只觉得那是一段彻头彻尾的美好时光。”她将全身朝我这边转来,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看着我。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也将身体转向她那边,“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什么意思?”
“铃嘛,就是风铃啊,‘风的指引’……谢谢你的指引。”我告诉她。
我们都在这小镇长大,自然对“风的指引”这种传说相当熟悉。她听完我的话后笑了起来,我也好不容易露出一丝微笑。
我们要分别了,她对我说,“能帮到你很开心!”
“这么说来,你知道我的事了?”
“嗯,这是我为给我留下美好回忆的少年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她用很温柔的语气讲。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啊”,我说。
“在我心里永远是少年啊,但是确实,我实在很难把现在的你和回忆中的少年联系在一起。哈哈哈……”她还是很幽默,我们挥手告别。
回到家里,我的一位伯伯说我真是可怜,居然迷路这么久。我只好讲,我好久没去南镇了……
春节结束了,这几天我的情绪缓和了许多,悲伤仍在,不过已不会让我蒙生自杀的想法了。现在的悲伤更像是一条平静的大江,江水强劲而平缓。我离开家之前,铃送了我一个手工制作的精美风铃,不知是不是那天遇见我时,我摆弄的那个。
回家后,沉沉的睡了一觉。醒后没多久,静宛打电话说要和我见一面,在我从未去过的餐厅。在店门口遇见静宛,我招呼还没打,她就已经脱口而出了,“现在还想死吗?”
“有点。”我回答。
静宛对我的答案似乎挺满意的,于是把我带进餐厅。为什么用“于是”呢?她后面说答案要是不合她心意,她会撒腿就走,的确是她的性格,开朗直率。
她为我介绍了这家新开的餐厅。她和老板是旧相识,老板原本上班族,干的烦了就跑了她告诉我。让我以后常来,换换口味顺便照顾她的老相识。
吃完要分别了,她对我说,你以后每个月可以从我这里拿走一样静宛的东西,但是也要看你这个月表现如何。
“这一次你要什么?你送她的项链还是她送你的手表?还有就是,别拿回来就把它们当自己的陪葬品!”
“把我妻子给花买的化肥给我吧,我不懂养花,怕用错化肥给花养死了。”
“……”静宛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一脸欣慰的说,“成交”。
带着化肥回家后,我欣喜地发现妻子养的一株花开花了,从事故到现在已经5个月了,年后便是春,也确实该开花了。花朵是白色的,我知道它的品种了。对花们浇水施肥后,我突发奇想,我把小木杆插在花旁边,然后将风铃挂在上面。
很好看,风吹进屋子里时,风铃随花朵摇曳,流动着的白色很好看,风铃的声音也很好听。我又把书桌搬去阳台,抽屉对着屋子里。
一阵子后,我决定把自杀失败后的事用文字记录下来,对于一般作家来说很轻松吧。可对我很难,我没有写过很长的文章,记忆里最长的是大学论文,何况这无异于然我重拾悲伤……不过由于我的突发奇想,风铃声总在我怀疑自己能否把它写完时响起,(当然不是这种时候,它也响。)
终于还是写完了,文章总该有个标题,一开始我想的是《自杀未遂者》,太生硬了,最后决定叫做《随风行记》。
